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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紅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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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紅吟5

客棧陸陸續續擡出十七.八具屍體,一下子群妖沸騰。先前信誓旦旦堅信妖市不可能出現冤魂索命的都恨不得狂扇自己,下結論太早,結果被打臉了吧。小黑忙著清理屍體,而飛老板則將客人全都趕到一樓大堂,是真的準備一個個排查。凝蕪等人也在,不過不是為了充當嫌疑人,而是在暗中觀察,也試圖尋找兇手。

本來妖族出事,死多少,凝蕪都漠不關心,反正事不關己,那是戚瀾的手下,最好都死光。只是既然聽見撞魂鈴的聲音,雖然很短促,只一兩聲就沒了,但那好歹是凝蕪所屬物,跟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說不得也是要插手管一管了。

飛老板抱著雙手,犀利的目光在妖怪之間游走。被她盯住打量的對象無不屏住呼吸,迫於壓力,差點當場招供。

就在這時,一道尖細聲音響起,一只毛茸尖嘴的妖怪,指著君鳳鳴背後的人,激動道:“兇手是不是你!”

她聲音比敲破鑼還難聽,就像被掐住脖子,只能捏著嗓子發力吐出,如同尖銳的刺,硬生生紮進耳朵。想不引起註意都難。霎時,在場所有目光都凝聚了過去,被她指定之人,正是信玄。

他生前日日都在忍受酷刑,所以形成了隨時都是一副驚恐萬狀的樣子。身處群妖環伺,死去之人縱然沒有心跳,但也是如坐針氈,眼看就要支離破碎。沒有人關註尚且如此,這時感受到無數奇奇怪怪的視線,更是無處遁形,嚇得目瞪口呆,身體比屍體還僵硬。整個人呆如木雞站了會兒,隨即縮成小小一團,抖如篩糠。

君鳳鳴見狀,錯身一步,擋住那些不友好的窺探,將他護住。

景惹甩開拂塵,清了清嗓子,故意大聲道:“這位……”

看著那說話的妖怪雌雄莫辨的模樣,一時不好判斷,卡了一下,然後接著道:“這位姑娘,話可不能亂說哈。”

他容貌清秀,無論跟誰說話,都面帶微笑,看上去溫文爾雅,和藹可親,沒有任何壓迫,也不會給人突兀生硬之感。嗓音溫潤謙和。很快就能獲得別人好感。

果然,那妖怪也客客氣氣道:“我沒有亂說。你們看他,好端端的,幹麽發抖?難道不是做賊心虛?”

這些妖怪出門都是不帶腦子的,沒有獨自的思考能力。聞言,盯著如風中枯葉的信玄,覺得很有道理,紛紛點頭:“好像是哎。”“沒做虧心事,為啥嚇成這種樣子?”“可是看他相貌,又不像殺人如麻的歹徒。”“你懂個屁,兇手都會偽裝啊,哪有會主動承認自己殺人的兇手。”

一番自我剖析,不僅說服了自己,也順帶拐跑了旁聽者。群妖嗷嗷回應著,都不約而同遠離信玄所在地方,如避瘟神。仿佛已經堅定將他當作十惡不赦掏空妖元的魔鬼。當然,只有信玄是鬼這一點,他們沒猜錯。至於兇手……

眼見事態發展不妙,景惹忙道:“諸位稍安勿躁。”

群妖盯著他:“你有何話說?”

景惹道:“有話說有話說,我敢肯定,這位信玄兄弟絕對不是兇手。”

群妖不信:“你如何確定?有證據嗎?你說不是就不是?”

被他們討論的信玄頭都快低得從脖子上掉下來,被無緣無故潑了臟水,別說百口莫辯,即便長了一張嘴,給他機會,他也有口難言。因為,他根本堅持不住,面對諸多悠悠面孔,做不到口若懸河。如果不是遇到凝蕪他們這一行人,換他自己獨身,恐怕不用屈打成招,他就成了罪人。

景惹朗聲道:“誠如諸位所言,你們也沒證據證明我們這位朋友是兇手不是?”

剛開始指認的妖怪道:“怎麽沒證據,你看他心虛的樣子,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客棧內死去的同類,定是他幹的。”

群妖七嘴八舌附和:“對啊對啊。”

眾口鑠金的局面,景惹也不慌,微微笑著,鎮定自若道:“諸位有所不知,我們這位朋友他身上患有病癥,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會犯病,而癥狀,想必諸位眼光獨到,已經看出來了。”

眾妖聽完,想著是這個理,是好是壞都由人評論,真的全然不過腦子。飛老板走近幾步,看了信玄半晌,若有所思,突然陰沈沈道:“你是……”

不知是不是認出他就是被吊在牌坊上的那只鬼。不等她說完,凝蕪忽地冷笑道:“愚蠢。”

飛老板性格潑辣,是個心高氣傲的角色。聽出他滿是鄙夷的聲音,當即皺眉,瞇著眼睛死死盯向他:“喲,是這位公子呀,不知何出此言?”

凝蕪看也不看他們,擡了擡下巴,漫不經心道:“我笑你們所有人都愚蠢。要是兇手這麽容易就讓你們找到,能順利奪走十多份妖元?但凡動動腦子也知道不可能。你們這種是非不分,豬油蒙了心的行為,不是愚蠢是什麽?”

“……”

“老實說,公子,你說話可不可以不要這麽直接。”

凝蕪冷笑:“不可以。實話實說而已。”

“……”

眾妖沈默。景惹打著哈哈,不禁為這些妖怪感到可憐。誰跟這位虛公子交談,不落得個千瘡百孔簡直就是奇跡。想想他們第一次見面,就被忽悠,差點被一頓暴打。如今細思極恐。不過一路相處,他已經能跟君鳳鳴一樣處變不驚了。似乎再聽到任何紮心的話,也都習以為常了。

他打著圓場道: “諸位,這位虛公子所言極是,兇手既能當著諸位面,無聲無息就害人性命,可想而知並非泛泛之輩。我這位朋友真的不是兇手,我們結伴而行,方才又一直在房間,如若他是兇手,那我等不也成了幫兇?”

有妖怪道:“事情是在你們進客棧後就發生了的,所以你們嫌疑很大。飛老板,你可要嚴查。”

不等飛老板說話,凝蕪又是一聲冷笑:“閣下說這種話,可見心智堪憂,腦子進水就罷了,眼睛還瞎了,耳朵也聾了。我等進客棧之前,發生何事,在場諸位,難道都跟他一樣,都沒看見?”

要是說沒看見,不就等於承認自己跟說話者一樣沒腦子?況且,確實有人在大堂吃東西時看見了。在幾人進客棧投宿之前,那水牛怪就在抱怨說客棧鬧鬼了。顯而易見,兇手比這幾人要早一步入住客棧。那麽就可以證明,他們跟兇手其實沒多大關系。當然並不排除裏應外合的可能。不過,他們還想不到這一層。都忙不疊點頭:“看見啦看見啦,我就說嘛,這位公子看著柔弱,怎麽可能是兇手。”

飛老板不動聲色道:“照公子所言,那麽誰最有可能是兇手呢?”

凝蕪仍舊沒看她,與身邊的宗神秀對視一眼,兩人心中都有同樣的答案。凝蕪冷哼道:“浪費這麽久時間,諸位還沒看出,此地少了一位至關重要的人物嗎?”

群妖聽聞,都左顧右盼,打量身邊同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少了誰?是誰?這麽多妖怪,我們怎麽知道少了誰?”

飛老板沒有這群妖怪這般遲鈍蠢笨,經凝蕪點醒,咬牙道:“牛老大!”

眾妖恍然,都反應過來。確實,自從飛老板帶人察看房間裏面的屍體,那牛老大就不見蹤影了。一時間所有目光都開始四處尋找。

“我就說他不對勁,總是大驚小怪,原來是賊喊捉賊。”

“看他長得一副憨厚老實樣,原來是騙人的。”

“……”

此時,二樓走道突然傳來咚咚咚咚的奔跑聲,不久,一道魁梧身影跌跌撞撞出現。有妖怪眼尖,看清楚他面容,大叫道:“是他!牛老大!”

所有人都看見了,但都嚇了一跳。只見那牛老大仿佛一瞬間蒼老幾十歲,臉上皮膚皺皺巴巴,像一張被揉搓過的紙,他雙手捂住腹部,滿臉痛苦,張了張嘴。然而還沒等他說出口,就瞪大眼睛,氣絕身亡,從二樓栽倒下來。

飛老板厲聲道:“牛老大你搞……”

話猶未了,牛老大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到地面,形成一個巨大的坑,他俯身趴在坑裏,一動不動。凝蕪看了宗神秀一眼,顧不得許多,兩人走近。宗神秀擡起牛老大軀體,就如隨手翻動一個木偶,將他翻了個身。凝蕪低頭看去,見他死狀跟其他妖怪相似,捂在腹部的手因為失去生命而軟軟垂落,毫無意外,他腹部有個黑洞。不過,在他右手卻死死握著一件東西。

凝蕪猶豫片刻,從他手中取出,定睛一看,是一支白森森的纖細骨針。像是剛從什麽體內拔.出,針尾以下,有大半部分都染上了烏黑的血跡。針身密密麻麻刻著咒文。凝蕪仔細看了一下,心下一陣陣發寒。這些咒文,他都見過。可不是見過這麽簡單,這些咒文根本就是他創造的。

十五歲之前,有一段混沌懵懂的時期,凝蕪差一步誤入歧途,跌落萬丈深淵。原因是他被一名妖道看中帶走了,從此成為道童,跟著妖道修行。那妖道走的可不是什麽正經路子,都是歪門邪道,害人不淺。凝蕪被迫助紂為虐了幾年,終於找到機會借助正道鏟除了妖道。

現在回想,當時應該才是第一次跟裳年華碰面吧,雖然他只是站在庭院遠遠看著,兩人沒有交流,連目光都沒對視。但那確確實實是兩人第一次見面。凝蕪從妖道那裏學了無數邪術,但他後來決定從頭開始,重修了劍術。這些邪術一直也沒用過。只是在誅魔證道的過程,遇到過不少心術不正的異端修士,也見識過他們所使用的術法。為了研究克敵方法,他特定搜羅記錄過那些邪術,並撰寫成冊,有的備註了克制之法,可惜才寫了一半。因為沒時間。再後來,發生了四界聯盟討伐他的行動,這些東西就都不見了,凝蕪還以為被付諸一炬。不曾想,還能再見。

說不出是什麽感想,既親切又疑惑。大致能猜到,那本寫滿了邪術的手冊是被不競侯帶走了。眼下出現,是不是意味著不競侯也在妖市?更進一步,大膽推測,他和裳櫻落那廝是不是有聯系?二者之間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裳櫻落來到下界就一直行蹤不明,不是到鬼族晃悠就是來妖市,還有他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右手。這些種種,一切的一切,是否都非巧合,而是一條神秘的暗線,他們究竟在謀劃什麽?不競侯又到底在哪裏?

多年不見,師無衣,你到底變成什麽樣子了。

矛頭指向的牛老大居然就這麽眼睜睜看著慘死了。群妖嘩然,議論不休。

“他他他怎麽死了?!”

“太可怕了,這個地方住不得了。”

“對對對,快走,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說著,眾妖亂成一團,瘋狂湧到門外。飛老板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只能任由他們狼奔豕突。不多時,小黑扔完屍體回來,湊到她耳邊,小聲道:“飛老板,不光我們店發生這種事,好多店都有死屍。”

飛老板一怔,不可置信道:“當真?”

小黑鎮定道:“是的,我在茶臼山看到了好幾個其他店的夥計,他們也是往圈光井運屍體的。”

妖魔死後沒有靈魂,也就是做不了鬼的意思。妖族的習俗,人死如燈滅,妖死也照樣魂歸大地,留下的軀體也要歸於塵土。但並不是讓它們入土為安,而是丟進末日神殿後方的茶臼山,上面有一片區域叫做笛吹嶺,在最高的地方,有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被稱為圈光井,妖族死者的屍體都會被丟進這個洞裏,幾百年來都是如此。即便最尊貴的聖皇,死後的歸所也是此地。

飛老板思忖著,一雙靈動的大眼閃爍不定。凝蕪忍著惡心,將那枚骨針收好。

君鳳鳴看著他,道:“主人,”

凝蕪恍恍惚惚應道:“怎麽?”

君鳳鳴有些擔心道:“你沒事吧?”

“……”

景惹蹲在牛老大屍體旁,一邊嘆氣一邊琢磨:“到底是什麽人下此毒手啊。”

宗神秀起身,同樣註視著凝蕪。過了一會兒,往樓上看去。凝蕪知道他在想什麽,兩人匆匆互相看了一眼,便即動身。

飛老板道:“你們還不離開?”

凝蕪二人沒有回答。

景惹道:“飛老板,很抱歉,你們店裏出了這種事……”

他的話音被甩到了身後。牛老大的房間就在凝蕪二人所住對門。也是位於走道盡頭。此刻門已經躺屍地面很久,碎成稀爛。兩人同時跨進屋子,環顧四周,除了地面一灘血跡,別無異常。凝蕪走到臨街的窗口,剛要探頭,忽然聞到一股極其惡心的臭味,像腐爛很久的屍體,又比那個霸道十倍,他眼前一黑,差點暈倒,胃裏頓時翻江倒海。

就在這時,感覺有人拉住他手臂。凝蕪不由自主往後退,後背撞上一個結實的懷抱,宗神秀溫熱的氣息近在咫尺,低聲道:“小心!”

說完,緊緊抓住他手。凝蕪定了定神,放眼看去。就見空蕩蕩的窗口,此時倒掛著一個……人?

看身形是人,臉上戴著黑紫色的面具,上面符文狂亂,倒垂下來的衣服底子是青色的,但是被斑斑血跡染紅,有的年久,已經呈現濃稠的暗紅,還有的是新鮮的,正在滴滴答答流淌。忽見寒光一閃,宗神秀佩劍出鞘。那面具人一動不動掛著,當劍芒逼近,知道厲害,卻也不閃不避,近乎本能的伸手格擋。卻忘記自己沒有兵器,而他伸出來的那只手,竟也是血肉模糊,皮肉翻起,就像是被人活剮了似的。劍尖透掌而入,面具人不知疼痛,舉起手,呆呆看了看。

他動作實在詭異,凝蕪不由得看呆。像是才發現自己受傷了,那面具人雙手一通亂舞,不像是要反擊,也沒有拔劍,而是對著他二人拼命揮手。

凝蕪怔住了。看向宗神秀。對方也一臉疑惑。

凝蕪道:“他在幹嘛?”

宗神秀沈思道:“不知。”

面具人見兩人都站著不動,也看出他們沒有明白自己意思,急得抓耳撓腮。宗神秀心念微動,佩劍飛回。那面具人又是一呆。正待繼續動作。就在他擡手之際,天邊忽然傳來一陣低緩詭異的鈴鐺撞擊聲。面具人整個僵住,仿佛被什麽咒語束縛。下一刻,就見他直挺挺從窗口頭朝下墜落。

凝蕪吃了一驚,二人搶到窗邊,沒有看到面具人腦漿迸裂的畫面。只見遠處房頂血色身影一閃,人就不見了。凝蕪待要去追,一只修長的手按住他肩膀,柔聲道:“等我。”

話音剛落,那清逸出塵的翩翩背影就淩空飛越到了遠處,若一片緋紅的楓葉,很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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