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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紅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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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紅吟2

不費吹灰之力就破了障眼法,眾人踏過牌樓。信玄縮成一團,跟在他們身後,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仿佛穿過一層無形的結界,裏外景象迥然不同。天邊晚霞依舊,只見一條彩色彌漫的道路,自腳底延伸出去,兩邊是巖石建造的屋子,彩光流轉,如夢似幻,高低起伏,擠擠挨挨。街道熙熙攘攘,密密麻麻全是人頭。商鋪林立,頗有規模,各色商販正沿街熱烈叫賣,就似人間最繁華的皇城大街,只不過來往的,以及買賣東西,幾乎都是奇形怪狀的妖物。要麽人面獸身,要麽全都是精怪的樣子。凝蕪眼見一群紅眼長耳朵呲著牙一溜煙跑過去的兔子精。鋪天蓋地的熱鬧喧騰無孔不入,宛如魔音穿腦。一時間竟也聽不出嘰嘰喳喳嗡嗡嗡說的是些什麽。

幾人來下界也有一陣子,何曾見過這般人聲鼎沸的場景,都不禁驚呆了。

過了好半晌才回神。景惹甩了兩下拂塵,揮去滿心震撼,道:“好多……妖怪。”

簡直就像群魔亂舞。當然也有如他們一般的修士雜糅期間,負手背劍,兩袖清風。這都是出於好事者覺得有趣刻意模仿緣故,雖是惟妙惟肖,仔細觀察,卻也能看出破綻,因為外形很好描摹,可內在氣質那是與生俱來的,是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因此反而會顯得滑稽好笑。可也正因如此,格格不入的幾人出現在這樣熱火朝天的妖市,才沒被立馬認出來。少數瞥見的幾只妖怪,也只是倉促掃來幾眼,雖見幾人容貌出挑,尤其為首兩位穿紅衣的男子,但妖族最不缺乏的便是驚艷的俊男美女,是以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充其量不過眼前一亮。

如此這般鬧哄哄,倒像是在舉行某種慶典似的。

景惹正想逮個過路者問問。卻不料,在他行動之前,有人主動撞上門,那人行走之際,不小心碰到了君鳳鳴,很是禮貌地賠著小心,道:“真是抱歉,沒撞傷你吧?”

君鳳鳴沒什麽表情,回頭,見那人一身灰撲撲的長袍,容貌看上去落拓不羈,只是眼睛似是受了傷,被一塊三指寬細的白布遮住。幾人見狀,都心想:“難怪會撞到人,原來他看不見。”

君鳳鳴並未在意,淡淡道:“沒事。”

男子長相算得上俊郎,只是笑起來,不知為何,會給人一種油膩膩的感覺,仿佛不是那麽真誠,充滿一股子算計。此時,他定在原地,就露出了這樣引人反感的笑容,嘿嘿道:“幾位不是妖族內部之人吧。”

眼睛瞎了,直覺倒是敏銳。也許正因為眼睛看不見,其他感官才格外靈敏。

凝蕪和宗神秀都不動聲色。兩人站在一邊,比其他人離得都要近。信玄躲在君鳳鳴身後,低著頭,身體顫抖著,顯得有些害怕。

景惹打量那人,勾著嘴角,笑了笑。一行人中,恐怕就只有他能隨時隨地與人交流無礙,而且必定熱衷於幹這種事,當即甩開拂塵,朗聲道:“兄臺如何得知?”

男子聽聲辨位,擡起頭,面對他聲音傳來方向,神秘兮兮道:“實不相瞞,諸位身上人氣仙氣還有……”

說著,腦袋轉動,朝向君鳳鳴身後的方向,壓低聲音道:“還有鬼氣,都太重。各位想是初來乍到不知道,妖族對鬼族是十分憎恨厭惡的,要是讓這些妖怪發現有鬼混進來,怕是不太好。”

幾人聽著都不覺如何。信玄身為這只就差被他指名道姓的鬼,聽得卻是惶恐至極,顫顫巍巍擡了擡頭,沒敢看他們眼睛,立馬又低下,結結巴巴道:“我……我是不是連累大家了……”

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如同蚊鳴,像是陷入自責,在猶豫是不是該自行離開,不要給眾人添麻煩。景惹見狀,同情心大起,忙拍著他肩膀,安慰道:“這位……信玄兄弟,你莫要擔心。”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信玄就更覺愧疚了,幾乎快要承受不住壓力,咬著舌頭道:“我……我還是……”

不等他說完,男子信手一翻,掌心多出幾顆透明瑩潤的珠子,背對大街,對幾人道:“別擔心,我有辦法。我這裏有妖元珠,分別是五年十年十五年不等的妖力,只要帶在身上,就能掩蓋諸位原有的氣息,不會露餡了。怎麽樣,諸位要不要?”

景惹遲疑道:“妖元珠?”

男子道:“不錯,貨真價實,錯過這個村,可就沒我這個人了。你們一共五人,每顆珠子售價二十兩,五顆就是一百兩。物美價廉,童叟無欺。”

後面一句是真是假,誰也不知。只不過,五顆珠子就要一百兩,怎麽都感覺是在坐地起價。不過如果是真的含有妖元的珠子,那又另當別論。

幾人站在街道入口,身側有一家賣饅頭的,店主是一位披頭散發的老婆婆,蹙著眉頭,轉頭聞了聞,正好有個打扮得人模狗樣的人來買饅頭,她問道:“你聞到了嗎?”

那人道:“聞到什麽?”

老婆婆道:“很奇怪的味道。”

那人學著她樣子,到處聞了聞:“沒有啊。”

老婆婆喃喃自語:“奇怪。”

“別管奇不奇怪了,給我打包五個饅頭。”

景惹還在猶豫,就聽得一個清冷的聲音道:“買。”

若消融的冰雪,落地有聲。

男子一激靈,如雲開見月,喜動顏色,循著那個好聽的聲音看去,生怕對方反悔,說道:“成交。”

宗神秀自袖中取出銀兩。君鳳鳴也下意識往衣袖找,但是貌似沒有帶錢出門。凝蕪嘖嘖兩聲,挑眉道:“鳳兒,你好的不學,盡是學你公子我身上不好的,現在出門都學會不帶錢了是吧。”

君鳳鳴:“……”

“我不是故意的。”

他說話一本正經,就跟以前無數次主仆對答那般,挺著腰桿,擲地有聲,不卑不亢,雖然口上稱呼凝蕪為主人,但任誰都看得出,兩人並不像尋常的主仆那樣,一個頤指氣使一個逆來順受。而是一種堪稱另類的和諧關系。後者同樣有求必應,只不過在他看來,那是力所能及的責任義務。反正,只要是凝蕪讓他去做的,一定會完成。至於態度如何,那就端看個人性格了。而君鳳鳴自小跟著虛浮名,那都是火裏來水裏去練出來的面不改色,是早就習以為常了。

凝蕪無話可說了。

男子接過宗神秀遞去的銀兩,沈甸甸的一袋,光看著,數目只有多沒有少,他沒有打開數,只是拿在手上掂了掂,笑嘻嘻的道:“爽快,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一邊說,一邊將珠子分發給幾人。

宗神秀拿了兩顆,正要給凝蕪,想到什麽,用袖子擦了擦,這才伸出手,兩顆色澤柔和的珠子躺在他掌心,襯得他指節修長好看,冰肌玉骨。

凝蕪挑剔著用食指中二指隨意夾起一顆,指尖觸碰到冰冷的肌膚,兩人俱是一震。凝蕪不由自主擡眸,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睛。宗神秀手臂微微僵硬,緩緩收回,默默看著他。

各人都取了珠子,一場見不得人的交易,就在大庭廣眾之下完成了。大街上人頭攢動,也沒人註意他們。景惹話嘮上身,問道:“敢問兄臺,這妖族時時刻刻都如此熱鬧麽?”

男子收好錢,搖頭:“不是。”

指著亂糟糟的街道前方盡頭,道:“諸位往那邊看。”

幾人順著他手指望去,只見長街遠處,是一座宏偉的宮殿,以妖域內隨處可見的石頭建造而成,卻比任何建築都要莊嚴肅穆。宮殿前方是兩只高大威猛的兇獸石像,鎮守在門口,阻斷大街的喧鬧。宮殿上方,便是火紅的落日,餘暉盡數籠罩在屋頂,妖氛彌漫,氣象萬千,令人不敢直視。

景惹道:“看到了。那是什麽地方?”

男子道:“果然,諸位是第一次來,那是妖族聖皇居住的宮殿,叫做末日神殿。”

景惹瞇眼觀望,嘆道:“名字取得很好,當真有末日降臨的壓迫感。”

男子道:“那末日神殿在下界,也當得起頂尖的建築了,彰顯出妖族領主崇高地位,實至名歸。你們好奇為何妖市突然湧入這麽多妖怪,那自然是有原因的。你們可知,妖族境內,所有妖怪,應該都在此地了。”

難怪沒遇到攔路虎,原來是這樣。

景惹點點頭。男子接著道:“只因過兩日,便是妖族一年一次的挽紅吟大會了。”

景惹好奇道:“挽紅吟?那是什麽?”

男子故作高深道:“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那挽紅吟,是有關上一代妖皇的事跡,講的是那位妖皇在中天界游歷,路過一個地方,機緣巧合救助了一名失足女子。自那以後,妖族關於這件事,都會進行一場慶典,用意在於歌頌妖皇憐香惜玉的仁慈之心。雖然妖怪不講究這些,不過流傳出來,也是不失風雅之舉嘛。”

幾人在漫雲梯已經聽凝蕪講述過那位妖皇的故事,所謂的拯救失足少女,怕不是指的是妖皇與那位瑯玉姑娘第一次相見之事。本是一次極為淒慘的相遇,不知怎的,被訛傳成了英雄救美,還用特定的日子去紀念。

凝蕪心想:“得虧戚瀾不清楚其中來由,不然這種事,她怎能容忍,早就取消,甚至大發脾氣了。”

景惹道:“不知如何慶祝?”

男子賣關子道:“過兩日,諸位親眼看了就知道了。”

知道他是刻意勾起幾人興趣,景惹不多問,笑道:“還未請教兄臺尊姓大名。”

男子也笑道:“我叫夜宴。對了,諸位要不要換衣服?”

他的笑容是那麽真誠,真誠的過了頭,顯得不懷好意。

“……”

竟是算準他們什麽都需要,故意等在此地幹這種勾當一樣。但珠子都買了,也不差一人一件衣裳了。何況,他們中,有的人如果不喬裝打扮一番,確實太耀眼。

這次,不等景惹開口,凝蕪直接道:“帶路。”

於是,幾人跟著男子走去。

不多時,他們就換好了衣服。各自選了自己喜歡的顏色。凝蕪身上穿著一件淺藍色長袍,可惜沒有繪制花卉。眉如遠山,眼如秋水,也是少見的豐神俊朗,翩翩少年郎。他走出那間石屋,見宗神秀已經換好了,就等在外面。他一襲紅衣站在漫天紅霞的風裏,像一竿郁郁的竹,那般的風神湛然。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凝蕪頓了頓,就那麽看呆了。恍惚間萌生一種想法,覺得此人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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