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殤櫻落6

關燈
殤櫻落6

裳櫻落:“你叫什麽名字?”

男子:“蒼舒。”

便在山腳搭了間茅屋住了下來。

一日,裳櫻落同兄長正要回歸心巖。路經那間茅屋,裳連華不由得駐足,似乎欲言又止。不等他開口,裳櫻落忙道:“兄長,他住在山腳,既沒靠近結界,也沒喧嘩吵鬧,便不算破壞宗門規矩。”

裳連華卻是搖頭:“櫻落,你誤會了,我沒有要趕他走的意思。你……”

想到他在歸心巖沒有玩伴,應是將此人當成了朋友,每日做完功課必定下山一次,一去就是大半天。裳連華微微一笑:“櫻落,你關心則亂。不過為兄很是替你開心。你去吧。”

裳櫻落知道他會包容自己,也斷斷做不出趕人走的舉動,說道:“可門內的長老……他們有何話說?”

裳連華輕拍他肩膀:“放心,無話可說。”

其實他說了反話,那一百零八位長老豈止有話可說,簡直就差在腦袋刻上“幹擾佛門清修罪該萬死”幾個大字。他們雖心系蒼生,行的也是為民除害之義舉。但修行之人都講究清靜,自然不喜受打擾。但這些事,裳年華覺得自己應付就好,不想給弟弟添堵。

此時,茅屋門打開。裳連華很是識趣,臨走前想叮囑一下,但終是什麽都沒說,白衣振袖,拂塵而去。

裳櫻落遠遠朝蒼舒揮手打了個招呼,走近,見他手裏捧著一本疑似劍譜的書籍,愁眉苦臉。面龐上的汙穢洗凈,男子眉眼細長,薄唇白面,倒有幾分清俊。

此時的裳櫻落已經跟他甚為熟悉,見狀,問道:“你在看什麽?”

蒼舒揚了揚手,擰眉道:“劍譜。”

果然。裳櫻落對修煉之事興趣不大,蒼舒一家老小都被魔族殺害,每每交談之間,無不透露出對魔族妖人的痛恨。沒辦法拜進佛門,就自己去鎮上花重金從江湖術士那裏買來一本秘籍,據說是按照三劍客的劍術錄入,只要練成,不說天下無敵,等閑妖怪,也能殺他個望風披靡。

劍術當然是假的。以裳櫻落的水平,斜眼隨便一看就看出不對勁,蒼舒要是按著這本劍譜練下去,好的結果能夠強身健體,往壞了說,必定走火入魔。不好當面拆穿。蒼舒跟他攀談了幾句,就又投入對劍術的研究,從門邊拾起一把用木頭削成的勉強能看出是劍的兵器,一邊照著劍譜揮舞,一邊苦苦思索。

凝蕪是用劍高手,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辣眼睛。還好意思自稱三劍客的劍法招式?要是那名江湖術士出現在他面前,他會教他以後如何做人。這不是故意抹黑三劍客名聲麽。

冷冷哼了一聲。宗神秀看了他一眼,冰雪般的神色稍霽。凝蕪擡了擡下巴:“怎麽?”

宗神秀搖頭。

裳櫻落站在一邊觀看片刻,很快連他都看不下去了。這哪是劍法,亂七八糟,連起手式都歪來扭去扭成了麻花,簡直不忍直視。他道:“蒼舒兄,我看你還是……別練了。”

蒼舒額頭冒汗,聞言沒有停下,堅定道:“不行!我必須練成神功,為親人報仇!”

裳櫻落:“報仇可以,但你這套劍法……要練成,何年何月?”

顯然對方是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鐵血硬漢,百折不撓,十分有自己的堅守,固執道:“只要能練成,十年,二十年,我都不會放棄!”

可是……你練到死,估計連起手式都沒練對啊。當然,裳櫻落很能替他人著想,這種打擊對方的話,他是不可能直接說出來的。又看了一會兒,不禁扶額,想了想,猶豫再三,走過去,搶過蒼舒手裏的劍,右手斜斜往下一劃,側身而立,白衣飄飄,一股名門正派的氣質赫然顯現。

蒼舒看得呆了,隨即咬牙道:“裳兄,你是故意奚落我,讓我難堪麽?我知道我愚蠢,資質不好,再學一百年,也比不過你們修仙之人。可是,我沒辦法,每當夜晚,我一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親人慘死的畫面,我爹娘是被魔族妖孽活活撕碎的,我小妹她……她……”

說到這裏,泣不成聲。

他說這些話,半真半假,父母親人慘死是真,村莊被滅也是真。只不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是出自真心,哪句話又是刻意為之。因為他已經完全受妖魔控制,身不由己。自是往越淒慘的方面描述,為的就是令聽者落淚。

裳櫻落全然不知,聽了理所當然充滿憐憫,還有不知哪兒來的愧疚,忙道:“蒼舒兄你別誤會。我不是要嘲笑你,你很好,很努力,我很佩服你。我自己在宗門也很渺小,狗屁都不是,要說資質,我兄長你見過的,跟他比起來,我就是一坨屎。這也沒話可說,我心裏明白。我是想……我在歸心巖藏書閣看過一些玄門劍譜,想著是不是能幫助你。唉,只怪我自己學藝不精,不然……”

話沒說完,只是不斷嘆氣。

蒼舒見狀,擦幹眼淚,說道:“原來如此,是我誤會裳兄你了。我只是太著急。出言不遜,對不住啦裳兄。”

裳櫻落笑了笑:“我明白。蒼舒兄你不妨借鑒一下,當然我自己是什麽樣我很清楚,你就當我在擺把式,耍戲法,隨便看看就行了。”

說著刷刷演示起來。落在凝蕪眼裏,自然奇醜無比,但比前面那個狗屁不通的村婦手法要好很多。

蒼舒還真就全神貫註,一招不落開始學習。

末了,裳櫻落收劍,一臉歉然:“獻醜了。”

蒼舒肅然道:“裳兄謙虛了。”

就這樣,蒼舒每日就只管練劍,即便三分努力也要拼命裝出十分。裳櫻落抽空就往歸心巖藏書閣跑,翻閱各種劍譜,用心記憶,自己先學完,融會貫通,格外謹慎,覺著沒問題,不會練完經脈逆轉,吐血身亡,這才敢大大方方展示給蒼舒看。他很珍惜這樣一位朋友,因為,他只有一位朋友。

就這樣,兩人劍術雖沒多大進步,友誼卻越發深厚。

又是一日,裳櫻落下山,卻見茅屋外多了一人。是名女子,身影裊娜,面上蒙著細紗。雖是鄉下少女裝扮,一對妙目卻極為美麗。

這名女子其實正是魔族中人。蒼舒跟佛門這名弟子打交道多日,還是沒有收獲,魔族那邊許多人都深受滅障咒折磨,快要不堪忍受。帶頭者下了死令,命她必須三日內成功,拿到解決術法,否則提頭相見。

裳櫻落疑惑道:“這位是?”

蒼舒連忙解釋:“這位傾齡姑娘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突然莫名其妙多出一名未婚妻,裳櫻落居然也沒懷疑,傻乎乎就信以為真。傾齡哭哭啼啼說道:“我們村子也受到了魔族侵略,父母也都死了,我因出了趟遠門才逃過一劫,等我回去,那裏已是血流成河,我……我舉目無親,只好去隔壁村找蒼舒哥哥,可是……”

可是蒼舒所在的村子也被滅了。

裳櫻落嘆了口氣:“世道如此,妖魔橫行,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三人中,兩人虛情假意,只有他深陷其中。

傾齡還待說,突然額頭冷汗涔涔,臉色慘白,滿是痛苦,捂著胸口搖搖晃晃,蒼舒急忙扶住她:“傾齡你……你怎麽啦?”

傾齡斷斷續續道:“我……我沒事,蒼舒哥哥,你別擔心。”

裳櫻落低聲道:“得罪。”

伸手搭在她柔弱無骨的脈上。

蒼舒慌急道:“如何?”

裳櫻落感受到了洶湧的魔氣,他出自佛門,對邪魔身上的氣息相當敏感。神色嚴峻道:“傾齡姑娘她……怕是中了魔氣。”

那傾齡本就是魔族之人,身上當然有魔氣。裳櫻落卻以為她是受了魔族暗算,在她身上留下魔氣,要她生不如死。魔族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手段可恥。普通人中了魔氣,嚴重的不出片刻,必死無疑。就像人被鬼的陰氣所纏那樣,精力散盡,血虧無望,只有死亡。輕的,也無非是慢慢受折磨。

蒼舒焦躁不安,顫聲道:“怎……怎會如此?那……便如何是好?”

傾齡虛弱無力地拍拍他手:“蒼舒哥哥,你別擔心,我……我很好。”

蒼舒:“傾齡,對不起,是我沒用,我沒有立刻去找你,如果我先去找到你,你就不會……”

傾齡:“蒼舒哥哥你別……別哭……”

好一對情真意切的“善男信女”。

凝蕪轉過身,不想再看,更不想聽了。

蒼舒抓住裳櫻落:“裳兄,你有辦法對不對?你一定有!求求你,救救傾齡!”

說著,就要跪下。裳櫻落大驚,趕緊扶著他,說道:“蒼舒你別急,我……我會想辦法的。”

他沒有說謊,佛門確實有辦法消除人體內魔氣,可他修為級別不夠,還沒資格修煉天佛真言。

當晚,裳櫻落去求了他兄長。

裳連華對這個弟弟甚是關心,聽完,沒有任何猶豫,親自下山去給那名魔族女子驅逐魔氣。那女子特地偽裝過,是以裳年華也沒看出其真實身份。

過了許久,裳連華收手,緩緩道:“這位女施主所中魔氣甚重,須每日按時驅逐,只是……”

裳櫻落明白他後半段話,近日魔族頻頻作亂,已將爪子伸到佛門庇護的幾處城鎮,兄長日理萬機,恐怕沒時間日日操勞。

蒼舒道:“多謝大師。”

求助的目光定定望著裳櫻落。他嘆了口氣。

第二日,佛門駐守在十裏外城池的弟子傳消息說魔族快要攻陷,裳年華與一眾長老立即動身前去支援。正魔一戰勢在必行。

趁歸心巖沒人,裳櫻落去藏書閣,找到密室,將那部《天佛真言》偷了出來。他沒敢直接抱著秘籍下山,而是匆匆抄錄了一段,隨即將秘籍放回原處。

而他抄錄的這段,恰好就有破滅障咒的方法。《天佛真言》博大精深,其中包含諸多滅罪消魔咒法。前段時間,魔族前鋒帶領魔族四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裳年華與之大戰一場,諸位長老輔助,在那群魔兵身上下了滅障咒。那滅障咒顧名思義,為的是消滅業障。魔之所以成魔,便乃心在作怪,一念之間,仙魔之別。正因為心中有了惡念,有了貪嗔癡,各種極惡的念頭,才會誤入歧途。尋常之人中了滅障咒,頂多心裏煩悶,不過數日,就能洗盡鉛華,煥然一新。心靈會得到凈化。可魔族不一樣,他們個個罪孽深重,縱然回頭也到不了彼岸。滅障咒對於他們而言,就如一道布滿尖銳刀子的枷鎖,禁錮住他們的身心,日日夜夜,就仿佛成千上萬的和尚,在心裏念經,嘮嘮叨叨,每天耳朵都在嗡嗡作響。時間一久,不死也要被折磨得發瘋。

帶著那部分抄錄好的祛除魔氣的方法,裳櫻落來到蒼舒二人所在的茅屋。此前,他沒有接觸過《天佛真言》,又不愛專研,還是個半吊子。只能慢慢摸索。就在他凝神思考之時,突然脖頸劇痛,隨即暈倒。

蒼舒站在他背後,眼神冷漠,淡淡道:“事情成功了。”

假裝臥病在床的魔族少女一躍而起,拍拍手,繞著裳櫻落走了兩圈,忽然止步,擡手,起了殺心。

蒼舒動了動,忍不住道:“已經拿到我們想要的,就不必……”

傾齡看他:“喲?舍不得啊?”

蒼舒不語。

傾齡冷冷一笑,勾了勾手。蒼舒緩緩走過去。她眉目一凜,一把掐住他脖子,勾唇笑道:“你算什麽東西?”

手上用力,很快蒼舒呼吸困難,蒼白的臉變得通紅,漸漸轉紫。傾齡眼中半分同情都沒有,用顛倒眾生的笑臉道:“你不過是一顆棋子,一條卑微的走狗,有什麽資格要求我做事?”

她在魔族時常受上級打壓,滿肚子氣。

死到臨頭,那蒼舒倒也硬氣,一聲不吭地閉上眼睛。

傾齡甩手。

蒼舒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就算我饒了他,你以為佛門就不會追究?好,咱們拭目以待。”

用帕子擦完手,神態倨傲,拿著那張寫滿字跡的紙,心情愉快地走出茅屋。

日暮時分,歸心巖淪陷。待裳年華聞訊趕來,留守門內的弟子早死得一幹二凈。那名前鋒被滅障咒折磨了很久,對佛門中人恨之入骨,下手極其殘暴,每個落在他手裏的佛門修士都不得好死,開膛破肚,場面血腥。裳年華與之再次交手,一百零八位長老損失一半,才終於反敗為勝將魔族趕走。

事後,光儀長老百思不得其解,道:“佛尊,我看那些孽畜身上的滅障咒被破了,是怎麽回事?”

裳連華搖了搖頭。

他在歸心巖沒有看到裳櫻落,心急如焚來到山腳,在茅屋裏找到了他,將他帶回歸心巖。

裳櫻落蘇醒後,見兄長和諸位長老將自己團團圍住,長老們面色不善,兄長則顯得憔悴。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臉困惑。

光儀長老道:“櫻落,你去過藏書閣是也不是?”

裳櫻落聽出不是詢問,而是帶著答案的質問。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否認,一人做事一人當,點點頭:“是。”

光儀道:“還進了密室,是也不是?”

裳櫻落隱隱覺著發生了大事,心下不安,仍舊點頭:“是。怎麽了……”

一名長老聲色俱厲道:“果然是你!你可知罪!”

又一名長老吼道:“裳櫻落,你幹的好事,是你害了佛門!你這個……”

一時間想不到合適用語。

裳櫻落有些坐不住,驚惶道:“發生何事?兄長?”

裳連華張了張口,卻是不知道說什麽。

光儀道:“你盜取了天佛秘籍,落入魔族手中。”

裳櫻落大聲道:“我沒有……我只是抄了其中一部分,是為了……”

在眾人眼裏,偷一部分是偷,無論事出有因,還是怎樣,都是偷,改變不了這個事實。裳櫻落顯然看出,無論他如何辯解,在別人眼裏,他都只能是個偷取秘籍勾結魔族的罪人。雖然還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蒼舒呢?傾齡呢?可眼前的局勢,外面吵鬧的響聲,彌漫的冷肅氛圍,他大概猜到了幾分,一顆心沈了沈,終於沈默。

裳連華嘆道:“櫻落你……”

他想說的是“你應該跟為兄商量的”,可是裳櫻落想的卻是,兄長對自己失望至極,是在責備,只不過說不出口。他一向都了解自己兄長的性格,微微苦笑道:“兄長,櫻落錯了對嗎?”

裳連華道:“人非聖賢,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況且你……”

話還是沒能說完,光儀道:“櫻落,你錯了。”

幾名長老齊聲喝道:“你錯了!”

那聲音,那氣勢,恨不得他當場切腹自盡以死謝罪。裳櫻落呆呆站了片刻,又呆呆望了望眾人,最後將目光放在裳連華臉上,喃喃道:“兄長,你真的認為我錯了?可是,我救人有什麽不對?佛門不是講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那我出發點就沒有錯。怎麽就成了我的錯呢?”

裳連華拍著他肩膀:“櫻落……”

裳櫻落擡起頭:“我們修行,為的是什麽?大家不是都奉行一句話,不修置身事外之仙,但行俠義之事。見到旁人有難,伸出援手,不也是我佛慈悲。”

一名長老厲聲道:“沒人說你慈悲有錯。但你救了不該救的人就是錯。你不問自取,導致佛門秘籍洩露,魔族殺進歸心巖,無數同門慘死,這些罪愆都是因為你?到此,你還不知悔改?”

光儀合十道:“櫻落,迷途知返,莫要執迷不悟,一錯再錯。”

裳櫻落慘然一笑。目光至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兄長。

裳連華道:“櫻落,你去面壁思過吧。”

聞言,裳櫻落眼裏爬過一絲不可置信,再也掩飾不住失落道:“兄長,連你也……”

光儀等人卻不樂意了,一人道:“佛尊,這不合規矩,只是面壁思過,如何能夠讓佛門弟子引以為戒?”

裳連華躊躇:“這……”

光儀嘆了口氣:“佛尊,櫻落是佛尊胞弟,但佛門上下也都看著佛尊行事,莫要顧此失彼,令眾人失望啊。”

裳連華望向眾人,心知保不住了,滿面愁容,對裳櫻落道:“櫻落,”

裳櫻落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兄長不必多言,櫻落明白,進洗骨池是吧?我去。”

那洗骨池是金蓮臺下的一方池水,清澈見底,水面漂浮著五色蓮花。池水澄澈,蓮花朵朵盛開,清聖高潔,五彩斑斕,很是宜人。然而那池水卻並不友好。洗骨,自是洗掉骨頭的意思,說明池水具有極強腐蝕性,能夠把人全身骨頭都腐爛,但又不會死亡,因為每腐爛一寸肌膚就會重新長出來。能進洗骨池,意味著必是犯了滔天大罪不可饒恕,要沒頂浸泡在裏面十天十夜,每時每刻都得承受錐心刺骨,常人無法理解的痛苦。

餘下的長老則守著洗骨池,在金蓮臺上日日夜夜念經,助其洗脫罪孽。

佛家講究自證,一切外在皆假象,因而又有白骨空相一說。美人枯骨,壯士暮年。外在皮囊,只是虛渺的軀殼,最是無關緊要。所以人世境況遭遇鹹自取也,簡稱自作孽不可活,是自己招致的,一切後果咎由自取,就只能自己承受。想通了,立地成佛,想不通,完蛋,必成禍害。

很明顯,裳櫻落是後者。在成為禍害之前,即,在他將要踏進洗骨池時,他問了裳年華一句話:“兄長,為何你們都認為是我的錯?而不是那些處心積慮想算計之人的錯?明明是他們心術不正,怎麽就變成我來承擔罪惡了?”

光儀等眾長老搖搖頭,一副此子無藥可救的樣子。

裳連華卻深深認同他的話,可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點什麽,裳櫻落就搖頭,再也不看任何人,大步走進池水,很快沒頂。

裳連華怔怔站在原地,除了嘆氣還是嘆氣。

櫻落,為兄真的覺得你沒錯。為兄是想救你的。

十天後,裳櫻落渾身血淋淋地走出洗骨池。裳連華一直等在岸邊,這十天,他眼都沒合過,本就憔悴的面上,血色全無。裳櫻落去了半條命,站都站不穩,裳年華見狀忙去攙扶,他拒絕了,揮揮手,漠然道:“兄長不可,櫻落是個罪人。”

跌跌撞撞,一步一個血印,慢慢離開金蓮臺。

從此,他在佛門就真的成了罪人,所有人看他的目光,以前只有鄙夷,現在多了濃濃的恨意。裳櫻落仿佛真的脫胎換骨,昔日愛笑愛鬧活潑的少年,變得陰陰沈沈,每天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誰也不見。就連裳年華都見不到他幾次。

不久之後,他就開始瘋狂修煉。從最低級最基礎的心法開始,如同發癲一般,廢寢忘食。

幾年後,裳櫻落依舊陪著兄長,兩人經過一座城池,在一處茶樓,見到一群年輕人。其中一人,細眉長目,長相清秀,卻是蒼舒。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冤家路窄,狹路相逢,刀光血影。

裳連華心口緊了緊,下意識看向身旁。

然而裳櫻落很平靜,出奇的平靜,很久以來,他就是這樣了。眉間總帶著一種陰郁的冰冷,今非昔比。

那群年輕人坐在窗邊,蒼舒倚著窗,一邊喝茶一邊往街上看。目光有意無意落在兄弟倆身上。

“那兩人看上去像是佛門修士。”

“什麽叫像?本來就是啊。蒼舒兄,你喝的是茶不是酒。”

“哈哈,酒不醉人人自醉,茶不是酒卻也勝似酒。以前沒見過佛門修士,只是聽說過,一時不確定。”

眾人也沒在意。這些話一字不漏都被裳連華二人聽見。裳連華不住嘆氣,似乎也不知該說什麽。唯獨裳櫻落,在聽完對方一席話以後,目光似灼熱似冰冷,亦正亦邪,定定凝望樓上。

裳連華道:“櫻落,天色不早了,趕路要緊。”

他是好意。裳櫻落置若罔聞,仍是一動不動。

很快蒼舒也註意到他。兩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對。

“蒼舒兄,你認識那個人?”

想也沒想,蒼舒搖頭: “不認識。”

“那他為何看你?”

“可能是認錯人了。”

“是我的錯覺嗎?我感覺他好像真的認識你。蒼舒兄,你不會真的醉了?要不要好好想想,如果認識,去打個招呼也好,跟佛門修士結交,百益無害。”

蒼舒:“不認識就是不認識。此前我從未接觸過佛門修士。結交什麽?人家看得上我等這種散修?”

“說的也是。”

蒼舒倒並非故意假裝不認識,他是真的以為自己不認識。沒有了魔族控制,關於那段記憶,他腦子一片空白,完全不記得了。

可落在有心人耳朵裏,就全然不是那麽回事。甚至會有種裝腔作勢的惡心。裳櫻落一言不發,那眼神卻像在看一群死人。

裳連華忽然有些擔心:“櫻落。”

半晌,裳櫻落收回視線,淡淡道:“我沒事。”

裳連華深知他這種樣子絕對不可能沒事,可他有時心裏越急,越說不出話,欲言又止,想說又不知道怎麽說。

裳櫻落道:“兄長你別想了,說不出就別說了。”

裳連華:“唉……”

當晚,這群年輕人出城,經過一片密林,遇到了一個人。

有人認出是白天在大街上見過的佛門修士。只是,怎麽只有一位?

裳櫻落緩緩擡頭,緩緩看著眾人,緩緩道:“蒼、舒?”

一人訝異道:“你認識蒼舒兄?”

又一人推著蒼舒肩膀:“我沒說錯吧,蒼舒兄你還騙我們,你跟他真的認識。”

蒼舒凝神想了想,真的沒有印象。

裳櫻落很平靜,就如白天那般。兩人對視良久。緊接著,裳櫻落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掌劈斷了蒼舒脖子。

他唯一一次全心全意相信別人,換來的是無盡的指責鄙視。可他從不覺得自己有錯,為什麽不是騙人的錯了,難道相信一個人,識人不清,就是自己錯了?真正的罪人逍遙自在,而受害者卻千夫所指。世間怎會有如此荒謬的論斷?

“蒼舒,我沒想殺你,但你不知悔改,就怪不得我了。”

一眾年輕人被嚇傻了,頭皮一陣陣發麻。

裳櫻落看也不看眾人,纖塵不染的白色身影消失於樹林。

裳連華早就察覺自己這個親弟弟變了。自那次洗骨池出來後,他就徹底跟以前不一樣了。不僅修為大增,還殺人如麻,無論好人壞人,只要他看不順眼,通通都殺。

長此以往,裳連華怕他會成為眾矢之的,雖然在佛門已經是天怒人怨。但他還是想盡自己所能,保他一次。遂率領佛門修士,離開了中天界。

裳連華殫精竭慮,思來想去才想出的萬全之策,為的只是找個遠離紅塵的清靜之地,好好為弟弟洗凈心魔。那就是一顆種子,一旦種下,就會茁壯成長,到最後拔都拔不出。他不願弟弟一條道走到黑。

他的一番好意,卻全然被曲解了。在裳櫻落看來,裳連華之所以開辟西天界,為的就是軟禁自己。說什麽休養生息,全是空話,虛偽。

二話不說,直接背叛了佛門。

落日鄉一戰,慘敗於花君劍下,逃回中天界,銷聲匿跡一段時間,機緣巧合,遇到了裳連華和他的徒弟。此時的裳櫻落已是六親不認,他心心念念想要的就是佛門至高心法,誅魔聖蓮印,想學成之後,找小雅國花君進行喪心病狂的瘋狂報覆。知弟莫若兄,裳連華又豈能給他。於是,裳櫻落再一次二話不說,親手殺了他兄長。

望著兄長死不瞑目的樣子,有一瞬間恍惚,泫然落淚。可很快,他擦幹凈此生唯一流下的淚,冷冷道:“你從未真正站在過我這邊。”

他沒想過,不是裳連華沒有站在他身邊,而是他,從未真正理解過兄長的苦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