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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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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雪1

神識歸位,凝蕪睜眼,忽然發覺有些不對勁,他頭微微歪著,似乎枕在一個人肩膀上,擡眸,就對上宗神秀清冷的目光。對方比他居然蘇醒得要早,凝蕪怔了怔,一言不發地坐直了身子,想要說什麽,又覺得很刻意,思索一會,他選擇忽略,假裝沒有這回事。

他不開口,宗神秀更不可能主動搭話。只是靜靜看了他片刻。

回想看到的內容,凝蕪消化好久,才一字一句自牙縫擠出幾個字:“裳櫻落該死!”

這不是空喊口號,而是真的決定必將提著這廝人頭到裳年華墓前祭奠。凝蕪當初心慈手軟,僅是斬斷其一只手臂,後悔得腸子都斷了,這種人,亂刀砍死都嫌便宜。

宗神秀回應他:“嗯。”

兩人算是有了共同目標。漫天大雪還在不顧他人死活洋洋灑灑地下著。死國境內的樹木就跟青銅鑄成一樣,光有樹幹枝丫,沒有樹葉。兩人在樹下並肩坐著的這段時間,雪沫都積了厚厚一層。

撣了撣衣襟,凝蕪自雪堆中剛起身,就隱隱聽到四周有奇怪的聲音。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艱難地破土而出。

定睛一看,所料不差,確實有東西從厚雪覆蓋的地底冒出,如雨後春筍,過江之鯽,源源不絕地破雪現身。很快,兩人四面八方都聚集了一團團烏漆麻黑的濃霧。透過黑黢黢的霧氣,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大多都是半身不遂的淒慘模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千奇百怪,很是駭人。有的只有上半身,下身則是詭異的黑氣翻騰,皆是赤.裸;而有的只有一顆頭,脖子以下沒有軀幹、四肢,看上去就像被劊子手斬斷頭顱,軀體卻不翼而飛。有的更過分,身子,頭顱,大腿,全都沒有,幹脆只有一只手,要麽左手要麽右手,還有的只有眼珠,就如門官那般。這些奇形怪狀不知是人是鬼是妖是魔的生物,正是駐守死國的居民,邪靈。

如此形狀,可並非因為經歷過一場慘無人道的廝殺,導致身殘志堅的悲壯景象。純粹因為,口味清奇。

怎麽說,邪靈一開始本沒有固定形體,就是一團陰森森的黑霧,逐漸開了靈識,去下界各處游蕩一圈,慢慢長出了形體。不過下界是什麽地方,魑魅魍魎,妖魔鬼怪,最不缺乏的就是奇異生物,一抓一大把。邪靈不分美醜,只憑感覺,是以無論何種歪瓜裂棗,只要看對眼,便有樣學樣,模仿那類生物外貌,只不過短時間沒辦法進化完成。而且看樣子,它們去鬼族游蕩比較頻繁。

一瞬間,凝蕪不禁想起當年剛來這片土地,以他生性愛潔的性子,居然能忍耐,也是奇跡。縱觀整個國境,唯一能勉強入眼的,也就三個。其中之一是此地的地頭蛇,被他用咒術打散了。剩下的則是黑鳶和白蘭兩個,雖是完整人形,卻是面目全非,一坨漿糊似的簡直教人覺著近看都是一種殘忍,對自己的折磨。凝蕪實在看不下去,就隨手幫他二人幻出面容。後來那黑鳶口味較重,喜追求獨特,常年維持那張要死不活的老頭臉。恰好凝蕪事多,也沒機會再來下界逗留,也就由他去了。

放眼望去,他二人周圍的白茫茫空地全被數量驚人的黑霧籠罩,密密匝匝,幾乎占據整片樹林。邪靈嗜殺,官能敏感,只要有陌生活物進入這片死氣沈沈的大地,就會如同野獸一般聞著味兒找來。被這些東西盯上,自然免不了一場幹戈,如若修為不夠,那就等著被啃咬吞噬吧。

凝蕪暗自戒備,正將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卻沒成想,那些原本漂浮在半空虎視眈眈的斷肢殘腿,瞧著兩人方向呆呆註視半天。突然仿佛撞鬼似的,全都匍匐在地,上身有嘴的則張口嗚嗚叫喚。

見此情形,凝蕪驚呆了。與宗神秀對視一眼。

很快,凝蕪就反應過來,它們並非因為恐懼,而是,認出他了。那麽說到底,還是因為恐懼。因為當年他來此地大殺四方時,可是十分威風凜凜。

至於為何它們能夠認出自己,凝蕪有一個猜想,他在九歌門的選拔考驗過程中,曾在那座驪黃山成功召喚出了兩名邪靈中頂尖的高手。不是因為咒法有多高明,要知道那個時候的虛浮名就是妥妥的廢柴,盡管他是奪舍重生,可靈魂還是自己的。而他之所以能馭使邪靈,便乃因靈魂與黑鳶白蘭結契了。

所謂的結契,就是一種契約。那時凝蕪在下界缺少人手,就一邊討伐一邊征兵。邪靈比較特殊,怕下界還沒拿下,自己就腹背受敵反被捅刀子,特別是像黑鳶那種小人,反覆無常,根本毫無信用可言。為了以防萬一,凝蕪以靈魂為牽制。那邪靈雖無形體,也沒有凡人的靈魂,但是有靈識,也就相當於靈魂了。

想通這層,就無須擔憂,凝蕪踏前一步。

宗神秀錯身擋在他面前,低聲道:“小心。”

凝蕪有些看不透他,不想琢磨,搖搖頭,淡淡道:“沒事。”

從他背後走出。宗神秀頓了頓,沒再多言,靜靜看著他背影。

凝蕪擡了擡手,正在斟酌該來句怎樣的開場白。

這時,身後不遠的黑森林深處,突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爆響。兩人齊齊看去,只見暴雪陣陣,漫天刀光,殺氣騰騰,炸裂的聲音轟動地表,顯然有人在打鬥,而且很激烈。

真是熟悉又親切的感覺。

凝蕪眼角抽了抽,吐了口氣,對宗神秀道:“師兄,去看看?”

不知為何,很喜歡用這樣的口吻稱呼這個一本正經的後輩。起初只是形勢所迫,每次叫都不情不願,後來竟是習慣了。雖然身份已經暴露,凝蕪也懶得改口,最主要不知道該叫什麽,他是裳年華徒弟,那就是自己的後輩,意味著自己想怎麽叫就怎麽叫,誰敢有意見?

聽見他這麽喊自己,宗神秀只是微微皺了皺眉,也沒糾正,點了點頭。凝蕪原是走在前面的,怎料宗神秀搶先一步,隨手一拂,袖風驚人,將擋在身前的黑影拂到一邊,為他二人開路。

不多時,來到聲音源頭。如凝蕪所想,果然是他們。

黑鳶,白蘭。

他們不是被自己召喚到中天界去了麽?轉念一想,門官通常都只是在東海附近作妖現身,當時他讓杜伏兮去東海之濱,也是想讓他來下界,沒準能找到他心中所放不下的人。但因裳櫻落那麽一鬧,凝蕪也不確定了。

下界對頭頂那片晴空萬裏的天地從來就沒死心過。妖族那邊那位恐怕時刻算盤都打得劈啪響,就算有約定有承諾,那也是一時無可奈何,等度過了這個無所作為的時期,只怕就是無所不為了。

凝蕪有種感覺,四界之間的太平時日所剩不多,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場比前世更惡劣的戰爭正在醞釀。現在的他更多的是想袖手旁觀,雖不屑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無恥之事,也不想再管這些風雲紛爭。他能不攪亂戰局,瘋狂報覆,就已經是最大的讓步。如今他只有一個目標,殺裳櫻落!

兩只邪靈打得天昏地暗,樹木摧折,誰也打不死誰,跟以前一樣。凝蕪發現白蘭手裏好像抱著一個人。那人四肢軟綿綿的,情況似是不怎麽好。

黑鳶和白蘭都是用刀的高手,此刻彼此都亮出了自己的武器,你砍我一刀,我還你一刀,刀刀致命,然而又都砍不中。即便砍中了,一時半會也死不了。兩人身在局中不覺如何,旁觀者卻看得焦灼,不見血的殺戮有什麽看頭?

似是註意到什麽,白蘭抽空往下方看了眼,面無表情地揮動長刀,只聽“當”一聲,金石迸裂,火花四濺。

黑鳶陰惻惻道:“師兄你分心了。”

白蘭更不搭話,左手緊緊抱住一個人,神色冰冷,動作迅捷地砍出幾刀,這幾刀比前面都要兇猛,黑鳶只得退後閃躲。雖然邪靈沒有痛覺,顯然也不想無緣無故被砍上幾刀。

白蘭瞅準機會,不再糾纏,直接飛到凝蕪二人面前。

宗神秀目色微凝。

白蘭已經丟下刀,大步走了過來,面無表情道:“師尊,幫我救個人。”

剛說完,黑鳶就拖著長刀準備偷襲,無比得意道:“師兄你別異想天開了,還想救人?你真是跟凡人走太近,也變得愚蠢了。”

看到凝蕪,眼睛忽然一亮,也認出來了,外表可以變,可靈魂變不了。黑鳶皺皺巴巴的臉露出難看的笑,停了停,壓著聲音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我們大名鼎鼎的師尊來了,上次見面很是倉促,未及跟師尊問好,這次師尊竟親自來死國,想是許久不見,想我們了。正好,我們也甚是思念師尊。”

這番話聽上去滿是真情實感,實際處處都是陷阱。大名鼎鼎,那自不必說,肯定是諷刺,什麽問好思念,凝蕪敢保證,只要自己站在白蘭的位置,那大刀砍的就是他了。黑鳶這廝總是屢教不改,不管凝蕪如何苦口婆心,都沒辦法馴化,就像一頭牙尖嘴利的野獸,總在伺機而動。

兩人喚他師尊,也是有原因的。當年經常出生入死,在下界待的久了,就覺著枯燥,為了打發時間,就順便給死國境內的邪靈講講人生道理,開化開化,還親自教導黑鳶白蘭,因此也算半個師父。也是閑的沒事幹,關於自己的中天界的經歷,見聞,風土人情,自言自語說了不少。白蘭沈默寡言,每次凝蕪滔滔不絕講述,他就安安靜靜聽著,既沒有偷襲的動作,也沒有任何表示。反倒是黑鳶,就跟個千刀萬剮的逆子似的,冥頑不靈。每當凝蕪說完一段話,總要留個心眼觀察註意一下,否則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他想不通自己為何要給自己找這樣的麻煩。有些東西能不沾染就不沾染,要不然陰魂不散,受害遭殃的只會是自己。

不想黑鳶搗亂,他道:“師兄,這……老小子就交給你了,給他點教訓就好了,比如,十天起不了身。”

宗神秀:“……”

黑鳶:“……”

就沒管兩人。

目光落在白蘭懷裏抱著之人身上,那是一名女子,長相端莊雅麗,一襲火紅長裙,猶如盛開的紅蓮,她面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雙目緊閉,長長的黑發垂落下來。凝蕪見她脖頸附近,已經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屍斑,顯是死去已有段時間,白蘭不知保存屍體的方法,任其惡化腐爛,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治。

女子胸前有一攤幹涸的血跡,因她穿著紅衣,一眼沒有註意到。凝蕪不覺走近,低頭察看,見是一個猙獰的血洞,有人將她的心活生生掏了出來。

都這樣了,別說大羅金仙了,就是十個凝蕪也救不活啊。

他搖頭,一點也不掩飾,直接道:“埋了吧。”

聞言,白蘭依舊面無表情,絲毫不為所動。他一直都是這種樣子,凝蕪也不意外。只是令他感到好奇的是,這名女子一看就是凡人,白蘭作為一只沒有感情的邪靈,為何會結識凡人?這名女子又因何被人挖心慘死?

在中天界的那段日子,想是另有奇遇。而這對於兩只邪靈來說是奇異見聞的經歷,對普通人而言,卻有可能是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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