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殤櫻落5

關燈
殤櫻落5

回歸心巖路上,草叢裏僵臥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這樣的畫面,在滿目瘡痍的中天界已是習以為常。有時行走路邊,不看到一兩具曝屍荒野的腐爛軀體,反而不正常。

一聲悠長的嘆息,裳連華雙手合十,斂眉閉目,帶著無盡傷感,輕聲念誦佛經。裳櫻落站在他身邊,知道兄長念完超度亡魂的經文,下一步就是掩埋屍體,無論遇到多少,也無論多晚,必定都要做同樣的事。他生性好動,心裏也覺淒慘,便主動為兄長分擔,走近草叢,一股惡臭陡然撲面。裳櫻落皺了皺眉,待要彎腰,那具棺材板一樣一動不動的“屍體”居然毫無征兆地抽搐了下。

“屍體”還是活的。

這可真是意外驚喜。

裳櫻落叫道:“兄長別傷感了,這人還沒死。”

確切說是還沒死透,也差不多了。

聞言,裳連華快步行來。裳櫻落已翻過那人身體,見是一名年輕男子,面上全是灰塵與血汙,斑駁陸離,不過還能看出長相清秀。裳連華餵了一粒還魂丹給他。過不多時,男子猛烈咳嗽,哇的一聲吐了口黑血,仍舊暈厥著,沒有醒來。

裳櫻落將人扶起,此處不遠就是佛門寶剎所在,男子受傷不輕,需要找個清靜地方休養,而歸心巖最適合不過。但兄弟倆都沒有立即行動,裳櫻落看著兄長一臉無可奈何的憂愁,便道:“兄長,真不能把人帶回歸心巖麽?此地距最近的城鎮還有十多裏路程,這人可經不起顛簸,誰知道會不會才走到半路就一命嗚呼。”

裳連華躊躇,不安道:“這……”

擡頭往某個方向望去,莽莽深林,幾座殿宇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金光燦然。裳年華嘆了口氣:“茲事體大,須得與諸位長老商量。”

佛門規定,除本門弟子外,任何人不得踏上歸心巖。裳櫻落料到會是如此,沒話可說,便道:“那怎麽辦?總不能就把人丟這裏,讓他自生自滅吧。救人救一半,還不如不救。”

裳連華比他還急,憂心忡忡道:“我……去找諸位長老,看看能不能破例一次。”

裳櫻落清楚自己兄長性格,若是由他出面與佛門眾多長老周旋,怕是早就湮滅在那百多位德高望重的前輩唾液裏了。可就像自己說的,總不能真的不管。就算他肯,兄長定然不會見死不救。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到辦法。

裳櫻落道:“兄長,我看你還是別去了,與其靠別人,不如靠自己。這樣吧,宗門只是規定不能帶人上歸心巖,我就在山下照看此人,等他醒了問問怎麽回事。”

其實不用問,大抵也能猜到,男子多半是遇到魔物了。最近徘徊在歸心巖附近的魔族比以往都多。他與兄長正是在四處巡視,才遇到這名受傷的男子。

裳連華想許久,也沒有妥善之法,點了點頭,心裏卻在琢磨,還是去找諸位長老談談,試試能不能說通。當然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他還是準備一試。身為佛門之首,卻好像沒什麽話語權。

給男子灌輸完靈力,兩人依照裳櫻落提議,由他在山下等待男子蘇醒。

進了佛門,裳連華來到長老等人清修的金蓮臺。一百零八位高僧正在盤坐念經,佛音浩蕩。為首者白髯垂胸,花甲之年,面容清臒,目露精光,見到裳連華,他帶頭起身,合十行禮。裳連華同樣還禮,溫聲道:“連華拜見諸位長老。”

那名高僧名為光儀,見怪不怪,微微一笑道:“佛尊此行可有收獲?中了滅障咒,那些魔孽還敢虎視眈眈?”

裳連華道:“有。魔族之事暫且按下,年華回程,於山腳遇到一位傷重之人,連華想是否可以……”

不等他說完,光儀長老便道:“不可以。”

身後百多人搖頭的搖頭,面目冷肅,態度堅決的亦有,就是沒有同意他提議的。

裳連華沒有輕易放棄,還想爭取,道:“當此亂世之際,就不可以……”

光儀搖頭:“不可以。”

裳連華明白,規矩就是規矩。知道勸說無果,終是嘆氣。

光儀道:“關於魔族,佛尊打算如何行事?”

裳連華道:“依年華之見,渡化為首要,其次……”

話沒說完,一名僧人怒目圓睜道:“魔道孽畜早就人心泯滅,毫無人性,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還渡化?佛尊未免對他們太仁慈?”

“阿彌陀佛,光寧長老所言甚是,魔孽殺人放火,無所不用其極。佛尊仁慈,還是要差別對待,不要想著誰都可以放下屠刀,有些東西執念太深,心魔已成,自救尚且回天乏術,何況外力。”

裳連華:“幾位長老高見,連華受教。但……”

又被打斷:“但什麽但?佛尊,你不要太天真,你看看如今的世道,中天界已經被下界那些妖孽糟蹋成什麽樣子?光是凡人就被殘害無數,我佛門修士也隕落不少。到處地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還談什麽渡化?”

裳連華嘆了口氣。他沒想過能說服這些長老,只是他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渡化為首,實在不行,迫不得已,只能采取武力。這是為之奈何的事,可事到如今,也已經是最好的法子。魔族亦有墮落的修道人士,可正如長老所言,魔心深種,已是病入膏肓,任何醫術都束手無策。正邪自古不兩立,是無法調和了。

裳櫻落在等自己兄長,倒不是心懷期望,盼望兄長可以說服那些思想刻板的老頑固,而是想有個人能跟自己說說話,解解悶。他個性外放開朗,不像兄長那般沈靜,總是喜歡追求新奇明朗,獨自一人閑不住。這時,許是丹藥靈力見效,男子悶哼一聲,悠悠醒轉。

終於有個人可以說話了,裳櫻落驚喜道:“你醒了?”

男子腦袋還有些沈重,看到他,狀似見鬼,臉色大變,手腳並用就想逃跑,但因全身都是傷,氣力不繼,骨碌一聲,在地上滾了兩圈,滾得差點又兩眼一翻。

裳櫻落知道對方為何這種反應,笑道:“你別怕,我不是妖怪,不會害你。”

男子哼哼著,依舊高度緊惕,冷冷道:“你是誰?!”

說完,總算瞧清楚他一身雪白僧袍,脖子掛著一串珠子,僧袍上面又是層層疊疊的銀色蓮花圖案。那是佛門修士的穿著,男子顯然聽說過,當即放下心,激動道:“你……你是佛門弟子?是修仙之人對嗎?”

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子狂撲到裳櫻落腳下,抓住他袍子下端,咬牙切齒道:“幫……幫幫我,”

話沒說兩句,就聲嘶力竭咳了好幾下,裳櫻落擔心他會把一顆血淋淋的心當場咳出來,很是替他擔憂。他道:“你別急,慢慢說,我不會走。”

男子喘了好幾口氣,中途還嘔血數次,裳櫻落靈力低微,無法學兄長給他灌輸靈力,就蹲在地上,扶著男子,輕輕拍他背,緩緩道:“感覺怎樣?”

男子勉強舒緩,鄭重道:“多謝。”

裳櫻落搖頭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男子一臉愁雲慘淡,慢慢說了起來。

他家就在歸心巖附近的某個村落,遭受魔物攻擊,整個村子雞犬不留,就只有他拼命逃了出來,因聽說佛門高人就在附近,於是千辛萬苦找了過來。只不過還沒到歸心巖,傷口失血太多,就倒下了。恰好遇到裳櫻落兄弟二人歸來順手救了他。

魔族殘暴,所過之處一片赤土,生靈塗炭,人神共憤,人盡所知。裳櫻落不免一陣嘆息:“你們村,就只有你一個人了?”

男子悲痛道:“是,都死了,我爹,我娘,我小妹,他們全都死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念及傷心處,還是會落淚。男子嗚咽著啜泣好一會兒,裳櫻落沒有打斷,靜靜看著。

須臾,男子握拳悲憤道:“我要替父母小妹報仇嘔……”

由於過度激動,又是一口血,這次血顏色不是黑的了。

裳櫻落拍著安慰道:“仇是要報的,但你得先把身體養好。”

男子點點頭,突然僅僅抓住他手臂,一雙血紅的眼睛盯著他:“你是修士,會仙法是不是?”

裳櫻落:“是倒是,只是……”

只是他不學無術,修煉不到位,在佛門實在難登大雅之堂。別人要不是看在裳年華面子上,他早就被鄙視踩到爛泥堆了。他自己也清楚自己是那癱扶不上墻的爛泥,好在心境開闊,與人相處豪邁爽快,門內弟子都對他有好感,漸漸生出親近之心,也就沒那麽多唾棄。

男子沒有聽出他吞吐言辭之中的尷尬,死死抓著他不放,血淚混合的青白臉孔有種近乎猙獰的熱切,顫聲道:“你……可不可以教我。”

裳櫻落很想告訴他自己是個廢物的實情,但沒說出口,搖搖頭,道:“不可以。”

佛門不亂收弟子。他兄長裳年華都做不到的事他就更別想了,要是做了,一百零八位長老的眼光怕是要戳斷他脊梁骨。

再者,裳櫻落自己學藝不精,就算收了徒弟,那也是誤人子弟,屍位素餐,好生過意不去。

男子不知道其中關竅,失望道:“你不想教我,那我……可以拜進佛門嗎?”

裳櫻落還是搖頭:“不可以。”

男子徹底絕望,頹唐的坐倒。裳櫻落見他搖搖欲墜半死不活,連忙扶住他。

心裏有些不忍,道:“你別想那麽多,事已至此,就先養好傷。”

他卻不知,這一切,只不過一場機關算盡的陰謀。男子處心積慮,為的只有一個,竊學佛門心法。因此,他所言所行所遭遇,都是偽裝出來的假象,目的只是想順利拜進佛門。然而此時的裳櫻落人還很天真,是個心性純良的少年。他想不到世間的險惡,也沒有機會在紅塵打滾經歷。所以,他是真切地為男子家破人亡的悲慘而傷感。

凝蕪就站在兩人正北方一棵樹下,挑眉看著這出鬧劇。靈符沒有挑選的餘地,只能根據提供血液之人記憶的強烈帶他們觀看。宗神秀與他並肩,凝蕪道:“這小子真的是裳櫻落那廝?”

他是真有種覺得此人被奪舍的錯覺。畢竟無論前世還是不久前看到的裳櫻落,無不展現出一副邪魔外道的陰險狡詐,往好一點說那也是斯文敗類,絕對跟善良溫潤搭不上邊。可眼前的少年,眼眸黑白分明,是非分明,心中充滿正義與俠氣,就是個再陽光明媚不過的優質好男孩。任誰也沒法將之與那個邪媚狂狷的殺人魔頭聯系到一起。

宗神秀頷首:“是。”

凝蕪無語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