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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僵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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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僵記3

說話者兄長在九歌門,占了便宜,因此比大多數人多了解一些內幕,他倒沒藏私,毫不吝嗇就將自己所知曉的一五一十分享了出來。

一時間,茶樓之人聚集在他身邊,聚精會神,生怕錯漏一點。連金夜雨這種自詡清高的貴族子弟都顧不上憤怒,湊到人群外圍,凝神傾聽。

那少年見被這麽多人簇擁,心內得意,聲音便大了起來,朗聲接著道:“我說的這些,你們都不知道吧。”

有人沒好氣道:“廢話,知道還用你說?別賣關子啦。”

那少年打個哈哈:“說的是,在下也是因緣際會偶然得知。”

他不敢說出兄長在九歌門的事,怕被打。見眾人都迫不及待想讓他趕緊說下去,也就不拐彎抹角,繼續道:“關於地氣震動,也不止一兩個地方,在下猜測,我等所在之地便是其中一處。另外的地方自然也有如我等一般為進九歌門而接受考驗的修士。”

一人甕聲甕氣道:“你能不能說說何謂新下葬者起死回生?我對這個比較感興趣。”

那少年好脾氣,有求必應,當即道:“可以。新下葬者很好理解,指的就是剛剛死去沒多久就下葬的屍體。至於起死回生,我想不用在下多贅述,在場諸位都是少年豪傑,頭腦之聰慧自是遠勝在下,定能明白。”

如他所言,眾人當然能明白,可明白歸明白,信不信又另當別論,有人道:“你沒搞錯吧?都死了的人還能覆活?那不是神仙才有的方術,便是如今修真界最頂尖的修士如九歌門三君都做不到吧,簡直是天方夜譚,癡人說夢。你是不是在戲耍我等。”

少年正色道:“難道在下吃多了不是?”

眾人心想:“你有沒有吃多我們不知道也不感興趣,但你說的我們肯定不信。”

交頭接耳,面面相覷。

少年也不急於爭辯,慢條斯理從袖口取出一疊厚厚的符箓,眾人見狀,都下意識往自己胸口摸去,因為他們也有同樣的符箓,數量只多不少。

這是在眾人決定參加九歌門選拔去蘭臺天問報名登記時,記錄的九歌門弟子發給他們的,人手一把,相當慷慨。出自九歌門的東西,自是高人所繪,絕對童叟無欺。

只不過,眾人捧著一堆符紙,就都疑惑了,一頭霧水,不知道只是報個名而已,給他們發這種東西作甚。

此刻聽少年的意思竟然大有用處,無不打起精神。

少年問道:“諸位,敢問符篆主要用途是什麽?”

有人搶答道:“那還用說?當然是用來鎮壓邪祟。”

少年微微點頭:“不錯,關鍵就在這裏。諸位可能沒有註意,我等手中的符箓自九歌門的前輩交到我們手上那一刻起,就認主了,即是說,這些符箓等於是自己的東西啦,而且有自己記號。雖然暫時還不知道是什麽,但我想,應該是可以辨別每個人的身份特征。眾所周知,民間死人下葬,必定會請道家方士陰陽先生等勘察地脈,找到地氣絕佳的處所安葬才能庇佑後人綿延子孫。民間的講究多了去了,幾句話扯不清。但有一點,地氣一定甚是重要。方才在下所說各地地脈震動,出現異常,因此導致許多新死之屍覆活的怪事,即死屍作祟,攪擾得老百姓不安寧。所以九歌門就索性用這次事件來考驗我們。”

眾人恍恍惚惚,似懂非懂。

有人好奇道:“究竟怎麽個考驗法?”

少年道:“個人拙見,許是按照所抓走屍數量來定。”

“……”

這的確是既簡單又粗暴的考驗方法。

走屍簡單的理解,就是行走的屍體,如有發生屍變,比如屍體身上長毛,又稱為僵屍。根據毛發顏色,可以劃分等級。通常情況下很難出現高級僵屍,因為那需要得天獨厚的條件。一般都是低階走屍,沒有意識,行動呆滯遲緩,除了面相恐怖,攻擊能力也比較弱,也就嚇嚇老百姓,膽子大一點,普通人都能想辦法制服。對修士而言,那更是毫無挑戰。

聽到這裏,眾人懸著的心一齊落下,甚至覺得自己起初太小題大做虛驚一場。抓走屍而已,那還不簡單?

但那少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眾人知道的還沒他多,就都以為只是抓攻擊力一般的走屍。

眾人都聚在一起聽故事之時,有個人就偏偏特立獨行,與他們劃清界限似的一個人走到窗邊,折扇抵著下巴,望著外面瓢潑般的大雨。

風吹過,水汽撲到他潔凈的面上,他微微瞇了瞇眼。

難怪君鳳鳴那小子臨走時不忘潑冷水,說什麽忍受不了就退出放棄,不是什麽丟臉之事。他對自己倒是知根知底,料想凝蕪見不慣臟東西,考驗內容是抓惡臭的屍體,那還真是不敢恭維。那畫面,不敢想象,一想腦子都快炸了。

大雨來的快,去的也快。不久,風停了,雨歇了。然後,眾人就聽見陰沈死寂的村子大老遠就傳來一聲淒厲的女子尖叫。

凝蕪嘴角一抽,心想:“這麽快就來了……”

金夜雨等人更是不作他想,一群人初生牛犢,莫名激動,紛紛祭出防身武器,循著聲音方向奔去。

少女蕭絨走在後面,頗為躊躇地看了一眼還站在窗邊欣賞外面景色的凝蕪。她師姐催促道:“阿絨發什麽呆?快走!”

蕭絨嘴唇蠕動,想說什麽,最終沒有說出口,跟著師姐等人下了樓。

很快人去樓空,就只剩下凝蕪自個兒。他也不著急,又站了一會兒,才慢悠悠打開扇子,慢悠悠下樓。

路過一樓大堂時,見櫃臺前站著個尖嘴猴腮的店夥計模樣的男子,正扭著脖子鬼鬼祟祟往門外看。聽到腳步聲,店夥計轉過頭,一副做賊心虛害怕到了極點的樣子。

他以為人都走光了,殊不知還有一個,嚇了一跳,驚恐道:“你……客官還沒走啊?!”

凝蕪恍若未聞,徑直往門外去,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停在櫃臺前,居高臨下審視那店夥計道:“你,跟本公子說說,你們村子到底出了什麽事?”

那店夥計巴不得有個人陪伴,不知道是不是冷的,哆哆嗦嗦道:“公子你們都是仙人吧?特地來我們楠木村抓僵屍是嗎?那可太好了!”

凝蕪蹙眉道:“講重點。”

他說話向來沒什麽好語氣,店夥計還以為他生氣了,立馬閉嘴,用力點頭:“是!大概十天前吧,下了一場大暴雨,就跟剛剛一樣,還伴隨著打雷。就在這種時候,村子裏有人看見,幾道天雷劈在了驪黃山上。公子……不,神仙公子你也知道,打雷是天上的神仙見不慣世人所作所為,用於警醒的。有的人做了壞事,掌管雷電的神仙就會懲罰他,輕者劈個半死不活,重者腦袋開花。只不過下那麽大雨,驪黃山肯定沒人,但是雷鳴電閃都落在那邊,一定有蹊蹺。於是等雨停了,村子裏就有人帶頭去山上看,就見到……見到土裏爬出好多死人……”

說著,他全身戰栗,腦袋東張西望,生怕那些死人突然出現,結結巴巴道:“神仙公子你不知道,那些死人會……會吃人,幸虧帶頭去察看的幾人都是村裏的壯丁,腿腳利索,要不然都回不來了……”

“驪黃山是我們村與梓木村唯一的通道,自從那次打雷過後,就沒人再敢走那條路了,梓木村那邊也沒人過來,料想跟我們村一樣,發現山上有死人,就不敢來了。”

驪黃山不高,但山勢連綿起伏,占地很廣,上面全是茂密的叢林。住在山腳下的人家凡是家裏有人死去,就把屍體安葬在山上,歷代下來,子子孫孫,都不知道埋了多少人,甚至可以稱得上亂葬崗了。

打雷後陸陸續續有死人爬出來,村裏健壯的年輕人請教過外邊的道長,說是屍體變成了旱魃,需要立即消滅,否則禍害無窮。於是由一力大無窮者帶頭,開始了毀屍滅跡的行動,也就是俗稱的打旱魃。

如何打法呢?自然是用石頭之類的重物將屍體打爛砸碎,骨頭都碾碎成粉末,然後再火化掉,挫骨揚灰,如此就能一勞永逸。

因為驪黃山埋葬的死者新的舊的都有不少,具體數量不清楚。幸虧不是全部屍變,否則光靠村裏組織的幾個人根本無濟於事。為防止這一點,那群年輕人就開始挖掘墳墓,不僅刨了自家祖墳,村裏人上上下下死去的祖宗十八代都沒放過,依法炮制,挖一具燒一具,可謂一視同仁。

村裏有人雖有怨言,卻不敢發作。說到底,那群年輕人也是為了活著之人的安危著想。人性都是自私的。要是死人威脅到自己生命了,哪還管它是祖先還是親人,最好全部毀滅。

出發是好的,但一件事做到了極端,就容易喪心病狂。

打旱魃逐漸演變成一群年輕人見到屍體就兩眼發光,兇相畢露。村中但凡有人死去,家人入殮都來不及,就被那群打旱魃的年輕人聞風而來闖進家門,當著一家老小面,把屍體砸得稀爛,然後放火焚燒。

死者家屬本就沈浸於悲傷,難以自拔,見此情形,怒不可遏,立馬與之爭論,差點就大打出手,好在村長及時出現,勸了這個哄好那個,頗費心力。

村長尋思長此以往也不好,就派人去找附近的玄門世家,請修士來看看那次天雷到底給驪黃山造成了何種影響,能否解決。那被派出去的少年自小就聽了不少關於九歌門的故事,心中十分仰慕,遂不遠萬裏去了蘭臺天問尋求幫助。

更巧的是,不止他們村子一個地方出現這種事,很多地方都有,也都派了人去找修士幫忙,消息傳到三君耳中,正愁不知道今年選拔該去哪兒進行,三君之一的高陽君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機會,就有了這次考驗之行。

眾修士聽著聲音來到驪黃山腳下,就見一群精壯的鄉下漢子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拿著鋤頭釘耙等兇器,正窮兇極惡地圍成一圈。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有外人來啦!”

壯漢們回頭,神色不滿,盯著這群不速之客。其實他們中大部分人都覺得村長不該請外人插足,這件事他們村裏人自己就可以解決,反正都已經熟能生巧了,何必麻煩別人。

為首的壯漢右邊眼角有道深刻的刀疤,天色很暗,火把照耀下顯得格外猙獰,他身邊站著個深藍道袍的白胡子老道,一雙眼睛精光四射,轉來轉去,把眾少年都看了個遍,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村長在兩人背後,是個七旬老頭,面貌和藹,似乎沒什麽存在感。見到眾人,在一名十多歲少年攙扶下,一瘸一拐走近前來,躬身行禮道:“各位神仙遠道而來,老朽有失遠迎,真是失禮之極。”

少年修士等何曾受到過如此尊敬對待,登時氣為之長,蕭絨心地善良,見老人搖搖晃晃站不穩,主動伸手去扶,柔聲道:“老人家無需多禮。”

這時,一名披頭散發哭得眼睛紅腫,滿臉淚痕的少婦抱著一個三四歲孩子從壯漢中間沖出,跪倒在眾修士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悲痛欲絕道:“求各位神仙救救我孩子!”

說完,抱著孩子重重磕頭。她身子瘦弱,粗布麻衣,手臂上到處都是傷痕,血跡未幹。從傷口來看,是尖銳之物造成,似是這群壯漢用釘耙所打。

欺負女人就已經夠無恥,竟然以多欺少,這麽多牛高馬大的壯漢合力毆打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太卑鄙了,簡直豈有此理!

眾修士都是正義盎然的少年子弟,滿腔怒火,齊刷刷盯著那群壯漢。有的甚至握緊了佩劍,恨不得一劍捅死這群不法之徒。

在茶樓說話的少年叫莫子蘇,他走到女子面前,蹲下身。莫家不僅修仙練道,還是醫術世家。莫子蘇為人最是溫和不過,素來在外行走除暴安良之際,也順便懸壺濟世,救了不少生命垂危的病人。

他伸手想去看看女子懷中的孩子,豈料那女子見他動作,卻仿佛驚弓之鳥如臨大敵,驚恐萬狀地後退,死死抱住懷裏的孩子,不讓他靠近。

莫子蘇也被她嚇了一跳,忙安慰道:“別怕,我不會對你孩子做什麽,我會醫術,只是想幫你看看孩子生了什麽病。”

那女子丈夫此時也跌跌撞撞從壯漢堆擠出,他全身被打得血肉模糊,路都看不清,一腳踩歪,跌在女子身邊。女子急忙扶他:“張郎你怎麽樣?”

男子嘴角帶著血,面色慘白,虛弱的搖頭,卻是說不出話,死死凝視那群壯漢,用身體擋住妻兒。

莫子蘇循循善誘,溫聲道:“夫人,讓在下替孩子把把脈吧。”

那婦人擡頭看他,見他溫柔和煦,眼裏沒有惡意,遲疑片刻,終於點點頭。莫子蘇暗自松了口氣。

刀疤男皺著眉冷嗤一聲:“屍體都冰冷了,還看什麽看?”

村長連聲嘆氣,又無可奈何。

莫子蘇靠近,夫人微微松手,孩子頭歪過來,露出慘白的臉,眼睛死死閉著,身體也軟綿綿的,並不像活人。莫子蘇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沒救了,孩子已經死去多時。但他還是伸手往孩子鼻下探去。

須臾,搖搖頭。

那婦人本就不抱任何希望,哭得頭昏眼花,依舊把孩子抱得緊緊的,生怕被人搶走。

刀疤男等煩了,喝道:“快把屍體給我!”

婦人瘋狂搖頭,厲聲道:“不給!你們誰也別想傷害新兒!”

道長捋捋胡須,說道:“施主,屍體不能與人久處,沾染多了人氣,更容易屍變。你還是聽勸,為了大家安危,把屍體交出來吧。”

婦人戟指怒罵道:“都是你這妖道妖言惑眾害了多少人!”

她是親眼目睹過壯漢等人打旱魃的過程的,手段之殘忍,簡直非人所為。知道新兒落在他們手裏絕對沒有完屍,她最疼愛的就這一個孩子,害病死了,她不允許任何人再去傷害孩子。

道長不以為忤,淡淡道:“施主,人都死了,又何必執著於皮囊?”

婦人喝道:“住口住口!我的孩子你們誰也別想碰!除非我死,你們從我屍體踏過去!”

刀疤男眉宇間戾氣橫生,面容上的狂態顯得有些異常,眼睛血紅,他不吩咐別人,自己往前一步,手舉鋤頭,那樣子,是打算連同婦人一起殺了。

莫子蘇起身擋在他與婦人之間,正要說話。突然聽見那婦人慘叫一聲,緊接著桀桀怪笑聲響徹眾人耳邊。

那聲音似嬰兒又不似,極其尖銳恐怖。眾人聽得後背寒毛盡豎,俱都低頭望同一方向,只見原本如斷線木偶埋首在婦人懷裏的孩童身體毫無征兆蠕動了一下,好像活了!

忽然擡頭,一臉的獰惡,嘴角往兩邊裂開,露出詭異笑容,肌肉都扭曲了。眾人見“他”慘白的臉上,從眼睛開始,長出了一根根肉眼可見的白色絨毛,速度之快,駭人聽聞。

是屍變!

那道長膽小如鼠,大叫一聲連忙躲在壯漢等人身後。

壯漢等人也虎軀亂顫,六神無主。

孩童屍變還在繼續,周身骨頭格格作響,好像有人在啃什麽堅硬的東西,笑聲喋喋不休,越來越大。突然一口咬在婦人脖子上,那婦人悶哼一聲,嚇得不行,卻沒有松手。

莫子蘇待要救她,忽見一抹紫色身影如電光石火沖過來。金夜雨比他動作快,迅速掏出一張符紙,啪的一掌拍在孩童額頭。

詭異的笑聲戛然而止,那孩童彎曲的雙手靜止在半空,眾人瞧見,它的指甲瘋長,顏色漆黑,十分鋒利,不過多時,就要成妖孽了,都感後怕。

婦人整個人已經暈死過去,她丈夫失血過多,硬撐到現在,也跟著倒下。那屍變未完全的孩童滾到地上一動不動,一臉邪魅詭笑,眼眶全是白毛,看上去很是嚇人。

與此同時,一道金色透明亮光沖天而起。金夜雨的名字赫然漂浮到了高空,上面出現一的數字,表示他成功降服一只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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