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泣神曲4

關燈
泣神曲4

那些被抓的修士大抵是陰差陽錯進來,陡然驚覺沒法使用靈力,而恰好被城內之“人”發現了他們這些入侵者,二話不說就綁了。修士等人一來沒靈力,二來城內地形錯綜覆雜,而且內中之人數量龐大,寡不敵眾,只能束手就擒。

新進來的這批都在暗自慶幸,比起前面之人,他們的遭遇可好太多了。然而,他們這個念頭剛閃現,就見廣場上正滿臉仰慕神色聚精會神凝望高臺的那些“人”,不知何時腦袋齊刷刷轉到了他們這群活人身上,雖沒有眼睛,但臉上表情逐漸變得猙獰扭曲,是個人都能看出問題。眾修士當即嚇得大氣不敢出。

此時,高臺上方中央突然往上空躥升一道濃煙,隨即一條熾熱無比的紅色火龍沖出。原來臺子中心是空的,底下放置著一個巨大的火盆,不知是用何物做的燃料,那火焰看上去很詭異。

士兵模樣的城民壓著幾十名修士,正往高臺方向走。幾名樂師見此情形,又開始演奏,彈的彈,吹的吹。只不過不似剛才杜伏兮帶頭那般,曲調悲憫哀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興奮。

另一邊,數不盡的城民如同嗅到美味獵物的野獸,正一圈一圈將柳青雲等人圍住,他們就像待宰的羔羊。柳青雲看了眼身邊的宗神秀,“救人”二字還沒說出口,眼前忽然白光一閃,一道緋紅身影比流星還快,已然掠至高臺。

柳青雲吃了一驚,沒想到小師弟動作如此迅速。但很快平覆,小師弟習慣向來如此,根本用不著他多此一舉提醒。想跟君鳳鳴商討一下對策,卻見對方守在其公子身邊,離自己有段距離,嘆了口氣,便對那白衣少年曲靈韻等人道:“大家小心!”

他不說眾人都已經如芒在背,紛紛拔劍出鞘,凝神應對。

高臺上杜伏兮與宗神秀再次針鋒相對,兩人都不是話多之輩,面上越是沒有表情,手上動作越是兇狠。環繞在臺子邊緣的諸名樂師並未以多欺少,而是完全沈浸在樂曲的彈唱當中,搖頭晃腦,十分沈醉。

凝蕪袍袖一揚,就要往戰況最激烈的地方走,君鳳鳴擋在他面前,低聲道:“主人,危險。”

凝蕪掃他一眼,竟然止步,攤開手,淡淡道:“好啊,那你去吧,不過我有個要求。”

君鳳鳴對虛浮名的話從來都是言聽計從,道:“什麽?”

凝蕪:“看到那個身披鎧甲的狂妄之徒沒有?”

君鳳鳴點頭:“看到了。”

凝蕪揚眉:“我要你打得他滿地找牙!”

“……”

君鳳鳴認真想了想,很實誠的道:“可能……做不到,但我盡力。”

說完,背著古琴往前走了幾步,想到什麽,又轉身過來,把古琴放在凝蕪腳邊,道:“先放這裏,免得弄壞了。”

這次再沒廢話,直接飛到了高臺上。

沒過多久,凝蕪就見杜伏兮反手一掌,將君鳳鳴拍在了地面。後者蠕動半天。

凝蕪:“……”

君鳳鳴那小子年輕身體好,吐了口血,就撐著爬了起來,長鞭一抖,繼續……挨打。

凝蕪觀望一會兒,實在覺得慘不忍睹,就收回了目光。餘光瞄到自己左邊有條人影,兩頰凹陷,眼睛翻白,面容慘淡不忍直視,一副病癆鬼模樣,甚是眼熟。定睛再看,認出來了,這不是對虛浮名有非分之想的淫賊方若尋麽?

並非只有修士那邊被包圍,凝蕪所在之地亦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那些沒有眼睛的人,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貪婪,伸出雞爪般的雙手,一步步靠近。方若尋離他不過幾步遠,憂心忡忡地指著那些“人”,嘴巴念念有詞,可惜發不出聲音。凝蕪卻清楚的聽見了,他說的是:“快走!”

還真是一往情深啊!

他嘴角抽了抽,既沒狼狽逃竄,也沒露出一絲害怕驚恐,負手而立,一副高人風範,繁花繪成的袍子無風自動,面色白皙俊朗,風流倜儻,沒有任何表情。看也沒看人墻般移動的眾“人”。方若尋以為他聽不懂自己說的話,越發焦急,原地轉圈踏步。等最先近前的婦人出手,鬼影一晃,就當在了凝蕪前面。那婦人指甲又長又尖,出手又狠,直接從方若尋胸膛穿過。猩紅的指甲倏地抽出。方若尋慢慢低頭往自己空蕩蕩沒有流血的胸口看了看。

凝蕪袖子一揮:“閃開!”

壓低眉眼,唇角微動。

他用鬼言說的是:“殺光這裏所有活人!”

簡簡單單一句話,就似吃飯喝水一樣,輕描淡寫,毫無情緒波動。對這裏的鬼而言,卻極具魅惑,如聞天籟,神志都清明三分。一改先前的遲緩呆滯、試探與小心翼翼,一個個欣喜若狂,仰頭嗷嗷,作咆哮狀。活著之人是聽不見的。

但凝蕪可以,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所過之處,沒有眼睛的鬼怪仿佛長了眼,對他敬若神明,立即散開,為他開辟出一條路。就這樣,他暢行無阻,緩緩往高臺上走去。

而那些被蠱惑的鬼則都撲向了柳青雲等人。

還沒等凝蕪踏上臺子,一條紅影就從他身邊被踢飛滾了下去。凝蕪停了停,沒回頭,走完最後一步,一腳踩在地板上。耳邊樂聲轟鳴般奏響,他眼睛直勾勾望著杜伏兮移動的身影,張口一字一句,道:“杜伏兮,你可知罪。”

銀槍適時擋住宗神秀淩厲的劍光,聞言周身一震。杜伏兮轉頭,就對上了凝蕪冷冰冰的眼。銀月槍拿在手裏,卻一下子失去了招架的能力,劍光對準他胸口刺來,在貼近他外面那層鎧甲時,突然靜止不前。宗神秀收回佩劍,劍尖直指向地面,側身站著。

此刻凝蕪也不管宗神秀這個外人在,直接便道:“杜伏兮,你可知背叛君主,該當如何?”

杜伏兮怔怔望向他,面上閃過一絲茫然疑惑,接著,他問凝蕪:“閣下是何人?為何知曉吾姓名。”

這句話他早就想問了,只不過沒有機會。

凝蕪沒回答,依舊重覆,冷冷道:“杜伏兮,你可知背叛君主該當如何?”

這口氣,他忍了足足十九年,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哪裏對不住對方,何以竟勾結外人,欲置自己於死地。若是自己果真罪有應得,那也沒話可說。然而事實,凝蕪捫心自問,反覆想了無數次,不斷回憶推敲,卻找不到一點他苛刻過杜伏兮的痕跡。既然自己沒有對不起任何人,那麽有問題的就只能是別人。杜伏兮即便不出現,他掘地三尺也會找到他,自己遭受的慘痛,必以十倍百倍奉還!

死了又如何?

杜伏兮聽到他說的話,似乎陷入了更深的迷茫,良久,他張口,道:“我沒有。”

凝蕪自然不會輕信,冷笑出聲。他好整以暇地抱著雙臂,繞過兩人中間的那個火坑,走到杜伏兮面前。兩人身高相差不多,要不是杜伏兮沒有眼睛,凝蕪本該與對方對視,他看出去的地方空白平整,也不關心對方究竟遭遇什麽,死後才會變成這樣,只覺得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心裏卻並不歡喜,反而越是沈重冰冷,他道:“花君待你如何,你比誰都清楚。然而你言而無信,背叛了他,此罪當誅。好在你已死得不能再死。”

杜伏兮語音沒有變化,神色卻肅穆起來,道:“此言何意?花君待屬下如再生父母,屬下誓死效忠,何來背叛?”

凝蕪:“虛偽。”

“……”

杜伏兮道:“雖不知閣下何人,但你知曉我名字,亦知曉花君,想必定然也是我小雅國之人。卻不知為何閣下口口聲聲說在下背叛了花君,可是花君出了什麽事?閣下若是知道,還望告知?”

凝蕪沒看他,說不出心裏什麽感受。臺下眾修士與那些城民已經扭打在一起。他不說話,杜伏兮也沈默。宗神秀就靜靜站在一邊,雖聽不懂他們一人一鬼交談內容,卻明白二者關系匪淺,是以不動聲色。

凝蕪眸光經過對方時,兩人四目交投,一者清冷,一者幽暗。凝蕪擡起下巴,示意道:“你的同修有難,你不去幫忙?”

宗神秀搖頭,不言。長劍歸鞘。

這時,君鳳鳴手持長鞭,抹幹嘴角的血,拍幹凈身上塵土,又爬了上來,見原本打的最兇的兩人居然都心平氣和住手,一時搞不清狀況,走到凝蕪身邊,道:“主人,你怎麽上來了。”

凝蕪也不吝嗇,直接道:“你真沒用。”

君鳳鳴:“……”

“主人,我看城中之……鬼多半乃枉死,因而怨念極重,不知道什麽原因,他們沒辦法出城,所以想方設法弄出動靜吸引外面的人。我在古書上看到過,說一般冤死之人是進不了輪回了,只有找到替身才可以解脫。我想,他們抓這些修士,包括我等,都是為了找替死鬼。主人,你還是離這些東西遠一點比較好。”

此中關節凝蕪早就想通,用不著他多說。舉手打斷他道:“無需贅述。”

君鳳鳴就真的閉嘴不說了。

杜伏兮自腰間取下竹笛,喃喃自語:“自不競侯來華胥城後,屬下與君上就再沒見過面,如今卻不知過去多久了。”

言語之間盡是感慨,全無虛偽做作。雪花早就落滿他肩頭,平添一抹滄桑。凝蕪聽到“不競侯”三個字,心頭一跳,凜然道:“不競侯去過華胥城?何時?”

杜伏兮看向他:“就在山海宴過後不久。”

像是抓到什麽關鍵,凝蕪不確定道:“你沒記錯?”

杜伏兮點頭:“沒有。”

凝蕪道:“他去華胥城做什麽?”

杜伏兮沒有立刻回答,低頭往手裏的竹笛看去,不一會兒,他才道:“勸死。”

凝蕪一時沒反應過來,或者聽清楚了,卻不明白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他不由得走近,泠然道:“何謂勸死?”

杜伏兮回憶過往,緩緩道:“不競侯到華胥城那日,正是城內每月的望月祭。不競侯在祭祀那日,就站在此地,對我等言明君上有難,需要我等幫助,而代價便是,我等必須心甘情願赴死。我等性命本就是君上所賜,為君上出生入死在所不辭,自是沒有怨言。但不競侯卻給了我等一個希望,說等君上度過此次危機,必然讓我等死而覆生。以君上的能力,起死回生猶如探囊取物耳,是以我等並無疑心。”

凝蕪死死盯住他的臉,生怕看錯一點,一字一頓道:“杜伏兮,你敢對天發誓麽?”

杜伏兮擡頭,昂然道:“你不相信我?”

以前世凝蕪對他的了解,自然不可能不相信他。杜伏兮為人老實誠懇,一顆赤子之心,做事言出必行,滴水之恩尚且湧泉相報,是個再好不過的人。但凝蕪經歷過太多陰險狡詐之事,心性多少受到影響,深知人心易變。他不可能因為杜伏兮寥寥幾句話就信任對方,要知道四界聯盟誅殺他時,杜伏兮赫然就是前鋒。兩人遠遠對視那一幕永遠刻在凝蕪心底深處,時時刻刻警醒著他。

他的沈默在杜伏兮看來就是懷疑,微微一笑道:“若是君上,必定信我。”

凝蕪臉色陰沈,不發一語。

片刻後,他又問:“不競侯還說了什麽?”

見杜伏兮搖頭,凝蕪不可思議道:“就憑他三言兩語,沒憑沒證的一席話,你們就信以為真,愚蠢地去赴死了?到底怎麽個死法?你們的死,對你們那位君上能有什麽好處?”

杜伏兮道:“當年四界混亂,君上曾屢次出入下界,與一魔頭大戰,九死一生,雖與兩位好友聯手,誅滅魔頭,君上三人卻受到了魔頭詛咒。不競侯說了,要消除這個詛咒,唯有以活人為祭,用純粹的靈魂去洗滌,才能解開。否則君上將生不如死。”

這些話,有七分真,三分假。詛咒是真,誅魔也是真,只有最後以活人靈魂來解除詛咒是假。可是,華胥城從杜伏兮以下,所有人都信了,所以他們都死了?

突然之間,凝蕪不知該作何感想了。他最後問杜伏兮,不競侯讓他們怎樣赴死,杜伏兮卻搖頭,顯然他也不知道。等他再睜眼,華胥城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人人都失去了雙眼,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每到望月,就會發瘋,因為他們都死在那一天,死前唯一的執念就是,花君會覆活他們。

抱著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一年過去,十年過去,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始終沒等到花君拯救他們。這些人心裏雖然依然對花君充滿敬意,但性格都扭曲了,從以前的純良變得暴戾陰暗。城池出現在漠北之時,恰好就在臨近望月的這幾天。華胥城人每每望向天空,就禁不住地躁動不安。起初只有一兩個以頭撞墻,緊接著越來越多,幾乎所有人,不對,所有鬼都伸長脖子,要麽撞城門,要麽撞墻。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吸引他們朝思暮想的花君前來。

凝蕪實在不知該說什麽了。

君鳳鳴湊過來,好奇道:“主人,你真能聽懂鬼語?”

虛浮名這個人興趣愛好比較廣泛,專門喜歡劍走偏鋒,什麽天文地理,奇門遁甲,多多少少有所涉獵。君鳳鳴觀察凝蕪與杜伏兮,知道二者在以正常人聽不到的方式進行交流,他清楚虛浮名雜七雜八的嗜好,竟不覺意外,更沒疑心。

凝蕪斜睨他:“有意見?”

君鳳鳴臉上被打中一拳,微微腫起來了,他也不以為意,繼續道:“意見倒是無,只是好奇,那廝說了什麽?”

凝蕪:“他說你不經打。”

君鳳鳴:“……”

凝蕪補充道: “讓你回去再練二十年。”

“……”

君鳳鳴徹底無語了。

凝蕪沒心情再調侃他,更沒心情面對杜伏兮,以及底下還在發狂的那些“人”,他漠然佇立許久,只覺得索然無味,很多事都如此。便對君鳳鳴道:“去把本公子的琴取來。”

君鳳鳴點點頭,很快下去拿了上來,道:“主人要用?”

凝蕪指著一片空地,淡淡道:“你來彈。”

君鳳鳴:“……”

盤膝而坐。正想詢問凝蕪彈什麽曲子。他自幼跟在虛浮名身邊,耳濡目染,虛浮名會的,他都會,雖比不上虛浮名精通,但也可以稱得上附庸風雅。不等他開口,就聽得凝蕪緩緩道:“冷月冥冥兮,歷春秋之疊兮,寄蜉蝣兮於天地,長命寡兮,戲舞紅臺幾度還……”

竟是悼文。凝蕪語音莊重穆然,臨風而立。白雪還沒停,紛紛揚揚灑落。君鳳鳴見此情形,不好插口問了,很快選了一首調子比較沈重的曲子,左手按弦,右手食指往弦上輕輕一抹,踭踭空靈聲響起。

與此同時,一直在旁站著的宗神秀忽然轉過身,面朝一邊。

不遠處,柳青雲等人正奮力抵抗鬼影厲爪。宗神秀右手持劍,左手豎立成掌,放在胸前,面色寧靜祥和,眸若星辰,帶著悲憫,唇角微動,有清冷佛音溢出,聲音低沈,若冰川之水,傾瀉而下。伴隨清聖佛語,他姣好白皙的前額漸漸浮現一道金光,依稀好似佛家真言,字體蜿蜒綿亙,如同一朵綻放的金蓮,極為好看。

佛音與悼念詞同時傳出,落在底下華胥城民耳中,若清泉入心,醍醐灌頂,發狂躁動的都靜了下來,歸於一片死寂,漸漸的,面露柔和。

末了,凝蕪對杜伏兮指名一條路:“去東海之濱,等待月圓。”

那些帶著濃烈執念的鬼魂,在佛門真言的超度下,神志覆明,遙遙凝望灰蒙高空。一道道身影如煙霧騰騰散去。最後只剩下杜伏兮。凝蕪知道他心中的牽掛是什麽,於是才有那番話。

城門被他推開,他又教杜伏兮如何破除禁術脫離此地。

見杜伏兮還在楞楞註視那些消散的城民,帶著很強烈的愧疚,凝蕪冷喝道:“還不走!”

杜伏兮摸了摸胸口,那裏似放著什麽,過了很久,他點點頭,鄭重地道:“雖不知你是何人,但多謝你,這份恩情,他日杜伏兮必定報答。”

說完深深躬身行禮。接著身影一晃,等凝蕪看去,他人已消失在漫天飛雪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