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泣神曲3

關燈
泣神曲3

是的,下雪了。城內溫暖如春,百花盛開,但是居然下雪了。

太反常了。何止反常,簡直有些詭異。

細思極恐,眾人投向屋頂。初陽東升,漫天雪沫仿佛扯碎的棉絮,紛紛揚揚。一紅一白兩條人影正打得火熱兇猛。持劍者乃九歌門弟子,紅衣飄飄,清姿俊俏。而與他對峙之人,一襲銀色鎧甲,緋色內襯,搭配同色紅色抹額,一頭銀白發絲高高束紮起來。男子面容白得失去了血色,比落在他肩膀的雪花還慘淡,如果不是本該有雙目的地方一片空白,定然不失為一名瀟灑英俊的將軍。

只見他手舞一柄長槍,尖端鋒利,仿佛能突刺貫穿一切擋在他面前的敵人。槍頭中段彎曲成月牙形狀,乃精鐵鑄就。男子輕輕揮動,氣勢恢宏,紅衣少年舉止端方,不退不讓,竟是輕易化解,兩人四周震蕩,雪沫爆裂極速散落,可見非同一般。

凝蕪如局外人一般遠遠觀望,心頭覆了一層寒冰,連眼神都帶了一抹冷酷和嘲弄。多年不見,杜伏兮還是那副任人宰割的文弱書生模樣。他手裏的銀月槍倒是虎虎生風,威力不減當年。再厲害,不也是自己精心栽培?結果反咬一口,真是完美演繹了何謂狼心狗肺。十九年滄海桑田,有些記憶卻永遠凝固在一個地方,別人抹不去,自己也忘不了。

捫心自問,前世對杜伏兮也算推心置腹,不僅親自教他武藝,還特地前往極北寒冰之地取來寒鐵,搜集世間最出色的兵器冶煉師,為他打造了一柄防身武器,銀月二字也是凝蕪所取。杜伏兮這人心境澄明,宛如望月,光華透徹,這個名字很適合。

可是,一切心血換來的是不留餘地的背叛。當時凝蕪重傷之際,已是心有餘力不足說不出話。深深望了杜伏兮一眼。對方也在註視他,只是眼光冰冷,似是越過他,看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是心虛了麽?凝蕪冷笑,隨之而來的滅頂之災,閉眼前,他只有一個想法,從今往後不再相信任何人。

那身穿鎧甲之人實力恐怖如斯,底下眾人思忖,自己靠近,估計撐不住一招就要被戳死。然而九歌門那名弟子卻完全不落下風,與之平分秋色,甚至好像更厲害!太逆天了,看上去他也沒大自己多少吧。戰況如火如荼,甚是精彩。

君鳳鳴站在屋頂的破洞附近伺機而動。綢布包裹的古琴就在屋頂正中,距離戰團很近,擔心被踩壞。

不久,柳青雲躍上屋頂,長劍劃開,朗聲道:“小師弟,我來助你。”

宗神秀沒有說話,淡淡眸光掃來,微微點頭。柳青雲更不多言,左手掐訣,舞動佩劍,與宗神秀一左一右,將杜伏兮夾在垓心。

雖是以多欺少,但誰也不知道那人是什麽來歷。是不是人都不確定,只有先行鎮壓。

君鳳鳴剛要摸到古琴,只見杜伏兮右腳重重一踏。他嘴角一抽,心道不好。三人所站屋頂突然劇烈搖晃,隨即轟隆轟隆,毫無意外,房子塌了。

君鳳鳴猝不及防,根本沒有準備,依舊面孔朝地,狠狠砸在了地上。那張古琴就落在他身邊,他楞了片刻,連忙拿過來背在身上。

因有秘法禁錮,用不了靈力,取不出靈弓。君鳳鳴袖子另有乾坤,往裏掏了掏,摸到一條長鞭,管不了那麽多,揚手抖開。

就在一片廢墟中,三人形成包圍,杜伏兮雖無雙眼,聽聲辨位,銀月槍掄來掄去,使得煞是漂亮。雖是一打多,也沒見他狼狽逃竄。果然自己教導有方,杜伏兮這小子還算孺子可教,有可取之處。

不知何時,凝蕪忽然察覺,在他與少年們的周圍,繁花叢中,探出了無數顆腦袋。有的少年也註意到了。

“大家快看,那些……東西是不是在看我們?”

曲靈韻道:“可是,它們沒有眼睛,你如何確定它們是在看我們?”

那些人頭數量之多,一眼數不清。好似一下子遍地都是,盡管沒有正常人的眼珠,但它們探頭探腦的方向,確實是這群活人沒錯。

眾人不敢多看,因為太滲人了。一個人好端端自然沒什麽可怕,但如果對方本該有眼睛的地方卻什麽都沒有,有鼻子有嘴巴,就是沒有眼睛,而且不是一個,躲在花叢裏的那些人,假如是人的話,他們的眼睛全都不翼而飛。不是被挖走,倒像生下來就沒有,不知道平時怎麽看路。想想就知道有多嚇人。

眾人心裏發毛,冷汗狂流,不由自主靠近同伴,企圖找到點歸屬感。

忽見一名五六歲的孩童,若有眼睛,皮膚再正常一點,肯定粉雕玉琢,軟軟糯糯很可愛。他從一株花草走出來,不管不顧,仿佛感受不到危險,小腦袋晃來晃去,緩緩往廢墟正在激烈打鬥的方向走去。

杜伏兮似有所覺察,怕他受傷,迅速收回長槍,左手反掌一擊,把君鳳鳴飛來的一鞭打歪,找到突破口,一把抱住那個小孩,幾個跳躍,遠遠落到了一邊。

好巧不巧,就在凝蕪身邊。

君鳳鳴見狀眉心一抽:“……”

“主人小心!”

心下著急,顧不得許多,鞭子亂揮,就要舍身護住。

可他動作再快,來不及施展,因為下一刻,他就見自家那個長年吹不得風見不得陽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公子,藍色織錦衣袍翻動,右手一擡,精準探出,一把掐住了鎧甲之人脖子,動作之快,眼光之準,哪像一個常年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

君鳳鳴整個人呆住,一時都不知該不該過去。

身後有一棵紅色花樹,杜伏兮不由自主後退,很快後背抵在樹幹上,默然無語擡頭。他沒有防備,又覺得莫名其妙。與此同時,凝蕪嘴唇翕動,用只有他二人能懂的鬼語,冷冰冰道:“你、可、知、罪!”

“……”

別說君鳳鳴,在場所有人,見到這詭異的一幕,都驚呆了。少年們連毛骨悚然的恐懼都忘卻在一邊,一個個目瞪口呆。

接著是發自肺腑的驚嘆。

高手啊!

他果然是高手!

柳青雲眨了眨眼,匪夷所思道:“君師弟,你家公子真是……深藏不露。”

君鳳鳴:“……”

有誰能比他更震撼?握鞭的手緊了緊,眼觀鼻鼻觀心,餘光始終沒離開凝蕪,還是習慣性警惕著,大言不慚道:“主人他……不會武功。”

柳青雲:“……”

心裏發笑:“君師弟,睜眼不說瞎話,這種話你自己信嗎?這怎麽也不像不會武功之人能做出來的事吧。”

杜伏兮張了張口,眾人只見他嘴唇顫動,卻聽不見聲音。凝蕪聽得明白,對方問的是你是誰。

他自是不可能回答,虛浮名的底子如何他比誰都一清二楚。出手完全是因為杜伏兮站的太近,他一時怒火攻心,忍不住就想打死對方,是以瞄準其脖子上的命脈,一擊即中。且不說虛浮名沒有靈力,抓著杜伏兮脖子的手看上去姿勢嚇人,實際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力量。再者,杜伏兮人早就死了,現在出現在面前的,只是異界之鬼,凝蕪想掐死他也做不到。

他斟酌了一下,正待詢問對方什麽。就在此時,兩人東邊的某處丘陵上,忽然傳來咚咚咚的敲鼓聲,聲音急促緊密,綿延不絕,宛如轟隆隆高山崩塌,雷鳴震蕩。

尋聲望去,那綠樹成蔭的丘陵頂端,一株古樸高壯的樹木格外顯眼,沒有樹葉,只有一叢叢白雲般的花朵,從遠處看,就好像積雪壓在了上面。那是一株異木棉,終年花開不敗,是凝蕪曾經從沿海地帶經過移栽過來的。杜伏兮就在那棵異木白棉花樹旁修建了他的住所,麓棉殿。

鼓聲便是自麓棉殿傳出。杜伏兮面朝那方,呆呆出神。他懷裏的孩童摸了摸他臉,指著那個方向,張嘴說著什麽。

凝蕪聽見,他說的是要開始了,在催促杜伏兮趕快過去。

什麽要開始了?

霎時間,樹林裏,花叢中,陰暗角落,所有沒有眼睛的人,確切說鬼,都起身了。它們面上露出極致的虔誠,仿佛受到什麽召喚,成群結隊往鼓聲方向走去。

場面一下子變得怪異,眾人都顧不上凝蕪這邊,目瞪口呆。

凝蕪暫時想不到懲處杜伏兮的方法,眾目睽睽之下,更不能暴露。沒事人一樣收手,滿是嫌棄的拍了拍。杜伏兮沒有眼睛的臉與他在對視一樣,久久靠著花樹佇立,那孩童不斷催促,杜伏兮終於抱著那個小孩子朝麓棉殿去了。

君鳳鳴走過來,看看凝蕪,還有些懵然,道:“主人你無恙否?”

凝蕪:“你看本公子像是有事的樣子?”

他背後的古琴綢布裂開一道口子,琴身也摔的坑坑窪窪。凝蕪扶額,君鳳鳴見狀,沒有歉意的道:“主人,你聽我解釋。”

凝蕪懶得聽,信步離開。

一眾少年圍上來,曲靈韻率先開口,問道:“你家公子是什麽身份啊?感覺他好厲害。”

幾人附和道:“對啊對啊,不知其師承何門何派?”

君鳳鳴:“……”

還是以柳青雲為首,眾人跟在凝蕪後面不遠。柳青雲低聲問身邊之人,道:“小師弟,我看那虛公子不簡單哪。”

他說什麽,宗神秀都只是淡淡點頭,目光落在凝蕪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柳青雲沒註意,又道:“原先門內其他師弟打趣君師弟,我還不以為意,這麽一看,君師弟他家公子確非凡人,也難怪君師弟如此……愛護。”

宗神秀沈默不語。柳青雲側目看他,關心道:“小師弟,你有沒有受傷?”

見他搖頭,柳青雲放下心。說話間,眾人來到了山丘頂,雪還在下,一座雕梁畫棟美輪美奐的宮殿赫然屹立在一棵開滿白花的樹下,城內人們正絡繹不絕從開著的殿門口魚貫而入。

到了這裏,除了震天響的鼓聲,還有靡靡絲竹之音。眾人混在那群特殊人群中陸續走進。

來到一方露天廣場,兩邊擺滿奇花,中間是一個寬闊的高臺,上面正站著百餘個人?暫時當它們是人吧。這些人都穿著獸皮大衣,臉上畫著五顏六色的圖案。臺子邊緣四周,有擊鼓的壯漢,也有吹笛的,彈琵琶的,吹笙簫的,各種樂工。雜七雜八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居然一點都不違和,似是經過專門訓練,音律和諧統一。

杜伏兮把孩童輕輕放下,取出腰間的笛子,橫放唇邊。不多時,一首哀宛動人的曲子流淌在眾人耳邊。那聲音豈止如泣如訴,簡直有點悲慘。就像冰塊投在眾人本就波濤滾滾的心湖,瞬間凍結。冰天雪地裏,冷風嗚咽,大雪紛飛,此情此景,仿佛天地間所有事物都蕩然無存,只剩下人們自己,那種說不出的孤獨寂寥,很是難受。

當杜伏兮吹笛之時,臺上所有樂師都停止了演奏,那些穿獸皮大衣的人,在一名手持羽扇的老人帶領下,手舞足蹈。他們的身法、步伐既似土風,又似武舞,剛勁雄渾,粗獷奔放,然而沒一會兒又極其緩慢,與開始的磅礴威武形成強烈反差,顯得不倫不類。

曲靈韻道:“他們是在……跳大神麽?”

柳青雲沈吟道:“應該是在進行一種祭祀活動。我聽聞南方有一群人,他們崇尚巫蠱文化,每到特定的節日,就會進行一些祭祀儀式。可能這就是其中一種吧。”

曲靈韻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徐徐點頭。

那邊杜伏兮人已經走到高臺上,被一群奇形怪狀的人圍住,他依舊沈穩地吹著笛子,仿佛完全沈浸在裏面。

一曲終了,杜伏兮擡手。不一會兒,就見一群士兵裝扮之人推著一堆人上來。

蕭絨在人群中看見了自己師姐們的身影,不禁驚呼出聲:“洛師姐周師姐!”

廣場上人潮擁擠,密密麻麻,他們身處外圍,她聲音又小,根本穿不透厚厚的人群。曲靈韻提醒她道:“蕭姑娘,先不要聲張,免得打草驚蛇。”

蕭絨一時激動,聞言臉上一紅,低下頭,緩緩道:“抱歉。”

曲靈韻解釋道:“沒事,在下不是怪姑娘的意思。”

果然那些消失的修士都被困在了城中,還好性命無憂。不過瞧這情形,似乎情況不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