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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神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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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神曲2

男子哀莫大於心死,放下笛子。落日餘暉將他身邊的樹影拉得很長,如垂暮老人。須臾,一道頎長人影走來。流風很急,那人花色衣袍隨之飛舞,仿佛一只絢爛花蝶。

是那名花衣劍客。他走到吹笛之人身邊,兩人望著同一個方向。烈火騰燒的濃煙正熊熊升起,遍地屍骸。煙熏火燎中,有無數黑影竄動。起先還能聽見零碎的慘叫,那是人類所發出,很快就沒有了。

耳邊充斥野獸貪婪嗜血狂號,周遭卻靜得可怕。

凝蕪想起這一幕,袖子掩蓋住的雙手微微顫抖。

杜伏兮本是一名居無定所的樂師,身處亂世,見證了太多生離死別。凝蕪遇見他時,對方正被一只兇殘魔族盯上。千鈞一刻,凝蕪出手救了他。杜伏兮自是感激不盡,然而眼裏如死灰,人雖活著,卻跟死人沒區別。他對這個殘暴的亂世已經絕望,即便僥幸逃脫魔爪,凝蕪卻覺得,對方可能隨時會自尋短見。

那杜伏兮緊捏著竹笛,周身發抖,他一路都在屍山血海裏掙紮,心裏那根弦終於繃斷,快要承受不住,喃喃道:“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

幻術化成的凝蕪面不改色,斜陽打在他半張臉上,朦朦朧朧,襯得他越發清臒,仙風道骨,淡淡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世道如此,哪有什麽為什麽。

仿佛一柄大錘猛地敲在杜伏兮頭頂,腦子轟的一聲炸開,笛子掉落,滾到凝蕪腳邊。杜伏兮雙手抱著頭,滿臉痛苦的蹲下。他除了精通音律外,別無所長,能活到此刻已是難得。

凝蕪面無表情,擡起下巴,居高臨下審視面前之人。那種感覺他比誰都清楚,眼睜睜看著身邊人,熟悉的陌生的,一個個橫死,運氣好點,能保留全屍,運氣不好,恐怕已經滿足了哪只魔物的口腹之欲,生不留名,死不留姓。成千上萬的死屍倒在路邊也沒人管,大家都自顧不暇,朝不保夕,只能任由屍體腐爛,爬滿蚊蠅和蛆蟲,臭氣熏天。一條大道上,每隔百數十步就是一具掛在樹上的餓莩,那場景真是不堪細想。

就在杜伏兮哽咽,即將悲痛欲絕時,臺上的凝蕪忽然道:“跟著我吧,我會改變這個世道的。”

說這話時,他整張臉都沐浴在金紅光輝裏,衣襟帶風,仿若神人。杜伏兮驀地擡頭看他。

臺下少年看得熱血沸騰,紛紛叫出聲。

“好!不愧是我修真界人,真有氣魄。”“不知道是哪位仁兄,真想見一見。”“他修為高深莫測,人也……長得好看……”

眾人七嘴八舌,少女關註的多是外貌。而少年們滾燙的心受凝蕪激勵,看得更認真,都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花衣劍客有沒有像他說的那樣改變那個隨時都在死人,魑魅魍魎橫行霸道慘不忍睹的亂世。

對比之下,凝蕪本尊顯得異常冷漠,似乎臺上說話之人與他並無關系,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不為所動。華胥城的人都來自南地,有的位於臨海一帶,當地流行一種唱戲曲目,便是用木偶雕刻成真人模樣演繹蕩氣回腸的故事。與北地的皮影戲如出一轍,配上南人獨特的唱腔作背景聲,十分引人入勝。城池建立後,杜伏兮成了守城戰將,老百姓安居樂業,天下也再無戰爭,他就開始重操舊業,每日雷打不動的任務除了在高高的城門上方巡視,就是在吹笛,或者幫助愛好音律的人們創作。

南人擅舞,又有崇尚鬼神文化的習俗。在杜伏兮帶動下,華胥城便是黃發垂髫的小兒也能吟誦成曲。紅舞坊主要的表演曲目都是出自杜伏兮之手。凝蕪有幸欣賞過。

不知道這一幕幕幻術出現用意何在,是為了諷刺麽?

畫面一轉,幻術又出現新的場景。

那是在山嶺之間,滿山滿坡都是盛開的鮮花,五顏六色,風一吹,花瓣紛飛,仿佛落了一場雨。

華胥城人民穿梭在花叢裏,各自有說有笑,手上也不忘記忙活。牛高馬大的壯丁都在搬運木材,準備搭建他們今後的家園,而少女老人則在彎腰種花,小孩都在追逐打鬧,歡聲笑語彌漫在花香裏。人們的臉上不再是驚恐害怕,取而代之的是安寧祥和,一片歲月靜好。

凝蕪和杜伏兮並肩走在人群間,城民主動退讓在一旁,目光如仰慕天神一般凝望杜伏兮身邊之人。一名壯漢扛著一根巨大木頭經過,見到凝蕪,立馬止步,恭恭敬敬彎腰就要行禮,竟忘了自己肩膀上的木頭。隨著他傾身,木頭差點滑落。凝蕪眼疾手快,從壯漢手裏接過木頭,也不等對方反應,就單手拎著去往正在修築的場地。

“公子……”

杜伏兮見狀大驚,趕緊跟上去,欲替代他。凝蕪沖他一笑:“你?還是算了,我覺得你應該去考個狀元,不適合當將軍。等城建好,你來鄀城吧,正好幫我出出主意,想辦法多選拔一些像你這樣的人才。”

杜伏兮被他說得耳根微微發紅,他原就一副讀書人面孔,眉目清秀,皮膚白凈,卻偏要做武官,是凝蕪手把手調.教出來的。

習慣性稱呼凝蕪為公子,道:“公子你不能做這些粗活,還是我來吧。”

凝蕪有潔癖眾所周知,但他心血來潮想做的事,沒有人可以改變。對杜伏兮的話充耳不聞,三兩步就到了一個山丘上,手腕翻動,把那根木頭豎在地上。

放眼望去,四周山脈起起伏伏,零零星星,或多或少都有修建亭閣樓臺,進展不錯。凝蕪拍拍杜伏兮肩膀:“收回我剛剛的話,華胥城很適合你。答應我,保護好它。”

杜伏兮聞言,怔怔出神地看他,隨即重重點頭。他們都知道,這一天的到來有多不容易。

看到這裏,少年們無不受畫面的兩人感動,都對那位花衣公子五體投地,崇拜至極。他果然成功了,他做到了,真好,真厲害。我以後也要像他一樣,去追求自己降妖除魔的理想,爭取為修真界做點事情。

就在眾人各懷心事準備效仿臺上人物之際,場景又變了。短暫的黑暗過後,就見那吹笛的將軍和花衣公子站在一座高樓之上,從兩人所在地方看出去,四面八方景色都一覽無餘,可見這棟樓究竟有多高。

花衣公子雪白的面容上敷了一抹胭脂色,顯然喝酒了。他手扶欄桿,舉目望去,心下歡喜道:“伏兮你看,這是我為世人打下的江山。”

凝蕪想起來這一幕,是在山海宴之後發生的事。

杜伏兮一如既往文靜,忠心耿耿守護在他身邊,低首道:“是的公子,你很了不起,世人對你都感恩戴德,這世上,不,應該是百年以來,再沒有比公子更厲害的人物。屬下對公子充滿敬仰之情,願意生生世世跟隨,視死如歸,永遠效忠。”

好個視死如歸,畫面外的凝蕪在心底冷笑一聲。

那個喝醉的凝蕪恍若未聞,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錯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我的兩名好友,他們用生命換來的這片天地。伏兮你知道嘛,我初見你時,在你身上,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痛苦,無能,驚恐,仿徨,生不如死。但是死是多麽容易的一件事,撞墻,跳崖,要不吊死,最差的就是橫死,因為會死無全屍。活著才是最艱難的。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應該說,當年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該去往何處,有了今天沒有明天。我渾渾噩噩過了很長一段日子,直到遇見我的兩位好友,是他們告訴我,大丈夫生於亂世,應當有所為,生亦有所用死亦有何懼,於是我們拼了命的修煉,只為了心中共同的理想,還這個世界一片盛世。還好,我們做到了,但是,卻只有我了。”

杜伏兮不禁動容,眼眶濕潤,伸手去扶他:“公子……”

凝蕪下巴一擡,揮手拒絕了,他撐著欄桿,織錦繁花衣袍獵獵飛舞,遙望遠方,杜伏兮清楚地看見,他眼角落下一滴清淚,大吃一驚。

就在兩人身後不遠處,露出漆黑一角錦袍。一個戴著紫色面具的男子悄無聲息站在那裏,如同兩人的影子。

見到那人模樣,底下瞬間炸開了鍋。

曲靈韻驚呼出聲:“這個人……我在畫上見過!”

不止他,許多人都異口同聲道:“我也見過!是他,不競侯!小雅國的大丞相!他他他怎麽會出現在裏面?!”

所有人都疑惑。小雅國雖滅,其國君主也都只留下寥寥數句暴君的稱呼。那不競侯卻不一樣,他不僅有英勇的光輝事跡,還被完整記載,十九年來,人們對他的印象越來越好。當初討伐花君的隊伍裏,有擅丹青的妙手,特地將那次盛大的場面畫成了一幅畫保存下來,名為踏花行。裏面就有這名大丞相的身影,和眾人此時所見一模一樣,深黑長袍,符文銀線勾畫的紫色面具。沒有人見過其真實模樣。

而他之所以在人們心目中炙手可熱的原因,就在於他臨陣反擊,原來他一直不顯山露水潛伏在小雅國,為的就是與四界裏應外合,他實際上是一名正直的修士。

可惜的是,自從花君伏誅,這位不競侯就消失了。之後四界分離,各自獨立。關於不競侯的消息,也就只有傳說了。

有不競侯的地方,眾人心中隱隱有了個可怕的猜測,莫非幻術所講述的人是……

立刻有人心臟受不了了,那感覺就好像被人逼著吃了最討厭的食物,如鯁在喉。

很顯然,他們熱切迷戀的那名劍客,很有可能就是曾經小雅國的國君。

而事實也確實是這樣。

看上去,他似乎也沒有傳聞中說的那樣面目可憎,心狠手辣呀。

但是,沒人敢把這些想法說出來,說了,不就等於否定了正義,否定了先輩門拋頭顱灑熱血,冒著生命危險打下的基礎。自己鐵定會淪為眾矢之的。

是以,大家都憋在心裏。再看那畫面中人,心情就有點覆雜了。原先還嘈雜的紅舞坊內頓時鴉雀無聲。

就在一片詭異的沈靜中,眾人突然聽到頭頂傳來轟的一聲,無數碎木灰塵簌簌落下,眾人嚇得失色,立馬躲避。隨著響聲過後,一坨紅影重重砸在地面,可能是太痛了,那人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眾人:“……”

又是詭異的寧靜。

柳青雲瞧得分明,快步走近,詫異道:“君師弟?”

紅影擡起頭,正是君鳳鳴。貼臉砸下來,導致面上盡是泥土灰塵,他隨手抹了抹,面不改色的起身。柳青雲想扶他,君鳳鳴搖搖頭:“不用,多謝柳師兄。”

柳青雲:“……”

看看頭頂的洞,一陣沈默,柳青雲道:“君師弟你這是……”

話沒說完,另一道清瘦的紅影早已從那個洞口掠了出去。

柳青雲:“……”

連忙道:“小師弟!”

宗神秀跟在凝蕪身後不遠,凝蕪進紅舞坊不多時,他也無聲無息進來了。所以少年們見到的幻術他都站在後面默默無聞看了。

柳青雲是十分了解自己師弟性格的,話不多出手狠,發生任何事沖在最前面的一定是他。

眾人聽見頭頂屋瓦翻滾,劈裏啪啦,陣陣刀光劍影,顯然上面鬥得甚是兇狠。少年人都年輕氣盛,各自拔出佩劍,正想模仿九歌門弟子飛身從洞口上去加入戰團。卻猛地發現一件驚悚的事。

他們沒辦法運用靈力!

這個地方難道有禁術,不能用靈力?!那……那個九歌門弟子是怎麽出去的?又是怎麽跟人打的?!

君鳳鳴將眾人驚駭的神情都看在眼裏,拍拍周身,淡淡道:“你們都發現了吧,不然為什麽我會被揍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一本正經,不是假裝冷靜,全無羞恥之心,仿佛被單方面暴揍不是什麽丟臉之事。

特意整理了一番,才來到凝蕪跟前,低聲道:“主人。”

凝蕪往他身後看去,退開一步,不悅道:“本公子的琴呢?”

君鳳鳴:“……”

自家公子不關心自己有沒有受傷,反而出口就問琴所在,顯是那張古琴比人還重要,換作別人早就內心不舒服了。君鳳鳴不是別人,他沒有多餘心思,說道:“我怕撞壞,放屋頂了。”

凝蕪點點頭:“還算想的周到。去取來。”

君鳳鳴:“是。”

聽著兩人對話,眾人控制不住臉上表情,心想,這都能忍?沒有甩手罵人?!

然而君鳳明非但沒有罵人,還真就乖乖跳上屋頂去拿了。

眾人:“……”

即使沒有靈力,九歌門不愧為九歌門,兩名弟子身手之矯健,眾人都深知望塵莫及。尤其是那個面目清冷好看的,曳著一抹寒光,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出靈力受禁錮的樣子。

曲靈韻由衷道:“柳公子,你們九歌門之人真是名不虛傳。”

柳青雲謙虛道:“謬讚,君師弟是比平常人扛揍。”

“……”

曲靈韻:“在下是說那位持劍飛出去的公子。”

柳青雲:“哦,小師弟他……慚愧,在下跟師弟比起來,實在是遜色不少。”

鬼才信,對方都是你師弟了,你是師兄,修為只有青出於藍更恐怖。看破不說破,曲靈韻心知肚明地打個哈哈:“柳公子過謙了。”

說著,眾人來到外面。凝蕪也慢悠悠跟在後方。

眾人進城時在下雨,此時從紅舞坊出來,雨停了,太陽就在他們正上方吞吐光芒。

但,詭異的是,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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