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我們都在等雨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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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我們都在等雨停（4）
次日一早。
天氣果然轉晴。
衛喜做完肌肉穿刺, 又在醫院觀察了一晚，就出了院。
她沒有去問邱醫生結果。
苗玉似乎也心照不宣，不告知她任何情況, 只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衛喜查過資料，漸凍癥沒什麽好的治療幹預手段, 加上她現在還只是初期，癥狀並不顯著, 完全能和普通人一樣自由行動，只要定時覆診就行。
總之, 能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也是好的。
面對痛苦, 當然是越遲越好。
……
衛喜小半個月沒去學校。
國慶七天長假過後，她收拾收拾東西, 準備回校。
聽到聲音, 苗玉匆匆從廚房走出來t，擦著手，欲言又止，“……小喜，要不還是走讀吧？”
畢竟在一個城市。
就算路上來回費點時間，也比在學校發生什麽意外好。
衛喜正在換鞋, 頭也沒擡, 低聲答道：“太遠了。”
海理校區和她們新家完全是兩個方向, 得先坐短駁車到地鐵站, 再倒兩班地鐵，單程就要一個半小時還多。
每天來回顛簸，實在太麻煩。
衛喜他們大一專業課不少，一周四天早八, 晚上最晚九點才下課，再從學校折騰回家，累也累死。
“……”
苗玉無奈，只得隨她，“註意安全，有什麽事就馬上找輔導員幫忙。”
衛喜：“知道了。”
她轉身下樓。
甫一走出樓道，第一眼，衛喜就看到了冷殊源。
冷殊源是換了個發型，把眉毛前面的頭發、連同他後頭一起剪短了，露出他漂亮精致的眉眼。
但同時，因為頭發短了許多，雌雄莫辨的氣質減少，顯得十分幹凈利落。
他穿了身黑色衛衣，背著書包，沖著衛喜擺擺手，“嗨。”
衛喜：“……”
冷殊源：“我跟你一塊兒去學校。反正離得近。”
衛喜嘆了口氣，“學校是不遠，但你家離我家不近吧。”
冷殊源住在三中附近，到這裏很有段路。
聞言，他彎了彎眼，開口：“也不遠。以後我們每周一起走吧。你在學校也可以叫我，我騎車來帶你。機車，你坐過沒？很爽的。”
衛喜用力抿了下唇，深吸一口氣，“冷殊源，你不用……”
冷殊源：“就這麽說定了。衛喜，我們是青梅竹馬的同桌、同學、朋友，不是嗎？”
“……”
-
翻過十月，海市進入深秋時節。
衛喜依舊在做個普通大學生，每天上課下課，去食堂，去圖書館，回寢室。
偶爾，和邊棠一起去校外的燒烤店打打牙祭。
因著邊棠沒有生活費，全靠自己打工兼職和助學貸款，還要拼命學習、爭取今年的獎學金，平時忙得不得了，故而，這種奢侈的機會並不太多。
入學不過兩個月，因為不參加那些校園活動，新鮮感便在日覆一日的課表中喪失殆盡。
到十一月中旬，海市迎來一次大降溫。
和樹葉一同飄落的，還有衛喜的體重。
這段時間裏，她身上肌肉開始出現萎縮現象，整個人也隨之一點點緩慢消瘦下去。
人原本就瘦弱，看著沒幾兩肉。
這會兒，甚至有點迎風就倒的意思了。
……
周五。
下午第二節課結束，冷殊源不請自來，準時準點等在寢室樓下。
他的課表和衛喜不一樣，周五下午只有一節選修課，比她早下課，蹲她自然是輕而易舉。
邊棠第一個看到冷殊源。
她急著去兼職，動作匆匆忙忙的，還不忘調侃衛喜一句：“你那個超帥的男閨蜜到了。這周也很準時。”
衛喜臉上沒多少羞怯，很平靜地“哦”了一聲。
邊棠尚不知道衛喜生了病，只當冷殊源是在追她，笑吟吟地朝她揮手，“周末愉快。我去兼職了。周一見。”
衛喜應道：“你也是。周一見。”
等邊棠風一樣跑走後，衛喜也跟著加快動作，收拾好書包下樓。
果然。
這會兒，冷殊源靠在女寢樓區域外的樹邊，雙手插兜，似乎已經等了有一會兒。
他那張臉，到哪裏都引人註目。
因為每周跟著衛喜出入海理校園，還好幾次被偷拍上了表白墻撈人。
不過，許是因為和衛喜綁定過於深度，在旁人眼裏，兩人的關系像是板上釘釘的男女朋友，最近上去要微信的女孩子明顯減少了許多。
……冷殊源在高中時，倒是沒這個待遇。
還因為看起來太陰郁太孤僻，連願意和他說話的人都沒幾個。
想到過去，衛喜不由自主地慢下腳步。
下一瞬。
冷殊源擡起眼。
他眼睛裏像是裝了追蹤器一樣，第一眼就直直地看向她站著的位置。
而後，便直起身，大步迎上來。
衛喜的身影落在冷殊源的瞳孔裏，瘦瘦小小的，偏又因為他眼中的笑意，像是閃著光一樣。
“衛小喜，回家了。”
說著，冷殊源熟門熟路地抄過衛喜的包，單肩背在自己身上。
衛喜無聲地嘆口氣，第一百零一次重覆道：“冷殊源，你真的不用來接我的。”
重覆次數太多。
冷殊源已經習慣直接無視這句話。
他上下打量了衛喜幾眼，眉頭微微蹙起，“四天沒見，你怎麽又瘦了？”
衛喜也不理他，轉過身，徑直往前走去。
見狀，冷殊源立馬緊緊跟上，隨口問了句：“要不要背你？”
他的機車沒登記過，開不進來。
當然，衛喜應該也不喜歡在學校裏那麽高調。
聽他這麽問，衛喜表情還是冷冷淡淡的，語氣卻不大高興：“我又不是殘疾人。”
冷殊源笑起來，“開玩笑的，我今天穿的風衣，怎麽背你？你看，背書包都有點走形了。”
衛喜：“……也沒讓你背啊。”
她想將包拿回來。
但冷殊源身體輕輕一晃，就讓她撈了個空。
冷殊源：“雖然走形，但還是需要一個接地氣的時尚單品的。你就借我背一下吧。”
“……”
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轉眼，就走出了學校。
兩人都不是話多的人，但冷殊源上大學後改變很大，人開朗起來之後，自然而然就承擔了開展話題的那方。
不久前，他自己買了輛浮誇的重型機車，載著衛喜在學校和地鐵站之間穿梭，沒再借同學的。
衛喜第一次見到那輛車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自己當年做的那個名字測試，就像某種預言，準的可怕。
【衛喜】
【兇器、禮物
和所有好吃的東西】
她確實是一種兇器。
破壞身邊所有人人生軌道的兇器。
無論是苗玉、還是主動幫助她的冷殊源，最終，都會被她吞沒。
……
時間進入十二月。
又是一年年末。
天氣一幹燥，衛喜的手準時準點開始起皮。
她說話不如之前流暢。
自己明顯能感覺到，發音開始困難。
這是漸凍癥早期的普遍癥狀，吃什麽藥都難見效。
所以，衛喜的話也比之前更少，在哪裏都是一副沈默寡言模樣。
也因此，在苗玉抓著她的手教訓、讓她別抓破的時候，她沒辦法再嘴犟，只能默不作聲任由念叨。
“……哎，你這孩子，真是個死腦筋的犟種。怎麽說不聽呢。”
苗玉給衛喜塗完護手霜，拋出最後一句陳詞老調作為總結。
但她並沒有馬上放開衛喜。
而是又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肩膀。
衛喜已經瘦得沒法更瘦，身上肌肉一點點在萎縮。隔著衣服，捏起來還是幹巴巴的，沒什麽彈性。
幸好，現在天氣冷，大家都穿得多，裹得嚴嚴實實。
連每天同進同出的邊棠都沒發現什麽異常。
苗玉輕輕捏了幾下，眼眶開始濕潤，連忙低下頭，收回手，丟下一句“準備吃飯”，匆匆轉身回廚房。
“……”
衛喜抿了抿唇，兀自進了裏間臥室。
早先苗玉就說要把客廳改回臥室，到這會兒，趕在新一年到來之前，總算是和房東商議好，讓她們丟掉破沙發，自費買了個小鋼架床。
衛喜常住學校，周末才回家，還是她睡外間。
等到之後，如果有什麽需要，母女倆可以再換房間。
但外間沒什麽地方放東西。
衛喜留在家裏那些零碎還在裏間。
她走進房間，發現苗玉在搞大掃除，把櫃子裏的東西全都拿了出來，攤在地上。
應該是還沒整理完，就去做飯了。
思及此，衛喜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先把自己的東西全都重新歸置好，拖到一邊。
“噠。”
空間狹小逼仄，挪箱子不註意，難免碰到旁邊。
衛喜動作倏地一頓。
她感覺自己撞到了床。
好像還把什麽東西碰到了地上。
只是，尚未來得及去撿，苗玉在外面喊她：“小喜，吃飯了。快點來。今天吃你喜歡的薺菜餛飩。”
衛喜“哦”了一聲，放下手邊的東西，起身出門。
苗玉煮了一鍋大餛飩，還蒸了兩根香腸，切片放在盤子裏。
“這是前兩天新雅打折買的。看到香腸才想起來，又要過年了。小喜，你快嘗嘗看，好吃的話，明天我們吃香腸菜飯好不好？”
苗玉笑吟吟模樣，註視著衛喜。
在她的目光裏，衛喜默默拿起筷子。
第一下夾空。
“……”
手腳笨拙僵硬，靈活度降低，這也是漸凍癥的癥狀。
並且在之前發生過許多次。
母女倆雙雙停滯一瞬，似乎依舊沒能習慣。
衛喜咬著唇，重新擺弄起筷子。
第二下，總算是夾到了薄薄的香腸片，塞進嘴裏。
明明很鹹香的味道，她吃著卻味同嚼蠟，只是t機械地咀嚼著。
苗玉也沒有再說話。
等衛喜吃完兩只餛飩，再擡起頭時，盤邊悄然放上了一只金屬勺子。
金屬勺邊緣很薄。
剛剛好，能用來舀起香腸。
……
吃過飯。
苗玉去洗碗。
衛喜重新回到裏間。
她費勁地將自己的箱子弄到墻角，又去床邊整理剛剛被她撞掉的那些瑣碎。
沒想到，那居然是一疊老照片。
衛喜翻過來看了看，發現照片還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時間貫穿許多年。
有衛喜還是嬰兒的時候，苗玉抱著她，衛成忠攬著苗玉的。
還有衛喜念小學，苗玉和衛成忠一起接她放學，在商場門口的合影。
……等等等等。
除此之外，就是苗玉和衛成忠的單人照。
苗玉有七八張。
衛成忠只有一張。
那時候，衛成忠還年輕，站在貨車邊，手臂撐著車門，目視前方，臉上掛了一點點笑。
衛喜拿起那張照片，指腹輕輕拂過衛成忠的臉。
“爸爸，是你啊。”
“怎麽摸起來變得那麽扁了呢。”
她小聲喃喃。
很快，會不會，她也要變成這樣小小的一張紙片了呢？
這麽想著，衛喜的眼淚不受控地掉下來，落到衛成忠笑瞇瞇的臉上。
……
窗外的馬路上，樹木已經悄無聲息地變成了光禿禿一片。
冬天來臨前，它們需要修剪枝丫，保存樹幹裏的營養，靜待來年春日重新抽枝發芽。
衛喜的18歲，像是最後被打落的枝。
即將墜到地上時，通身都泛著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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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果然轉晴。
衛喜做完肌肉穿刺, 又在醫院觀察了一晚，就出了院。
她沒有去問邱醫生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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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喜查過資料，漸凍癥沒什麽好的治療幹預手段, 加上她現在還只是初期，癥狀並不顯著, 完全能和普通人一樣自由行動，只要定時覆診就行。
總之, 能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也是好的。
面對痛苦, 當然是越遲越好。
……
衛喜小半個月沒去學校。
國慶七天長假過後，她收拾收拾東西, 準備回校。
聽到聲音, 苗玉匆匆從廚房走出來t，擦著手，欲言又止，“……小喜，要不還是走讀吧？”
畢竟在一個城市。
就算路上來回費點時間，也比在學校發生什麽意外好。
衛喜正在換鞋, 頭也沒擡, 低聲答道：“太遠了。”
海理校區和她們新家完全是兩個方向, 得先坐短駁車到地鐵站, 再倒兩班地鐵，單程就要一個半小時還多。
每天來回顛簸，實在太麻煩。
衛喜他們大一專業課不少，一周四天早八, 晚上最晚九點才下課，再從學校折騰回家，累也累死。
“……”
苗玉無奈，只得隨她，“註意安全，有什麽事就馬上找輔導員幫忙。”
衛喜：“知道了。”
她轉身下樓。
甫一走出樓道，第一眼，衛喜就看到了冷殊源。
冷殊源是換了個發型，把眉毛前面的頭發、連同他後頭一起剪短了，露出他漂亮精致的眉眼。
但同時，因為頭發短了許多，雌雄莫辨的氣質減少，顯得十分幹凈利落。
他穿了身黑色衛衣，背著書包，沖著衛喜擺擺手，“嗨。”
衛喜：“……”
冷殊源：“我跟你一塊兒去學校。反正離得近。”
衛喜嘆了口氣，“學校是不遠，但你家離我家不近吧。”
冷殊源住在三中附近，到這裏很有段路。
聞言，他彎了彎眼，開口：“也不遠。以後我們每周一起走吧。你在學校也可以叫我，我騎車來帶你。機車，你坐過沒？很爽的。”
衛喜用力抿了下唇，深吸一口氣，“冷殊源，你不用……”
冷殊源：“就這麽說定了。衛喜，我們是青梅竹馬的同桌、同學、朋友，不是嗎？”
“……”
-
翻過十月，海市進入深秋時節。
衛喜依舊在做個普通大學生，每天上課下課，去食堂，去圖書館，回寢室。
偶爾，和邊棠一起去校外的燒烤店打打牙祭。
因著邊棠沒有生活費，全靠自己打工兼職和助學貸款，還要拼命學習、爭取今年的獎學金，平時忙得不得了，故而，這種奢侈的機會並不太多。
入學不過兩個月，因為不參加那些校園活動，新鮮感便在日覆一日的課表中喪失殆盡。
到十一月中旬，海市迎來一次大降溫。
和樹葉一同飄落的，還有衛喜的體重。
這段時間裏，她身上肌肉開始出現萎縮現象，整個人也隨之一點點緩慢消瘦下去。
人原本就瘦弱，看著沒幾兩肉。
這會兒，甚至有點迎風就倒的意思了。
……
周五。
下午第二節課結束，冷殊源不請自來，準時準點等在寢室樓下。
他的課表和衛喜不一樣，周五下午只有一節選修課，比她早下課，蹲她自然是輕而易舉。
邊棠第一個看到冷殊源。
她急著去兼職，動作匆匆忙忙的，還不忘調侃衛喜一句：“你那個超帥的男閨蜜到了。這周也很準時。”
衛喜臉上沒多少羞怯，很平靜地“哦”了一聲。
邊棠尚不知道衛喜生了病，只當冷殊源是在追她，笑吟吟地朝她揮手，“周末愉快。我去兼職了。周一見。”
衛喜應道：“你也是。周一見。”
等邊棠風一樣跑走後，衛喜也跟著加快動作，收拾好書包下樓。
果然。
這會兒，冷殊源靠在女寢樓區域外的樹邊，雙手插兜，似乎已經等了有一會兒。
他那張臉，到哪裏都引人註目。
因為每周跟著衛喜出入海理校園，還好幾次被偷拍上了表白墻撈人。
不過，許是因為和衛喜綁定過於深度，在旁人眼裏，兩人的關系像是板上釘釘的男女朋友，最近上去要微信的女孩子明顯減少了許多。
……冷殊源在高中時，倒是沒這個待遇。
還因為看起來太陰郁太孤僻，連願意和他說話的人都沒幾個。
想到過去，衛喜不由自主地慢下腳步。
下一瞬。
冷殊源擡起眼。
他眼睛裏像是裝了追蹤器一樣，第一眼就直直地看向她站著的位置。
而後，便直起身，大步迎上來。
衛喜的身影落在冷殊源的瞳孔裏，瘦瘦小小的，偏又因為他眼中的笑意，像是閃著光一樣。
“衛小喜，回家了。”
說著，冷殊源熟門熟路地抄過衛喜的包，單肩背在自己身上。
衛喜無聲地嘆口氣，第一百零一次重覆道：“冷殊源，你真的不用來接我的。”
重覆次數太多。
冷殊源已經習慣直接無視這句話。
他上下打量了衛喜幾眼，眉頭微微蹙起，“四天沒見，你怎麽又瘦了？”
衛喜也不理他，轉過身，徑直往前走去。
見狀，冷殊源立馬緊緊跟上，隨口問了句：“要不要背你？”
他的機車沒登記過，開不進來。
當然，衛喜應該也不喜歡在學校裏那麽高調。
聽他這麽問，衛喜表情還是冷冷淡淡的，語氣卻不大高興：“我又不是殘疾人。”
冷殊源笑起來，“開玩笑的，我今天穿的風衣，怎麽背你？你看，背書包都有點走形了。”
衛喜：“……也沒讓你背啊。”
她想將包拿回來。
但冷殊源身體輕輕一晃，就讓她撈了個空。
冷殊源：“雖然走形，但還是需要一個接地氣的時尚單品的。你就借我背一下吧。”
“……”
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轉眼，就走出了學校。
兩人都不是話多的人，但冷殊源上大學後改變很大，人開朗起來之後，自然而然就承擔了開展話題的那方。
不久前，他自己買了輛浮誇的重型機車，載著衛喜在學校和地鐵站之間穿梭，沒再借同學的。
衛喜第一次見到那輛車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自己當年做的那個名字測試，就像某種預言，準的可怕。
【衛喜】
【兇器、禮物
和所有好吃的東西】
她確實是一種兇器。
破壞身邊所有人人生軌道的兇器。
無論是苗玉、還是主動幫助她的冷殊源，最終，都會被她吞沒。
……
時間進入十二月。
又是一年年末。
天氣一幹燥，衛喜的手準時準點開始起皮。
她說話不如之前流暢。
自己明顯能感覺到，發音開始困難。
這是漸凍癥早期的普遍癥狀，吃什麽藥都難見效。
所以，衛喜的話也比之前更少，在哪裏都是一副沈默寡言模樣。
也因此，在苗玉抓著她的手教訓、讓她別抓破的時候，她沒辦法再嘴犟，只能默不作聲任由念叨。
“……哎，你這孩子，真是個死腦筋的犟種。怎麽說不聽呢。”
苗玉給衛喜塗完護手霜，拋出最後一句陳詞老調作為總結。
但她並沒有馬上放開衛喜。
而是又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肩膀。
衛喜已經瘦得沒法更瘦，身上肌肉一點點在萎縮。隔著衣服，捏起來還是幹巴巴的，沒什麽彈性。
幸好，現在天氣冷，大家都穿得多，裹得嚴嚴實實。
連每天同進同出的邊棠都沒發現什麽異常。
苗玉輕輕捏了幾下，眼眶開始濕潤，連忙低下頭，收回手，丟下一句“準備吃飯”，匆匆轉身回廚房。
“……”
衛喜抿了抿唇，兀自進了裏間臥室。
早先苗玉就說要把客廳改回臥室，到這會兒，趕在新一年到來之前，總算是和房東商議好，讓她們丟掉破沙發，自費買了個小鋼架床。
衛喜常住學校，周末才回家，還是她睡外間。
等到之後，如果有什麽需要，母女倆可以再換房間。
但外間沒什麽地方放東西。
衛喜留在家裏那些零碎還在裏間。
她走進房間，發現苗玉在搞大掃除，把櫃子裏的東西全都拿了出來，攤在地上。
應該是還沒整理完，就去做飯了。
思及此，衛喜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先把自己的東西全都重新歸置好，拖到一邊。
“噠。”
空間狹小逼仄，挪箱子不註意，難免碰到旁邊。
衛喜動作倏地一頓。
她感覺自己撞到了床。
好像還把什麽東西碰到了地上。
只是，尚未來得及去撿，苗玉在外面喊她：“小喜，吃飯了。快點來。今天吃你喜歡的薺菜餛飩。”
衛喜“哦”了一聲，放下手邊的東西，起身出門。
苗玉煮了一鍋大餛飩，還蒸了兩根香腸，切片放在盤子裏。
“這是前兩天新雅打折買的。看到香腸才想起來，又要過年了。小喜，你快嘗嘗看，好吃的話，明天我們吃香腸菜飯好不好？”
苗玉笑吟吟模樣，註視著衛喜。
在她的目光裏，衛喜默默拿起筷子。
第一下夾空。
“……”
手腳笨拙僵硬，靈活度降低，這也是漸凍癥的癥狀。
並且在之前發生過許多次。
母女倆雙雙停滯一瞬，似乎依舊沒能習慣。
衛喜咬著唇，重新擺弄起筷子。
第二下，總算是夾到了薄薄的香腸片，塞進嘴裏。
明明很鹹香的味道，她吃著卻味同嚼蠟，只是t機械地咀嚼著。
苗玉也沒有再說話。
等衛喜吃完兩只餛飩，再擡起頭時，盤邊悄然放上了一只金屬勺子。
金屬勺邊緣很薄。
剛剛好，能用來舀起香腸。
……
吃過飯。
苗玉去洗碗。
衛喜重新回到裏間。
她費勁地將自己的箱子弄到墻角，又去床邊整理剛剛被她撞掉的那些瑣碎。
沒想到，那居然是一疊老照片。
衛喜翻過來看了看，發現照片還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時間貫穿許多年。
有衛喜還是嬰兒的時候，苗玉抱著她，衛成忠攬著苗玉的。
還有衛喜念小學，苗玉和衛成忠一起接她放學，在商場門口的合影。
……等等等等。
除此之外，就是苗玉和衛成忠的單人照。
苗玉有七八張。
衛成忠只有一張。
那時候，衛成忠還年輕，站在貨車邊，手臂撐著車門，目視前方，臉上掛了一點點笑。
衛喜拿起那張照片，指腹輕輕拂過衛成忠的臉。
“爸爸，是你啊。”
“怎麽摸起來變得那麽扁了呢。”
她小聲喃喃。
很快，會不會，她也要變成這樣小小的一張紙片了呢？
這麽想著，衛喜的眼淚不受控地掉下來，落到衛成忠笑瞇瞇的臉上。
……
窗外的馬路上，樹木已經悄無聲息地變成了光禿禿一片。
冬天來臨前，它們需要修剪枝丫，保存樹幹裏的營養，靜待來年春日重新抽枝發芽。
衛喜的18歲，像是最後被打落的枝。
即將墜到地上時，通身都泛著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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