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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我們都在等雨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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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我們都在等雨停(5)……

衛喜的19歲生日, 除了苗玉之外,還有冷殊源和邊棠非要陪她一起。

苗玉原本想請小朋友們吃點好的,但衛喜不願意像去年這麽浮誇, 就想隨便過一下,怎麽都不答應她的提議。

於是, 苗玉就約了海市有名的老字號,帶他們去吃本幫菜。

這家店價格良心, 四個人吃不到包房低消,就把位置定在大廳。

3月2號, 非節非假。

但老字號口碑好, 生意好, 哪怕是一個普通的日子,顧客也不少。

大廳攏共三十來桌, 暮色四合時分, 竟然已經幾乎坐滿。

見狀,苗玉忍不住感嘆:“還好提前訂位子了。殊源,蛋糕給他們了嗎?”

冷殊源應聲:“苗阿姨你放心,進來的時候就讓他們放冰櫃了。”

苗玉頷首,輕輕淺淺地笑起來,“沒辦法, 小喜喜歡冰淇淋蛋糕的。她不愛吃奶油, 過生日也只好依著她了。現在天氣還冷著, 吃冷飲其實不好。”

冷殊源:“少吃點, 沒事的。”

苗玉拍拍他,“殊源,辛苦你了。”

冷殊源笑了笑,搖搖頭, 又扭臉去找衛喜。

衛喜和邊棠走在他們倆後面,隔了大約五六步遠,應當沒聽到他們在說什麽。

冷殊源率先走到座位邊,拉開椅子,等著衛喜過來坐。

衛喜餘光註意到這一幕,呼吸微微一滯。

等到面前,才小聲道:“……謝謝。”

冷殊源示意她坐下,覆又倏地伸手,飛快摸了下她的腦袋,“不用謝。”

……

因著有邊棠在場,苗玉和冷殊源很有默契,沒有說起衛喜的病。

氣氛很好。

加上店裏阿姨爺叔多,人聲鼎沸,顯得十分熱鬧。

人跟著連精神頭都好像好了不少。

邊棠原本是非常膽小的性格,平時只和衛喜說得多些。

但在大學裏熏陶了一個多學期,再加上冷殊源和苗玉看起來都是好脾氣的人,她似乎也變得開朗了不少。

“……我不能休息,這學期我還是要拿到最好的績點。看看大二能不能申請交換生。”

邊棠透露了自己的計劃。

聞言,苗玉忍不住嘖舌,“你想出國啊?”

邊棠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我想去外面看看。小喜成績也不差,我們一起去吧?好不好?”

海理雖然不是市內頂尖院校,但海市經濟好,政府撥出來的教育資金彌足充沛。

再加上它本身排名也不差,各種補貼、福利一大堆,連每年發給學生獎學金都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自然,在交換生這種項目上,學校也是十分大方。

如果能順利申請到出國交換的名額,不僅學費全免,學生每個月還能拿到一筆錢,作為在外的生活費。

學生自己只需要承擔往返機票、還有在國外的房租就行。

要是申請院校有準備交換生宿舍,連房租都免了。

不過,也因此,交換生申請難度不低。

不僅有績點和四六級要求,還要通過額外的筆試和面試。

大部分有意向的同學,都是大三才去。

像邊棠這樣,大二下就想出去,勢必得付出更多的努力。

幸好她向來勤奮,入學感受到自己和海市本地學生的差距後,每天都在努力彌補上這種差距,像個連軸轉的陀螺,一刻也不願停歇。

只是,邊棠這個提議一出口,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

怎麽了嗎?

她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最終,還是衛喜主動開口,緩解了這份古怪尷尬:“我成績不如你,也不是很想離開海市,還是算了。”

她的吐字有些艱難,故而刻意放緩了語速。

這樣,反倒平白顯得語氣很認真。

並非敷衍一說,而是鄭重考慮之後給出的答案。

上學期,邊棠的成績是專業前十。

衛喜受這個病影響,肌肉難以發力,寫字速度下降,精神狀態也有些起伏,成績比高中那會兒直線下滑,掉到了三十名開外,基本不可能申得上績點要求嚴格的交流名額。

更何況,就算申上了,以她目前這個岌岌可危的身體情況,也是絕對不可能去國外的。

聽衛喜這麽說,邊棠連忙“噢”了兩聲,點頭,“原來是這樣。”

衛喜拿起酒杯,“先預祝你夢想成真。幹杯。”

“謝謝壽星的祝福啦!也祝小喜生日快樂!幹杯!”

“乒——”

四個酒杯碰到一起,撞出清脆的聲音。

順勢,也將這個畫面永久定格——

-

轉眼,春去夏來。

六月已至。

各大高校進入學年考試周。

這會兒,漸凍癥的各種癥狀在衛喜身上,已經日漸顯著,難以掩藏。

走路會摔倒、說話比之前更困難。

吞咽費力,連握筆都快要握不住。

在邱醫生的提議下,苗玉到學校給衛喜辦理手續,休學一年。

對外,只說是身體不好,要回家修養一陣。

大學不比初高中,中途退學的學生,每年都會出那麽幾個,更遑論休學而已。

衛喜在學校裏就是透明人,沒人在意。

邊棠倒是追問了好一陣。

但她之前經歷過衛喜渾身痙攣的事,也知道她身體不好,說是天生吸收不好導致的營養不良,加上高中刻苦念書,精神壓力大,弄得整個人更加虛弱,大學撐完一年就不行了。

“……那我能去你家探望你嗎?”

衛喜搖搖頭,一字一頓地回答道:“我考完試就和我媽一起去夏城了,那邊比較適合療養,可能要等過完年再回來。”

她當然不能讓邊棠來看她。

那樣難看又不堪的場景,想想就覺得自尊心毀滅。

知道的人越多,越叫人生不如死。

聞言,邊棠有點失落,訥訥道:“啊,那好吧……發消息總可以吧?”

衛喜笑笑,點頭,“嗯。”

……

大一最後兩場考試,是冷殊源背著送衛喜去考的。

“還好今天穿得少。”

冷殊源一邊走,一邊笑道。

衛喜不說話。

冷殊源:“衛小喜同學,你現在連發個聲都懶得發了嗎?”

聞言,衛喜才“唔”了一下,算作應答。

但冷殊源卻不如自己想象得那樣平靜。

聽到這冷淡的一聲應答,他眼眶驟然開始發燙,差點失態。

幸好,衛喜趴在他背上。

這個角度,看不見他的表情。

所以,冷殊源只是沈默了幾秒鐘,就能故作鎮靜地繼續同她說話:“衛小喜,你現在都瘦得跟紙片一樣了。以後你想去哪裏,我都能背得動了。”

“……”

衛喜還是沒有答話。

直到冷殊源背著她走進教學樓。

考場就在二樓,上個樓梯就能抵達目的地。

終於,衛喜伸出手指,一筆一劃地在他後背上寫字:【不用】

她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承擔。

……

暑假開始。

冷殊源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輛輪椅,送到衛喜家。

“苗阿姨,平時衛喜有什麽需要,您就打電話喊我。如果我不在的話,讓她坐這個輪椅,也方便一點。這是全自動的,按按鈕就能自己操作,不用費什麽力氣。”

他給苗玉演示了一下用法。

苗玉疊聲道謝:“好,殊源,真是太謝謝你了,幫了我們這麽多……”

說著說著。

她低下頭,抹了下眼淚。

冷殊源笑笑,裝作沒有看t到,只是說:“應該的。”

頓了頓,又問:“衛喜呢?”

苗玉怒了努嘴,示意了個方向:“還在床上坐著呢。”

“……”

前一陣,衛喜已經換到了裏間,和苗玉換了臥室。

此刻,房門緊緊闔著。

但衛喜還是能聽到外面飄進來的聲音,若有似無的。

她坐在床上,沒什麽表情地望著窗外,好像對旁的事情都毫不在意。

當然,在衛喜看來,自己的人生已經一眼望得到頭。

漸凍癥的存活期有多久?

她上次查過的。

3年、還是5年?

不管多久,到最後,一定是癱在床上,不能動、不會說話,什麽都做不了,只靠著別人的憐憫勉強茍延殘喘。

似乎比直接死掉還不如。

這樣活著有什麽意思呢?

衛喜自己也答不出來。

可偏偏,她都這麽痛苦了,人類的本能卻依舊殘存。

她不想死。

思及此,衛喜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嘆了口氣,從床頭櫃拿過筆和本子。

她說話費勁,不願意讓別人等著,便一整天都不想開口。

幹脆寫日記。

用筆。

或者用手機。

不過,握筆的力氣在漸漸消失。

好在寫的時候,沒人在旁邊催促,她可以一筆一劃,慢慢地寫。

亦或是,一個拼音一個拼音,往手機記事本的輸入框裏敲。

這也算是消磨時間的方法。

-

十一月。

又一年秋末。

衛喜收到了邊棠的消息。

邊棠:【小喜,我的交換生名額確定了!下學期開學就到那邊。】

邊棠:【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去美國。真的太高興了!】

邊棠:【你怎麽樣?還在夏城嗎?身體好點了沒有?】

邊棠:【過年回來的話,我們還有時間見一面嗎?】

衛喜盯著那幾行字,反覆看了十來遍。

邊棠在實現夢想的路上努力著。

她馬上就要成功了。

離開老家,離開那個不屬於她的家,奔赴更廣闊的天地去。

彼時,衛喜還在醫院裏。

邱醫生把苗玉叫到裏面說話,應該是勸她把衛喜送到專業的康覆醫院去治療。

類似的建議,邱醫生提過好幾次。

但苗玉一直不願意。

她說,不想看著衛喜去那種地方等死。

就算照顧,也要呆在家裏,由她這個做母親的來照顧。

面對這樣固執的病人父母,邱醫生也沒什麽辦法,只能無奈嘆氣,“其實,對衛喜這樣年紀輕輕就患病的漸凍癥患者來說,在家養病未必是一件好事。”

“除去心態方面的影響,沒有系統的訓練,她的肌肉萎縮速度會越來越快。現在只是坐輪椅,如果病情發展迅速的話,再過一陣,可能就沒有辦法坐起身來了。對家人來說,要獨自照顧一個漸凍癥患者,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您還是再好好考慮考慮。”

“……”

諸如此類談話。

衛喜偷偷偷聽幾次。

她能感覺到,苗玉的態度從堅定,逐漸開始動搖。

因為苗玉身材瘦小,無論是把她扶上輪椅、還是幫她洗澡換衣服,都相當麻煩。

雖然還在勉強支撐,但,照顧她確實已經越來越力不從心。

當然,衛喜也清楚,家裏已經沒什麽積蓄了。

看病吃藥都要花錢。

而且是很多很多的錢。

連去康覆醫院的價格,都不是苗玉目前能承擔的。

她這樣殘廢般活著一天,對苗玉而言,就拖累一天。

可是怎麽辦?

時至今日,她仍舊不想死。

……

離開醫院時,外面下起了雨。

苗玉推著衛喜站在廊下,看著漸漸變大的雨勢,愁容滿面,低聲喃喃道:“怎麽突然下雨了呢……”

天氣預報明明說,今天是個晴天。

要不然,她們也不會選這個日子來覆診。

衛喜望著黑沈沈的天,沒說話。

不過短短幾句話功夫,雨勢愈發增大,頗有點大雨傾盆的意思。

雨絲打在地上,“劈劈啪啪”的,發出摔炮似的聲音。

陡然間,在耳邊炸開。

門診樓到醫院大門口還有一段路,以及當中一大塊空地,供人停車。

原本,那裏還有幾個人撐著傘,在行色匆匆地趕路。

到這會兒,空地上已然空無一人。

海市就是這樣,因為臨著海,天氣陰晴不定,一年四季都有可能下雨。

只不過,秋天的雨一落下來,風就跟著冷得刺骨起來。

衛喜今天穿得不少,毛衣加厚外套,腿上還蓋了毛毯。

但在廊下呆了那麽一會兒,立馬就覺得身上有涼意。

她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苗玉眼尖,註意到她的臉色,立馬將她推回樓裏。

她開口:“這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停……小喜你在這裏等一會兒,我打個車看看吧。”

衛喜點點頭。

然而,這種突如其來的暴雨天,又是醫院門口,網約車排隊要40分鐘以上。

兩人等了許久,都沒有司機接單。

沒辦法,苗玉去預檢臺借了把傘,打算去醫院門外試試攔出租車。

三院門診部五點結束。

此刻,時間已然不早,她們在這裏避雨也待不了多久。

至少不可能等到雨停。

沒辦法,衛喜只好目送苗玉打著傘跑出去。

外頭實在風大雨大。

沒一會兒,苗玉的傘被吹得東倒西歪,連帶著,半邊身子都濕透。

漸漸地,她的身影消失在密密實實的雨幕中。

衛喜垂下眼,抿了抿唇。

接著,動作十分緩慢地從毯子底下拿出手機。

她點開和邊棠的聊天框,噙著淚,打字回覆道:【恭喜你。】

但衛喜並沒有回答能不能見一面的問題。

毫無疑問。

是絕對不能的。

……

大約一刻鐘後。

苗玉又匆匆回到門診樓。

她把傘拿給衛喜,讓她撐在輪椅上架好,自己則是推著把手,赤裸.裸地沖進了瓢潑大雨裏。

見狀,衛喜皺起眉,嘶啞地喊了一聲:“媽!”

雨聲太吵。

但苗玉還是聽到了女兒的聲音。

於是,她也扯著嗓子回應她:“出租車就在外面等,我們要快一點。你自己好好撐著傘,媽回去洗個熱水澡就好。沒事的。”

“啪嗒。”

“啪嗒。”

為了方便照顧衛喜,苗玉早就不穿她喜歡的小皮鞋。

現在,她到哪兒都是最簡單利索的運動裝運動鞋,隨時準備好把生病的衛喜背起來往前走。

但運動鞋踩在雨水中,也是有聲音的。

衛喜越聽越難受,默不作聲地垂下頭,指甲幾乎壓進手心裏,似乎要生生地摳出血來才能罷休。

好像,哪裏掉落下來的一根枝杈,生生貫穿了她的心臟。

在高三那年,在那個陳舊的樓道裏,在紀嶼對她說“永遠不會原諒你們”的時候,衛喜天真地以為,她和苗玉,就是互相絞殺的兩根藤蔓。

她們相依為命,又將對方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難以收場。

但此刻,衛喜清晰地意識到,是她這個“討債鬼”,從出生那一刻起,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在絞殺著苗玉,汲取她身上的養分,賴以為生。

因為苗玉愛她,勝過愛自己。

“……媽。”

這一次,衛喜的音量很低,但苗玉還是精準捕捉到了她的聲音。

苗玉往前小跑的步伐不停,嘴上也沒忘記回應她:“小喜,有什麽事我們上車再說好不好?”

聞言,衛喜默默將“別管我了”這四個字,咽回了肚子裏。

很快,兩人冒雨跑出了醫院大門。

往常,出租車不願意繞進醫院裏,都只停在門口的馬路邊上接送客。

偏偏到了下雨天,路邊連一輛車的影子都見不到。

苗玉攔到的那輛車在三十米開外。

司機似乎已經等得不耐煩,看到兩人之後,按了好幾下喇叭。

苗玉生怕車開走,連忙說:“我們要快點了。”

過去這一路上,有凹凸不平的減速帶。

她推著輪椅,步伐又過於慌亂,一個不慎,輪子被減速帶凸起部分絆了一下。

“啊——”

輪椅一整個向前翻去。

衛喜坐在上面,沒有絲毫防備,重心倏地就往前傾倒。

她愕然瞪大眼睛,手忙腳亂地想要穩住身體。

但什麽努力都只是徒勞。

衛喜的手臂肌肉萎縮嚴重,早已不能在她摔倒的時候、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咚”地一聲響。

眨眼間,她已然重重摔到了地上。

連同翻倒的輪椅、飛出去的雨傘。

雨絲如註,地面上積起水窪,瞬間將衣物浸透。

衛喜爬不起來,只能狼狽地趴在雨裏,等別人挪開壓在她身上的輪椅,來將她扶起。

而那個人卻不是苗玉。

苗玉踩著水滑倒,肩膀砸到地上,自己也摔得不輕,半天沒能站起來。

直到一雙溫暖的大手向她伸過來。

苗玉皺著眉仰起頭,見到來人,楞了一下,“你……”

“沒事吧?”

男人力氣大,輕輕松松一把把她扶t起來。

把傘交給她之後,覆又去搬輪椅,再抱起衛喜。

猝不及防間,衛喜落入了溫暖的懷抱。

雨太大,不過這麽一會兒功夫,她的睫毛上也掛了水珠。

視線變得不那麽清晰。

但衛喜還是很快認出了抱她的人。

是紀文淵。

“……”

自從得病以來,似乎沒有哪一刻,比此刻更令人絕望。

這是衛喜的自尊心毀滅的時刻。

她渾身濕透,冷得不得了,導致臉色蒼白,嘴唇也是雪白。

但,卻因為尷尬,渾身都不住地發熱顫抖起來。

紀文淵並不能感知到衛喜的情緒,只是指揮苗玉,把車門打開。

出租車早就開走了。

他的車停在稍近一些的位置,三五步就能到。

等苗玉拉開車門,紀文淵把衛喜塞進了後座。

他似乎一點都不介意衛喜渾身的臟水、會不會弄臟他的車,只是和氣地從後面扯來毛毯,蓋到衛喜身上,說:“你那條毯子濕了,蓋這個吧。是新的。”

說完,紀文淵反手闔上車門,又讓苗玉坐上副駕。

而後,自己大步跑進雨裏,去人行道上搬衛喜的輪椅。

下一秒,苗玉回過頭,與衛喜四目相對。

“……”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

車內暖氣很足,幾分鐘,就驅散了秋末初冬的寒意。

苗玉用餐巾紙擦了擦頭發,深吸一口氣,終於率先開口:“早知道今天下雨,應該麻煩殊源過來幫一下忙。”

聞言,衛喜蹙起眉,攏著毛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以、後、不、要、再、叫、冷、殊、源……來、了。”

如今,她發音很困難。

口齒也不甚清晰。

但這句話說得很慢,也沒什麽歧義,不容人聽錯。

苗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麽。

最終,她只是嘆了口氣,悶悶道:“……是啊,以後不麻煩別人了。”

話音落下。

紀文淵帶著一身濕氣鉆進車裏。

他看了苗玉一眼,又朝著衛喜笑笑,“小喜,很久沒見了。”

“……”

衛喜垂著眼,沒說話。

紀文淵有點尷尬,轉而問苗玉:“阿玉,你們現在住哪裏?我送你們回去。現在這裏打不到車的。”

苗玉也覺得尷尬,小聲解釋:“剛剛那個出租車,我給他加錢讓他等,說得好好的,結果……”

紀文淵:“可能是看到你們有輪椅,覺得開後備箱不方便吧。沒關系,我沒什麽事,送你們好了。……鄰居一場。”

聞言,苗玉有些悵然,“是啊,鄰居一場。”

她報上了她們新家的地址。

轎車很快發動。

衛喜斜斜地靠在後座靠背上,聽著前面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寒暄。

倏忽間。

她的目光被扶手箱裏的一張紙吸引。

紙的最上面寫著“紀嶼”兩個字。

許是因為衛喜視線停留時間太長,紀文淵似乎從後視鏡裏註意到了,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笑道:“這是紀嶼的成績單。”

說著,他空出一只手,將那張紙拿出來。

手臂一伸。

成績單輕飄飄落到了衛喜的毛毯上。

紀文淵解釋道:“應該是他高中時候的,之前留在車裏忘記帶走了。小喜也是三中的吧?是不是很熟悉?”

衛喜:“……”

確實很熟悉。

當時,學校為了保護學生隱私,每次家長會都會給家長發這樣的個人成績單。

上面有各科分數、班級排名、年級排名。

還有與上兩次考試的對比。

詳細到,有一點起伏,都仿佛無所遁形。

那時候,衛喜的成績四平八穩,每次苗玉收到單子,也是無驚無喜。

而紀嶼就不一樣了。

衛喜看著單子上面一排瀟灑的“1”,還有令人仰望的總分,第無數次體會到望塵莫及的感覺。

小島。

小島。

不知道他在美國好不好?

午夜夢回時,想到紀嶼,衛喜都會忍不住流淚。

因為苗玉,他的生活變得七零八碎。

現在好了。

她的人生也坍塌了。

這何嘗不是一種報應呢?

……

元旦放假前。

冷殊源到衛喜家來看她。

“衛小喜,我們出去逛逛吧?我駕照考出來了,開車來的,很方便。我背你出去,好不好?今天太陽很好的,曬曬太陽可以暖和一點。”

“衛喜?衛喜?我能不能進來?”

“……”

早先,衛喜就讓苗玉鎖了臥室的門。

這會兒,冷殊源在外面敲門。

但沒有衛喜的允許,苗玉也不好給他開。

兩人等了好一會兒,房間裏依然一點聲音都沒有。

苗玉嘆氣,小聲對冷殊源說:“小喜之前就說過,不要再讓你幫忙。以後你來我們家,也不許我給你開門……殊源,算了吧,麻煩了你這麽久,阿姨也覺得很不好意思。你回家去吧。阿姨給你準備了一個紅包,就當今年的壓歲錢。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冷殊源不答應,語氣十分嚴肅,“那怎麽行。衛喜現在吃飯需要人餵,去哪裏都要人抱,阿姨你一個人怎麽忙得過來。我平時周末都能過來幫忙的。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

他到底是男生,力氣大,很簡單就能把衛喜抱上輪椅。

苗玉張了張嘴,語氣幹澀,“殊源你……其實,過完年,我打算帶衛喜去看看康覆醫院……”

冷殊源楞了一下。

尚未等他說話,倏地,苗玉的手機振動起來。

“是小喜的電話。”

她握著手機,再次敲了敲門,“小喜,你是要殊源進來和你說話嗎?是的話現在就掛斷。”

振動停止。

苗玉從旁邊拿了鑰匙,給冷殊源開了鎖,讓他進去。

推開房門。

入目處是一張大床。

床邊放了多功能可移動床上桌,供衛喜吃飯看視頻用。

此刻,衛喜就靠在厚厚的枕頭上,手裏抓著一支筆,在桌上費勁地寫字。

那天在醫院門口碰到紀文淵後,衛喜突然想要寫一封信。

寄給紀嶼。

寄給她的小島。

不過,她現在寫字艱難,弄了將近一個月,才剛寫了三五行。

字也是歪歪扭扭的。

得仔細分辨才行。

但沒關系。

衛喜覺得,重要的是儀式感。

她的青春,就像一部倉促的電影,前半程平鋪直敘,令觀眾昏昏欲睡。

尚未出現高.潮,無聊的劇情便戛然而止,字幕打出了蒼白的“全劇終”。

連爛尾都稱不上。

不過是浪費時間的失敗作品。

可是,就算是無聊的電影,編劇也該有寫後記的權利。

等冷殊源走近,衛喜才停下筆,看向他。

她一字一頓地開口:“冷、殊、源。”

冷殊源:“嗯。我在。”

衛喜:“我、不、會、喜、歡、你、的。……你、別、再、來、了。”

她只喜歡紀嶼。

永遠只會喜歡紀嶼。

“……”

“求、你。”

-

又一年冬日。

衛喜獨自坐在病房裏,呆呆地望著窗外。

不知道什麽時候,樓下的臘梅開了。

香氣飄散,若有似無地飄到病房裏來。

手機裏,邊棠的微信一條一條在往外跳。

邊棠:【小喜,我談戀愛了!】

邊棠:【我第一個就想告訴你!】

邊棠:【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你不回消息,是不是沒時間玩手機?只要你打開手機,一定要第一時間回覆我啊!】

邊棠:【小喜,我好想你。】

……

距離邊棠出國交換,也已經過去快兩年了。

自從她離開海城後,衛喜就沒有回過她的消息。

至今,邊棠可能還不知道衛喜得了什麽病,也不知道她已經從海理退學。

衛喜不想讓人擔心。

也不想別人看到她的窘迫。

但邊棠單方面的消息不曾斷過。

衛喜知道她去年申請了交流延期,又在美國申請了研究生項目,等明年五月回國答辯後,可能就要久居美國了。

真好。

那個被室友逼得說不出話的怯懦女生,也開始閃閃發光了。

因為她的努力,前途變得一片坦蕩起來。

衛喜忍不住點開邊棠的微博。

單這個動作,她就做了十分鐘才完成。

邊棠的微博是從她出國之後才開始用的,據她自己說,是因為一開始口語發音不好聽,不敢跟人說話,所以才用發微博來排解壓力。

這個習慣一直延續下來。

日常發生什麽瑣事,她都會往微博上發。

之前都是文字。

一個小時前卻難得發了張照片。

並且配了長長的小作文截圖。

照片裏,邊棠牽著紀嶼的手,笑得十分漂亮。

【今天得到了J的允許,寫寫我和J的故事,紀念他正式成為我男朋友的第一天!

我和J是在圖書館的電梯裏認識的,當時樓梯在刷漆,只有電梯可以用。我走進去的時候,看到J靠在墻上,臉色很不好看,好像動不了的樣子。難得看到一個中國人,我就問他要不要幫忙。

後來我才知道,J有嚴重的幽閉恐懼癥,據說t是因為J媽媽的原因。

這麽巧合的認識,我們都沒想到,後面還會有交集。

過了大概兩個月(?),學生公寓發生偷竊案,我下樓就看到了J,當時我的錢和護照都被人偷了,出去住酒店都沒錢,只能試試看問J借,沒想到他很爽快就借給了我……

……總之,我和J在一起了。

這真是今年發生的最好的事了。^^】

衛喜關了手機。

恰好,下一秒,冷殊源推門進來。

“小喜,今天想不想出去看臘梅啊?我背你去好不好?”

以前苗玉一直說,衛喜是個犟種。

沒想到冷殊源比她更固執。

這幾年裏,無論她怎麽懇求、叱罵、無視,他都不肯走,好像鐵了心要照顧她一樣。

到後來,苗玉和紀文淵舊情覆燃,衛喜順利住進康覆醫院,還請了專門的人來幫忙照顧,冷殊源依舊時不時會前來報道。

衛喜沒辦法。

反正已經3年了。

漸凍癥的存活期有多長?

應該就是今年了吧。

“……小喜?”

冷殊源又問了一聲。

衛喜沖他眨眨眼,用眼神示意他幫忙拿一樣東西。

冷殊源順著她的目光,拉開床頭櫃,從裏面摸出一封信來。

這封信,衛喜已經寫了整整兩年。

不久前才完成。

她眷戀地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向冷殊源,示意他把自己抱到輪椅上。

冷殊源沒依她,把信紙對折再對折,塞進她的衣兜。

而後,長臂一伸,徑直將她背到自己背上。

“……衛小喜同學,你好像又瘦了。”

衛喜被他背下樓,背到院子裏。

康覆醫院,到處都是輪椅,院子裏也不例外。

按照衛喜的意思,冷殊源找了個無人處的長椅,將她放下。

頓了頓,衛喜含含混混地開口:“火……打火……機……”

冷殊源挑眉,“你要打火機。”

“……”

“知道了,我去找人借一個。”

不多時,冷殊源拿著打火機回到她旁邊。

衛喜嘴唇努了努。

看向自己的口袋。

冷殊源:“你要燒掉這封信,是這個意思嗎?”

衛喜:“……嗯。”

冷殊源:“知道了。”

他向來對衛喜言聽計從,沒有任何質疑,幹脆利落地用打火機點燃了信紙。

火苗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一點一點吞沒。

若隱若現中。

衛喜看到自己一年前寫下的話。

【……我怎麽會有那樣的想法呢?竟然會妄想你也喜歡我。你應該恨不得我死才對。

我的喜歡,對你來說,就是一種侮辱。我比誰都明白。

但你恨我也沒關系。小島,我愛你。……】

沒忍住,她自嘲般輕輕笑了一下。

或許,在寫下這行字的時候,衛喜就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封永遠不可能寄出的信。

她怎麽會在深淵裏,再去膈應一次自己的心上人呢。

……

“衛小喜同學,現在就打算回去了嗎?”

“嗯。”

她趴在冷殊源背上,默默闔上眼。

……

多年之前,衛喜在筆記本裏寫過一句話:【愛情是骯臟的欲望,人卻甘願為此燃盡一生。】

似乎,一語成讖。

但無論如何,明天總會來的。

不是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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