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看不清楚的是你還是自己（1）……
關燈
小
中
大
第16章 16 看不清楚的是你還是自己（1）……
「我請求熄滅生鐵的光、愛人的光和陽光
我請求下雨
我請求在夜裏死去」——海子《海子的詩》
-
體檢那日過後, 衛喜沒有再見到過紀嶼。
無論是學校還是樓裏。
競賽班那幾個保送生，因為去處塵埃落定，已經無需再到學校來上課覆習, 可以提前進入暑假。
不過，她聽苗玉提過一嘴, 說紀嶼在學車，好像是打算暑假帶秦羽珂去自駕游。
衛喜不想問苗玉消息來源是哪裏, 以免引發爭吵。
高考逼近。
她已經沒有辦法分太多心在其他事上。
衛喜二模的成績依舊穩定，雖然卷子難了些, 但排名和一模起伏波動不大。
依照這個水平, 她可以在海城上一所大差不差的211院校。
但要是正式高考時, 成績再高個十到十五分，就能報入其中的熱門專業, 無需t聽天由命等調劑, 將選擇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曾經，衛喜當然做過和紀嶼繼續當同學的美夢。
哪怕上不了清華，在一個城市也不錯。
事到臨頭，她摒棄了所有妄想，反倒瞬間感覺輕松許多。
……
在老師學生家長焦灼又緊張的倒計時中，時間眨眼而過。
海市過春入夏。
白天一點點拉長, 陽光日漸熱烈。
市民們紛紛脫下長袖外套, 換上了涼爽的單衣。
如此四季更疊, 歲歲年年, 仿佛也只在彈指一揮間。
十年寒窗進入尾聲。
這屆高考已然近在眼前。
因著三中校園要做考場，全校師生6月3號起就停止上課，不能在學校裏逗留。
衛喜在家裏狠狠睡了半天，開始按照老師要求, 每天一張考卷，保持做題手感。
只不過，許是因為心理壓力還是難以完全消除，在家這兩天，她總覺得不是很舒服，吃東西都有點吞咽困難，像是扁桃體發炎的前兆。
苗玉怕衛喜真的上考場前生病，每天盯著她喝板藍根和感冒靈，頓頓變著法兒做湯，讓她用湯就著飯菜，好咽下去一些。
她多次囑咐衛喜：“小喜，千萬別熬壞了，還是身體最重要。”
衛喜隨口應了個“嗯”。
但沒真的放在心上。
因為，無論結果怎麽樣，至少應該竭盡全力。
哪怕失敗了，也能不留遺憾。
-
6月7日。
第一門高考正式開始。
天公很作美，外頭是個陰天，體感不冷也不熱，很適合解題。
衛喜所在的考場距離她家有一段距離，且地鐵不直達，比起往日步行去三中上學要麻煩不少。
她怕路上堵車，早早在網上約了車出門。
見衛喜站在玄關處，最後一次檢查文具袋，苗玉擦了擦手，又問一次：“真的不要我送你過去嗎？”
衛喜搖頭，應聲：“不用了。”
反正都是學生自己在考場考裏試，家長在外面陪著站著也沒什麽意義。
平白幹等兩個多小時，說不定還會給人增加壓力。
苗玉有些失望，“唉，那好吧。午飯呢？就在考場那邊吃？”
“嗯。到時候吃旁邊的麥當勞吧。”
“知道了。那等你最後一科考完，到時候媽媽再穿旗袍來接你。不許說不要。這是儀式感，能討彩頭的。”
這次，衛喜抿了抿唇，沒有再拒絕。
她小幅度地朝著苗玉揮揮手作為道別，繼而轉身離開家中。
明明是清瘦單薄的背影，楞是走出了幾分凜然意味。
很快。
衛喜下到一樓。
倏忽間，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衛喜腳步猛地一頓，側了側身，躲進陰影裏，遲疑地探頭往外看。
大門外，秦羽珂穿了一身紅色旗袍，正淺淺笑著，在同紀嶼說話。
這身旗袍明顯也是訂做的，勾勒出秦羽珂仍舊曼妙的身姿，顯得人凹凸有致，非常漂亮，也和苗玉想要的彩頭“旗開得勝”不謀而合。
她的聲音順著清風，若有似無地傳進樓裏，傳到衛喜耳邊：“……我好像看到他們了。”
然後是紀嶼清朗好聽的回答：“媽你先上車吧。”
聞言，秦羽珂拍了一下他肩膀，“那怎麽行，今天怎麽能讓你開車。我來。”
紀嶼牽了牽唇，“反正我們就是進去考著玩玩，體驗一下。”
秦羽珂：“我也是體驗一下給兒子送考的家長的感覺啊。”
“好吧好吧。知道了。”
“……”
母子倆語氣都十分輕松，看起來氛圍很好，輕松得不像要去高考，而是要去哪裏度假一樣。
衛喜不敢在這個時候出現，破壞他們倆的心情，便一直躲在樓裏，遲遲沒有露面。
幸好。
沒過幾分鐘，兩個高個男生風風火火地出現。
衛喜認得他們倆。
他們也是競賽班的學生。
其中有一個還和邱雲星關系很好，之前兩人一起主持過校運會。
四人互相打過招呼後，再一起往停車位走去。
等幾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盡頭，衛喜又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推開樓門，飛快走出樓道。
網約車停在小區大門外。
和紀嶼他們走的是完全兩個方向。
在這一刻，衛喜感受到了“分道揚鑣”的戲劇性畫面，晦澀而蒼白。
她咬了咬唇，默默垂下頭。
覆又深吸一口氣，兀自小跑著走遠。
全程，衛喜沒有再回頭。
……
三天考試快得就像一場夢。
最後一科結束鈴打響。
衛喜收拾好文具，走出不甚熟稔的教學樓，仰頭望向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事實上，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迫不及待地對答案、估分，但真到了這一刻，卻沒有任何想法，只立刻回家睡一覺。
這會兒，校門外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家長。
衛喜順著人流出了門，目光逡巡一圈，四下尋找苗玉的身影。
最後，還是苗玉先看見她。
“小喜！”
苗玉穿著上次衛喜過生日時穿的那身旗袍，踩著方跟皮鞋，“篤篤篤”飛快擠到她身邊，用力抱了抱她，“我女兒，真的是辛苦了。”
苗玉的聲音裏釀了水汽。
聽起來比平日更加有吳儂軟語的味道。
衛喜心裏一軟，反手也摟了摟她。
苗玉：“累了嗎？餓了嗎？喉嚨好些了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水有沒有喝？媽給你帶了奶茶過來……”
她絮絮叨叨，和普通的母親無甚分別。
衛喜不想站在這麽多人的地方聊天，總覺得空氣稀薄，連忙制止她：“媽，我不餓也不渴，我們回家再說。”
苗玉：“回什麽家呀，今天晚上出去吃。你想吃什麽，隨便挑。吃完之後媽再給你換個手機換個電腦，再去逛街買些新衣服，好不好？”
衛喜：“……”
停頓片刻，苗玉擡手摸了摸她的臉，笑吟吟地繼續說：“別擔心錢，這些錢媽早給你存好了。我女兒辛苦學習了這麽久，是要犒勞犒勞你，好好放肆一下的。”
她沒有問衛喜考得怎麽樣。
只是自顧自地提出如何獎勵她。
從前，衛喜一度覺得，苗玉有時候那種自以為是且事無巨細的母愛，就是世界上最卑鄙的綁架。
但在某一刻，譬如此時，她又覺得，卑鄙的是肆意揣測別人的自己。
幸好是苗玉做了她的媽媽。
幸好有苗玉和自己相依為命。
思及此，衛喜用力點了點頭，一貫冷淡疏離的音調也不自覺染上幾分溫度，“好，那我們先吃烤肉去吧。”
……
不知不覺中。
夜幕悄然降臨。
等苗玉和衛喜從商場出來，天色已經徹底沈了下去。
這個綜合商場周圍有好幾所學校，許是因著高考結束的緣故，今天雖然不是周末，卻也異常熱鬧。
不僅僅是餐廳、各個品牌專賣店，包括頂樓的KTV和一樓的網魚網咖，也全是年輕面孔在進進出出。
衛喜和苗玉手上各拎好幾個袋子。
完全稱得上滿載而歸。
故而，在苗玉問衛喜要不要再逛逛的時候，衛喜果斷搖了搖頭，“回家吧，我想睡覺。明天不用喊我吃早飯了。哦，午飯也不用。”
苗玉笑笑，“好，沒問題。”
兩人打車回到小區。
只是，甫一下車，衛喜立刻感覺到非同尋常的氣氛在小區裏彌漫。
這個老破小區，往常，物業為了省電，晚上總覺得有幾分昏暗。
此時此刻，所有的路燈悉數亮起，還有人在裏面打了大燈，竟然將小區裏面照得亮澄澄的，宛如白晝。
往裏走一小段，已經可以看到前面圍著人群，烏壓壓一片，將路擋得水洩不通。
剛好，也擋住了衛喜她們回家的路。
母女倆不明所以地對視了一眼。
苗玉柔聲喃喃：“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緣何，衛喜只覺得腦袋裏有根神經陡然一跳。
不祥的預感浮上心尖。
她快走幾步，率先來到包圍圈外，湊過頭去，假裝隨意地問了一嘴：“裏面怎麽了？”
前頭陌生的住戶聽到她問，很是熱心地給她解惑：“有人跳樓了。人好像是死了。警車在裏面堵著呢，過不去。”
“……”
不詳的預感平白變得更加強烈。
衛喜顧不上和追上來的苗玉解釋，立馬拿出手機。
物業群裏果然已經刷屏了很久。
最新兩條是含沙射影的感嘆。
【真可憐啊。】
【別說了，人家姘頭可能就在群裏。】
她立刻往上翻，拉到對話最開始。
【你們聽到剛剛樓下有人尖叫嗎？發生什麽事了？】
【有人跳樓了！就摔在下面的花壇裏！】
【啊？誰啊？哪一戶的？報警了嗎？】
【警察和救護車好像都來了。我家老頭子買菜回來，說已經看到警車開進來了。】
【怎麽回事？】
【我下樓去看看。】
【……】
【死的是那個誰，紀老板t的老婆。】
【摔下來就已經沒氣了。現在應該被拉走了。你們看了害怕的好出來了。】
【聽說她兒子是第一個回來知道的。】
【她兒子是不是今天高考？】
【我孫子和他一個學校的，說人家早簽了清華保送了。】
【這麽優秀的兒子，當媽的怎麽突然在今天這種好日子想不開了？】
【不是說紀老板出軌了嗎？】
【我聽警察說，口袋裏有遺書，不知道寫什麽了。現在在找她兒子問話咧。】
【哎呀，小朋友也蠻作孽的。可憐可憐。】
【是不是就是上次發的那個照片啊？那是紀老板他老婆發在群裏的嗎？】
【……】
“咚。”
沈悶一聲響，衛喜的手機不小心脫手，重重落到地上。
這是她用了三年的舊手機。
就在沒多久之前，苗玉剛給她買了新的，還在袋子裏沒拆開。
衛喜難以想象，她原本以為的、嶄新的新生活，竟然是以這種方式拉開序幕。
秦阿姨跳樓死了？
怎麽會這樣？
是因為苗玉和紀文淵婚外情的事嗎？
到現在，衛喜仍舊清晰地記得，三天前，秦羽珂穿著做工精致的紅色旗袍、站在紀嶼旁邊的樣子。
她明媚又漂亮，眉眼與紀嶼十分相似，都是在人群中足以鶴立雞群的長相氣質。
而衛喜，因為苗玉的事，始終心懷愧疚，無法面對受害者。
於是，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裏，悄悄註視著他們倆離開。
不過三天，不過轉瞬間，秦羽珂就跳樓了。
她不敢置信。
“……小喜？小喜？怎麽了？手機怎麽還掉了呢？”
在衛喜呆呆地回不過神來的時候，苗玉已經替她撿起了手機，塞回她掌中，又一連喊了她好幾聲，成功將她的註意力喚了回來。
“……媽。”
衛喜轉過身，聲音嘶啞，一字一頓地說，“秦阿姨跳樓了。就是紀嶼他媽。現在人已經沒了。”
“……”
霎時間，苗玉後退了半步，花容失色，“怎麽會……”
衛喜：“你到底在當中做了什麽？”
苗玉立馬擺手，“什麽都沒有！你紀叔叔說他會處理好的……我從來不過問他們家的事情。”
上次物業群偷拍照流傳出來之後，苗玉就已經和紀文淵吵過一架。
當時，紀文淵也說過，一定會馬上解決好自家的事情，不會讓她身陷蜚語。
現在怎麽會變成這樣？
苗玉想了想，嘴唇微微碰了一下，試探地再次同她確認：“……小喜，你是開玩笑的吧？”
她雖然年近不惑，在紀文淵身上第一次做了違背良心的選擇，但卻沒有承擔逼死別人這個責任的勇氣。
衛喜沒有再說話。
但很快，苗玉也徹底沒了僥幸心理。
圍觀人群裏，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紀老板回來了！”
一言既出，立刻引起軒然大波。
在場眾人紛紛轉過頭。
此時，紀文淵的車開進了小區，在苗玉和衛喜後面停下。
驟然間，衛喜拉起苗玉就往後躲。
她尚且不確定事情究竟會發展什麽樣。
但無論內心如何掙紮害怕，本能的第一反應，依舊是保護自己的媽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請求熄滅生鐵的光、愛人的光和陽光
我請求下雨
我請求在夜裏死去」——海子《海子的詩》
-
體檢那日過後, 衛喜沒有再見到過紀嶼。
無論是學校還是樓裏。
競賽班那幾個保送生，因為去處塵埃落定，已經無需再到學校來上課覆習, 可以提前進入暑假。
不過，她聽苗玉提過一嘴, 說紀嶼在學車，好像是打算暑假帶秦羽珂去自駕游。
衛喜不想問苗玉消息來源是哪裏, 以免引發爭吵。
高考逼近。
她已經沒有辦法分太多心在其他事上。
衛喜二模的成績依舊穩定，雖然卷子難了些, 但排名和一模起伏波動不大。
依照這個水平, 她可以在海城上一所大差不差的211院校。
但要是正式高考時, 成績再高個十到十五分，就能報入其中的熱門專業, 無需t聽天由命等調劑, 將選擇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曾經，衛喜當然做過和紀嶼繼續當同學的美夢。
哪怕上不了清華，在一個城市也不錯。
事到臨頭，她摒棄了所有妄想，反倒瞬間感覺輕松許多。
……
在老師學生家長焦灼又緊張的倒計時中，時間眨眼而過。
海市過春入夏。
白天一點點拉長, 陽光日漸熱烈。
市民們紛紛脫下長袖外套, 換上了涼爽的單衣。
如此四季更疊, 歲歲年年, 仿佛也只在彈指一揮間。
十年寒窗進入尾聲。
這屆高考已然近在眼前。
因著三中校園要做考場，全校師生6月3號起就停止上課，不能在學校裏逗留。
衛喜在家裏狠狠睡了半天，開始按照老師要求, 每天一張考卷，保持做題手感。
只不過，許是因為心理壓力還是難以完全消除，在家這兩天，她總覺得不是很舒服，吃東西都有點吞咽困難，像是扁桃體發炎的前兆。
苗玉怕衛喜真的上考場前生病，每天盯著她喝板藍根和感冒靈，頓頓變著法兒做湯，讓她用湯就著飯菜，好咽下去一些。
她多次囑咐衛喜：“小喜，千萬別熬壞了，還是身體最重要。”
衛喜隨口應了個“嗯”。
但沒真的放在心上。
因為，無論結果怎麽樣，至少應該竭盡全力。
哪怕失敗了，也能不留遺憾。
-
6月7日。
第一門高考正式開始。
天公很作美，外頭是個陰天，體感不冷也不熱，很適合解題。
衛喜所在的考場距離她家有一段距離，且地鐵不直達，比起往日步行去三中上學要麻煩不少。
她怕路上堵車，早早在網上約了車出門。
見衛喜站在玄關處，最後一次檢查文具袋，苗玉擦了擦手，又問一次：“真的不要我送你過去嗎？”
衛喜搖頭，應聲：“不用了。”
反正都是學生自己在考場考裏試，家長在外面陪著站著也沒什麽意義。
平白幹等兩個多小時，說不定還會給人增加壓力。
苗玉有些失望，“唉，那好吧。午飯呢？就在考場那邊吃？”
“嗯。到時候吃旁邊的麥當勞吧。”
“知道了。那等你最後一科考完，到時候媽媽再穿旗袍來接你。不許說不要。這是儀式感，能討彩頭的。”
這次，衛喜抿了抿唇，沒有再拒絕。
她小幅度地朝著苗玉揮揮手作為道別，繼而轉身離開家中。
明明是清瘦單薄的背影，楞是走出了幾分凜然意味。
很快。
衛喜下到一樓。
倏忽間，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衛喜腳步猛地一頓，側了側身，躲進陰影裏，遲疑地探頭往外看。
大門外，秦羽珂穿了一身紅色旗袍，正淺淺笑著，在同紀嶼說話。
這身旗袍明顯也是訂做的，勾勒出秦羽珂仍舊曼妙的身姿，顯得人凹凸有致，非常漂亮，也和苗玉想要的彩頭“旗開得勝”不謀而合。
她的聲音順著清風，若有似無地傳進樓裏，傳到衛喜耳邊：“……我好像看到他們了。”
然後是紀嶼清朗好聽的回答：“媽你先上車吧。”
聞言，秦羽珂拍了一下他肩膀，“那怎麽行，今天怎麽能讓你開車。我來。”
紀嶼牽了牽唇，“反正我們就是進去考著玩玩，體驗一下。”
秦羽珂：“我也是體驗一下給兒子送考的家長的感覺啊。”
“好吧好吧。知道了。”
“……”
母子倆語氣都十分輕松，看起來氛圍很好，輕松得不像要去高考，而是要去哪裏度假一樣。
衛喜不敢在這個時候出現，破壞他們倆的心情，便一直躲在樓裏，遲遲沒有露面。
幸好。
沒過幾分鐘，兩個高個男生風風火火地出現。
衛喜認得他們倆。
他們也是競賽班的學生。
其中有一個還和邱雲星關系很好，之前兩人一起主持過校運會。
四人互相打過招呼後，再一起往停車位走去。
等幾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盡頭，衛喜又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推開樓門，飛快走出樓道。
網約車停在小區大門外。
和紀嶼他們走的是完全兩個方向。
在這一刻，衛喜感受到了“分道揚鑣”的戲劇性畫面，晦澀而蒼白。
她咬了咬唇，默默垂下頭。
覆又深吸一口氣，兀自小跑著走遠。
全程，衛喜沒有再回頭。
……
三天考試快得就像一場夢。
最後一科結束鈴打響。
衛喜收拾好文具，走出不甚熟稔的教學樓，仰頭望向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事實上，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迫不及待地對答案、估分，但真到了這一刻，卻沒有任何想法，只立刻回家睡一覺。
這會兒，校門外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家長。
衛喜順著人流出了門，目光逡巡一圈，四下尋找苗玉的身影。
最後，還是苗玉先看見她。
“小喜！”
苗玉穿著上次衛喜過生日時穿的那身旗袍，踩著方跟皮鞋，“篤篤篤”飛快擠到她身邊，用力抱了抱她，“我女兒，真的是辛苦了。”
苗玉的聲音裏釀了水汽。
聽起來比平日更加有吳儂軟語的味道。
衛喜心裏一軟，反手也摟了摟她。
苗玉：“累了嗎？餓了嗎？喉嚨好些了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水有沒有喝？媽給你帶了奶茶過來……”
她絮絮叨叨，和普通的母親無甚分別。
衛喜不想站在這麽多人的地方聊天，總覺得空氣稀薄，連忙制止她：“媽，我不餓也不渴，我們回家再說。”
苗玉：“回什麽家呀，今天晚上出去吃。你想吃什麽，隨便挑。吃完之後媽再給你換個手機換個電腦，再去逛街買些新衣服，好不好？”
衛喜：“……”
停頓片刻，苗玉擡手摸了摸她的臉，笑吟吟地繼續說：“別擔心錢，這些錢媽早給你存好了。我女兒辛苦學習了這麽久，是要犒勞犒勞你，好好放肆一下的。”
她沒有問衛喜考得怎麽樣。
只是自顧自地提出如何獎勵她。
從前，衛喜一度覺得，苗玉有時候那種自以為是且事無巨細的母愛，就是世界上最卑鄙的綁架。
但在某一刻，譬如此時，她又覺得，卑鄙的是肆意揣測別人的自己。
幸好是苗玉做了她的媽媽。
幸好有苗玉和自己相依為命。
思及此，衛喜用力點了點頭，一貫冷淡疏離的音調也不自覺染上幾分溫度，“好，那我們先吃烤肉去吧。”
……
不知不覺中。
夜幕悄然降臨。
等苗玉和衛喜從商場出來，天色已經徹底沈了下去。
這個綜合商場周圍有好幾所學校，許是因著高考結束的緣故，今天雖然不是周末，卻也異常熱鬧。
不僅僅是餐廳、各個品牌專賣店，包括頂樓的KTV和一樓的網魚網咖，也全是年輕面孔在進進出出。
衛喜和苗玉手上各拎好幾個袋子。
完全稱得上滿載而歸。
故而，在苗玉問衛喜要不要再逛逛的時候，衛喜果斷搖了搖頭，“回家吧，我想睡覺。明天不用喊我吃早飯了。哦，午飯也不用。”
苗玉笑笑，“好，沒問題。”
兩人打車回到小區。
只是，甫一下車，衛喜立刻感覺到非同尋常的氣氛在小區裏彌漫。
這個老破小區，往常，物業為了省電，晚上總覺得有幾分昏暗。
此時此刻，所有的路燈悉數亮起，還有人在裏面打了大燈，竟然將小區裏面照得亮澄澄的，宛如白晝。
往裏走一小段，已經可以看到前面圍著人群，烏壓壓一片，將路擋得水洩不通。
剛好，也擋住了衛喜她們回家的路。
母女倆不明所以地對視了一眼。
苗玉柔聲喃喃：“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緣何，衛喜只覺得腦袋裏有根神經陡然一跳。
不祥的預感浮上心尖。
她快走幾步，率先來到包圍圈外，湊過頭去，假裝隨意地問了一嘴：“裏面怎麽了？”
前頭陌生的住戶聽到她問，很是熱心地給她解惑：“有人跳樓了。人好像是死了。警車在裏面堵著呢，過不去。”
“……”
不詳的預感平白變得更加強烈。
衛喜顧不上和追上來的苗玉解釋，立馬拿出手機。
物業群裏果然已經刷屏了很久。
最新兩條是含沙射影的感嘆。
【真可憐啊。】
【別說了，人家姘頭可能就在群裏。】
她立刻往上翻，拉到對話最開始。
【你們聽到剛剛樓下有人尖叫嗎？發生什麽事了？】
【有人跳樓了！就摔在下面的花壇裏！】
【啊？誰啊？哪一戶的？報警了嗎？】
【警察和救護車好像都來了。我家老頭子買菜回來，說已經看到警車開進來了。】
【怎麽回事？】
【我下樓去看看。】
【……】
【死的是那個誰，紀老板t的老婆。】
【摔下來就已經沒氣了。現在應該被拉走了。你們看了害怕的好出來了。】
【聽說她兒子是第一個回來知道的。】
【她兒子是不是今天高考？】
【我孫子和他一個學校的，說人家早簽了清華保送了。】
【這麽優秀的兒子，當媽的怎麽突然在今天這種好日子想不開了？】
【不是說紀老板出軌了嗎？】
【我聽警察說，口袋裏有遺書，不知道寫什麽了。現在在找她兒子問話咧。】
【哎呀，小朋友也蠻作孽的。可憐可憐。】
【是不是就是上次發的那個照片啊？那是紀老板他老婆發在群裏的嗎？】
【……】
“咚。”
沈悶一聲響，衛喜的手機不小心脫手，重重落到地上。
這是她用了三年的舊手機。
就在沒多久之前，苗玉剛給她買了新的，還在袋子裏沒拆開。
衛喜難以想象，她原本以為的、嶄新的新生活，竟然是以這種方式拉開序幕。
秦阿姨跳樓死了？
怎麽會這樣？
是因為苗玉和紀文淵婚外情的事嗎？
到現在，衛喜仍舊清晰地記得，三天前，秦羽珂穿著做工精致的紅色旗袍、站在紀嶼旁邊的樣子。
她明媚又漂亮，眉眼與紀嶼十分相似，都是在人群中足以鶴立雞群的長相氣質。
而衛喜，因為苗玉的事，始終心懷愧疚，無法面對受害者。
於是，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裏，悄悄註視著他們倆離開。
不過三天，不過轉瞬間，秦羽珂就跳樓了。
她不敢置信。
“……小喜？小喜？怎麽了？手機怎麽還掉了呢？”
在衛喜呆呆地回不過神來的時候，苗玉已經替她撿起了手機，塞回她掌中，又一連喊了她好幾聲，成功將她的註意力喚了回來。
“……媽。”
衛喜轉過身，聲音嘶啞，一字一頓地說，“秦阿姨跳樓了。就是紀嶼他媽。現在人已經沒了。”
“……”
霎時間，苗玉後退了半步，花容失色，“怎麽會……”
衛喜：“你到底在當中做了什麽？”
苗玉立馬擺手，“什麽都沒有！你紀叔叔說他會處理好的……我從來不過問他們家的事情。”
上次物業群偷拍照流傳出來之後，苗玉就已經和紀文淵吵過一架。
當時，紀文淵也說過，一定會馬上解決好自家的事情，不會讓她身陷蜚語。
現在怎麽會變成這樣？
苗玉想了想，嘴唇微微碰了一下，試探地再次同她確認：“……小喜，你是開玩笑的吧？”
她雖然年近不惑，在紀文淵身上第一次做了違背良心的選擇，但卻沒有承擔逼死別人這個責任的勇氣。
衛喜沒有再說話。
但很快，苗玉也徹底沒了僥幸心理。
圍觀人群裏，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紀老板回來了！”
一言既出，立刻引起軒然大波。
在場眾人紛紛轉過頭。
此時，紀文淵的車開進了小區，在苗玉和衛喜後面停下。
驟然間，衛喜拉起苗玉就往後躲。
她尚且不確定事情究竟會發展什麽樣。
但無論內心如何掙紮害怕，本能的第一反應，依舊是保護自己的媽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