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看不清楚的是你還是自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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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看不清楚的是你還是自己（2）……
約莫到晚上11點多, 在警察的疏散下，小區裏聚集的好事者才開始逐漸散開。
早先，紀文淵出現的時候, 衛喜已經將苗玉領到最近的便利店去，撿了便利店的座位先坐下休息, 沒有繼續在原地逗留。
此刻，正值仲夏夜。
海城即時氣溫32度。
而苗玉卻掌心冰涼, 整個人魂不守舍。
見狀，衛喜值得無聲嘆息。
她站起身, 去櫃臺買了杯熱咖啡, 放到苗玉掌中, 讓她捧著暖暖手。
“後面你們打算怎麽辦？”
衛喜在苗玉旁邊坐下，輕聲問道。
店裏空空蕩蕩, 除了一個店員, 正自顧自低頭玩手機。
沒有旁人在，說話也無需顧忌許多。
苗玉嘴唇輕輕打著顫，攥緊了手中紙杯，語氣相當無助：“我、我也不知道……小喜，你說怎麽辦才好？”
“……”
衛喜無語凝噎。
她瞳孔黑沈沈的，眨也不眨地註視著苗玉。
就像是一片漆黑死海, 望不到底, 也看不見波瀾。
苗玉被她盯得一抖, 連忙避開視線, 小聲嚅囁道：“小喜，別這樣看我。媽也不知道她會這麽想不開……如果實在不願意離婚的話，也可以、我們也可以分手……”
聞言，衛喜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天真。
事到如今, 苗玉大概已經完全忘了衛成忠離世那會兒，母女倆曾經在這場無妄之災中受到的委屈和非議。
她重新變成了天真又浪漫的樣子。
聽起來，苗玉甚至好像真的覺得，自己和紀文淵這種畸形的愛情能戰勝一切，能抵禦寒冷與風暴。
而秦羽珂的決絕一跳，則徹底打破了她的想象，將他們所有當事人全部推到了深淵裏，再難回轉。
那可是一條人命。
作為過錯方，如何才能不千夫所指萬人唾罵呢？
說到最後，苗玉默默收聲，重新看向衛喜，“……小喜？”
“……”
衛喜剛過18歲。
今天才高考結束。
她自己都還是半個小孩，怎麽才有辦法解決這種事？
頓了頓，衛喜淡淡開口：“現在說什麽晚了。看看警察那邊怎麽說吧。”
據說秦羽珂寫了遺書。
那苗玉多半會被調查問話。
苗玉：“可是、可是，媽媽很害怕……”
衛喜：“害怕的話，為什麽不早點和紀文淵斷了？”
明明她說過那麽多次。
為什麽明知道插足別人的婚姻是錯的，依舊執迷不悔呢？
苗玉好像到這會兒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對、對，還有文淵。我們馬上分手……馬上。”
說著，她手忙腳亂地從包裏翻出手機。
如同某種心有靈犀。
紀文淵的電話也在此時打了過來。
苗玉忙不疊接起，聲音霎時帶上哭腔，“文淵……”
衛喜和她坐得極近，稍稍側身靠近聽筒一些，幾乎就能完全聽清對方低沈的聲音。
紀文淵在問著：“阿玉，你在家嗎？現在還好嗎？”
苗玉搖頭，“我沒事。你……紀嶼媽媽他……”
停頓片刻。
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緒，倏地痛哭出聲：“……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紀文淵：“阿玉，阿玉，你先別哭，別害怕，這不關你的事。最近幾天你先別回家了，去酒店住幾天吧。我一定會處理好的。我會給羽珂家人和警察一個交代的。等事情過去了，我再來接你。”
苗玉擦擦眼淚，垂著頭，悶聲說：“文淵，別來了，我們就這樣斷了吧。是我對不起紀嶼媽媽。”
“阿玉，別這麽說……”
“就這樣。”
苗玉決絕地掛了電話。
下一秒，衛喜用餘光看向她。
短短幾句話功夫，苗玉竟然將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絲。
但在轉頭面對衛喜時，她還是堅持控制好了情緒，勉強露出一點點笑，“小喜，別擔心。這件事和你無關的。”
……
母女兩人在便利店呆了將近40分鐘。
轉眼，12點敲過。
新一天到來。
最終，苗玉聽從紀文淵的意見，去附近的快捷酒店開了間房。
衛喜堅持要回家，送苗玉到房間後，便一個人拎著今天買的那些東西，踩著青黑夜色，獨自往家裏走。
樓底下還圍著警戒線。
花壇一大片位置都被圈了起來。
衛喜壓根不敢往那個方向看，生怕看到大片的血。
泰半連想象一下，都會徹夜難寐。
於是，她只能加快腳步，悶頭往樓道裏跑。
“噔噔噔……”
人一連竄上好幾層。
聲控感應燈隨之一盞一盞亮起。
光線驅散了陳舊樓道裏的陰郁與幽慘，叫人短暫忘記這棟樓出過人命。且就在幾個小時之前。
到最後半層。
衛喜才漸漸放緩腳步。
自家房門已然近在眼前。那種熟悉的地方所給予的安全感，就好像進去之後，就能將所有恐怖隔絕在外，百毒不侵。
只是，尚未抵達安全地帶，她卻先聽到了昏暗中急促的呼吸聲。
衛喜心裏一跳，整個人瞬間變得僵硬。
“啪。”
就在此時，因著手中紙袋發出的細微動靜，頂燈出乎意料地驟然亮起。
衛喜條件反射般“唰”一下擡起頭。
毫無防備中，徑直與黑暗中隱匿的人對上視線。
此刻，紀嶼就坐在上一截樓梯上，雙手交握，定定地註視著她。
燈光下，他雙眼通紅，臉繃得很緊，滿目皆是仇恨與憎惡，再無從前陽光少年的影子。
“……”
衛喜壓根沒想到，紀嶼會坐在這裏。
事實上，她也尚未做好與紀嶼碰面的準備。
多可笑啊。
再t三流的小說，都寫不出這樣荒誕的情節。
高考結束，本該是主角對高中暗戀了三年的心上人表白的日子，兩人之間卻突然隔了血海深仇。
所以她不是主角。
她闔該是紀嶼生命中的反派。
紀嶼應該恨死她了……若是角色對調，誰又能不恨呢？
短短片刻，衛喜腦中劃過無數念頭。
每一個想法都讓她覺得痛苦不堪。
可她什麽都沒有表現出來。
只是默默攥緊了手中的紙袋把手，將好幾大包東西用力往上拽了一下，像是為了緩解提重物的勞累。
“嘩啦——”
直到這會兒，紀嶼終於開口：“回來了？”
聲音又啞又澀，好像能磨出沙來。
和往日的清朗悅耳大相徑庭。
毫無疑問，應當是撕心裂肺的哭過。
衛喜：“……”
她一言不敢發，只是楞楞地站在原地，低著頭，任由劉海垂落下來，覆住眼睛，掩住神色中的痛苦與局促。
紀嶼又問一聲：“怎麽不走？”
現下，他是坐在上一層的樓梯。
那裏不在衛喜回家的必經之路。
她只要無視紀嶼，繼續往目的地走，就可以馬上回家去。
但腳底卻像是生了根發了芽，徹底長在了地板上，一動都動彈不了了。
紀嶼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氣，悄無聲息地氤氳擴散著，將衛喜牢牢釘在原地。
兩人就這麽一上一下、一站一坐。
宛如一場無聲對峙。
……
不一會兒。
聲控燈自動熄滅。
樓道再次恢覆到一片漆黑。
萬籟俱寂中，只有夏夜月光從窗口溜進來，灑到衣擺上，平添幾分柔軟意味。
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須臾。
紀嶼開了口：“我以為她提出離婚，就是已經放下了。如果早知道會這樣，我一定把你們……一定會好好守著她。可惜，這世界上沒有如果。”
很緩慢的語速，幾乎稱得上一字一頓，聽起來有點咬牙切齒。
但若是仔細揣摸，字裏行間都是後悔。
聽著紀嶼說的話，衛喜的眼淚“唰”一下就落了下來。
就算是到了這種時候，紀嶼都沒有真的放什麽狠話。
他是在後悔。
後悔自己沒有保護好秦羽珂，眼睜睜看著她義無反顧地走上絕路，為她破裂的愛情和婚姻獻祭。
“對不起、對不起……”
面對紀嶼的自責和怨懟，衛喜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哽咽著道歉。
紀嶼歪了歪頭，狀似不解，“你在對不起什麽呢？”
衛喜抽抽噎噎：“我、我，我其實……”
其實勸過的。
她試圖阻止過無數次。
只不過沒有用。
可是，這種解釋實在太過蒼白。
無論誰來看，衛喜和苗玉都是一家的。
她們是親母女。
哪怕撇除為人本性中的親情立場，苗玉傍上紀文淵，經濟情況若是有所改善，衛喜從而也能跟著受益，不必再過拮據的生活。
衛喜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訥訥收了聲，流著淚拼命搖頭。
見狀，紀嶼輕嗤一聲，“你哭什麽？你有什麽好哭的？難道躺在花壇裏的是你媽媽嗎？”
“……”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們的。”
說完，紀嶼站起身，拍了拍褲腿。
恰好此時，樓下又響起腳步聲。
來人走得很快，“蹬蹬蹬”一路小跑。
只是片刻功夫，人已經到了下面那層。
對方的聲音也隨之響起：“紀嶼，香燭和白布都買到了。有些缺的東西，你奶奶那時候用剩的，你去找找看，先把靈堂擺起來……”
因著秦羽珂跳樓，樓裏好幾家鄰居都覺得害怕，今晚沒有回來。
故而，來人似乎也不擔心打擾鄰居，說話聲有些肆無忌憚。
衛喜先一步看到對方。
是個目測四十歲出頭的阿姨，長相有一點點神似秦羽珂，應該是紀嶼的阿姨姨媽之類。
那阿姨註意到衛喜，立刻收了聲，眉頭攏得死緊。
她伸出手，指著衛喜，厲喝一聲：“是不是你？！紀文淵找的那個小三的女兒？”
衛喜：“……”
阿姨語速飛快，一派雷厲風行的架勢，“不用說了，肯定是你。好呀，早就聽說紀文淵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找了個寡婦鄰居。真是個畜生，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媽人呢？躲著不敢出來了？你在這裏幹什麽？是來看熱鬧的嗎？還是看看人家正經老婆死幹凈了沒有，好讓你媽有機會早點上位？我告訴你，做夢！真是一對不要臉的奸夫□□，就該把你們和紀文淵一起抓到局子裏去……”
“劈裏啪啦”一串斥責砸下來，連一根針都插不進去。
這一下，砸得衛喜頭暈目眩。
她只能噙著淚，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人罵得狗血淋頭。
最終，還是紀嶼出言阻止。
他輕飄飄開口：“姨媽，算了。”
“紀嶼……”
“說再多，媽也回不來了。”
說完，他往下幾步，越過衛喜，從他姨媽手中接過裝香燭的塑料袋，率先往樓上走去。
衛喜仰起頭。
紀嶼的背影還是和她記憶中一樣。
清瘦頎長，青竹似的挺拔。
只是，此時此刻，卻又多出幾分寂寥，不再如從前那般意氣風發。
腳步聲很快轉到頂上停下。
他沒有回過頭。
……
推開房門。
衛喜先按亮廊燈，隨手將今天買的那些東西全都放在玄關，彎腰換鞋。
屋子裏靜悄悄一片。
除了她站的這塊地方，更深處都是黑漆漆的，像藏著什麽怪獸，正張著血盆大口，隨時準備咬斷她的脖子。
思及此，衛喜渾身一抖，立刻把客廳所有燈全部打開。
再飛快沖進房間，把幾個房間的燈也悉數打開。
登時，溫暖的光線將所有陰影驅散。
但衛喜心中依舊惴惴難安。
她茫然地站在客廳中央，有種不知所措的無可奈何。
今天發生了那麽多事，到這會兒，一幕一幕，如同回報總結，依次湧入腦海中。
苗玉慌亂的表情、紀嶼仇恨的目光……
一切的一切，都交織在一起，束手無策。
明天怎麽辦？
以後怎麽辦？
後面還會發生什麽？
她什麽都不知道。
……
衛喜揉了揉臉，將臉上掛著的淚漬擦幹，游魂一般在沙發上坐下。
茶幾上還擺著沒吃完的零食。
最顯眼的就是那一大包M＆M巧克力。
許是苗玉發現她喜歡，過年買過一次之後，又接連買了不少，放在家裏讓她隨便吃。
衛喜隨手拿了一小袋，悉悉索索地拆開。
只是，她原本想倒幾粒在手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註意力不夠集中，“嘩”一下子，竟然全都倒在了地上。
“……”
衛喜咬了咬唇，輕嘆一聲，蹲下身去收拾。
M＆M是巧克力豆，和普通巧克力不一樣，外面還有一層巧克力脆殼。
這樣摔到地上，脆殼就會碎裂開來。
但，無論衛喜現在多累多疲憊，也不能讓它就那樣待在地上。
這種甜甜的巧克力，絕不能置之不理，任由它引來螞蟻和蟑螂。
必須小心翼翼地、一小塊一小塊將脆殼撿起來。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們的。”
她的心好像也是如此。
因為無法被擱置，不得不忍著疼痛，自己收拾殘骸。
……
弄幹凈最後一塊巧克力後，終於，衛喜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嚎啕大哭起來。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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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到晚上11點多, 在警察的疏散下，小區裏聚集的好事者才開始逐漸散開。
早先，紀文淵出現的時候, 衛喜已經將苗玉領到最近的便利店去，撿了便利店的座位先坐下休息, 沒有繼續在原地逗留。
此刻，正值仲夏夜。
海城即時氣溫32度。
而苗玉卻掌心冰涼, 整個人魂不守舍。
見狀，衛喜值得無聲嘆息。
她站起身, 去櫃臺買了杯熱咖啡, 放到苗玉掌中, 讓她捧著暖暖手。
“後面你們打算怎麽辦？”
衛喜在苗玉旁邊坐下，輕聲問道。
店裏空空蕩蕩, 除了一個店員, 正自顧自低頭玩手機。
沒有旁人在，說話也無需顧忌許多。
苗玉嘴唇輕輕打著顫，攥緊了手中紙杯，語氣相當無助：“我、我也不知道……小喜，你說怎麽辦才好？”
“……”
衛喜無語凝噎。
她瞳孔黑沈沈的，眨也不眨地註視著苗玉。
就像是一片漆黑死海, 望不到底, 也看不見波瀾。
苗玉被她盯得一抖, 連忙避開視線, 小聲嚅囁道：“小喜，別這樣看我。媽也不知道她會這麽想不開……如果實在不願意離婚的話，也可以、我們也可以分手……”
聞言，衛喜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天真。
事到如今, 苗玉大概已經完全忘了衛成忠離世那會兒，母女倆曾經在這場無妄之災中受到的委屈和非議。
她重新變成了天真又浪漫的樣子。
聽起來，苗玉甚至好像真的覺得，自己和紀文淵這種畸形的愛情能戰勝一切，能抵禦寒冷與風暴。
而秦羽珂的決絕一跳，則徹底打破了她的想象，將他們所有當事人全部推到了深淵裏，再難回轉。
那可是一條人命。
作為過錯方，如何才能不千夫所指萬人唾罵呢？
說到最後，苗玉默默收聲，重新看向衛喜，“……小喜？”
“……”
衛喜剛過18歲。
今天才高考結束。
她自己都還是半個小孩，怎麽才有辦法解決這種事？
頓了頓，衛喜淡淡開口：“現在說什麽晚了。看看警察那邊怎麽說吧。”
據說秦羽珂寫了遺書。
那苗玉多半會被調查問話。
苗玉：“可是、可是，媽媽很害怕……”
衛喜：“害怕的話，為什麽不早點和紀文淵斷了？”
明明她說過那麽多次。
為什麽明知道插足別人的婚姻是錯的，依舊執迷不悔呢？
苗玉好像到這會兒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對、對，還有文淵。我們馬上分手……馬上。”
說著，她手忙腳亂地從包裏翻出手機。
如同某種心有靈犀。
紀文淵的電話也在此時打了過來。
苗玉忙不疊接起，聲音霎時帶上哭腔，“文淵……”
衛喜和她坐得極近，稍稍側身靠近聽筒一些，幾乎就能完全聽清對方低沈的聲音。
紀文淵在問著：“阿玉，你在家嗎？現在還好嗎？”
苗玉搖頭，“我沒事。你……紀嶼媽媽他……”
停頓片刻。
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緒，倏地痛哭出聲：“……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紀文淵：“阿玉，阿玉，你先別哭，別害怕，這不關你的事。最近幾天你先別回家了，去酒店住幾天吧。我一定會處理好的。我會給羽珂家人和警察一個交代的。等事情過去了，我再來接你。”
苗玉擦擦眼淚，垂著頭，悶聲說：“文淵，別來了，我們就這樣斷了吧。是我對不起紀嶼媽媽。”
“阿玉，別這麽說……”
“就這樣。”
苗玉決絕地掛了電話。
下一秒，衛喜用餘光看向她。
短短幾句話功夫，苗玉竟然將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絲。
但在轉頭面對衛喜時，她還是堅持控制好了情緒，勉強露出一點點笑，“小喜，別擔心。這件事和你無關的。”
……
母女兩人在便利店呆了將近40分鐘。
轉眼，12點敲過。
新一天到來。
最終，苗玉聽從紀文淵的意見，去附近的快捷酒店開了間房。
衛喜堅持要回家，送苗玉到房間後，便一個人拎著今天買的那些東西，踩著青黑夜色，獨自往家裏走。
樓底下還圍著警戒線。
花壇一大片位置都被圈了起來。
衛喜壓根不敢往那個方向看，生怕看到大片的血。
泰半連想象一下，都會徹夜難寐。
於是，她只能加快腳步，悶頭往樓道裏跑。
“噔噔噔……”
人一連竄上好幾層。
聲控感應燈隨之一盞一盞亮起。
光線驅散了陳舊樓道裏的陰郁與幽慘，叫人短暫忘記這棟樓出過人命。且就在幾個小時之前。
到最後半層。
衛喜才漸漸放緩腳步。
自家房門已然近在眼前。那種熟悉的地方所給予的安全感，就好像進去之後，就能將所有恐怖隔絕在外，百毒不侵。
只是，尚未抵達安全地帶，她卻先聽到了昏暗中急促的呼吸聲。
衛喜心裏一跳，整個人瞬間變得僵硬。
“啪。”
就在此時，因著手中紙袋發出的細微動靜，頂燈出乎意料地驟然亮起。
衛喜條件反射般“唰”一下擡起頭。
毫無防備中，徑直與黑暗中隱匿的人對上視線。
此刻，紀嶼就坐在上一截樓梯上，雙手交握，定定地註視著她。
燈光下，他雙眼通紅，臉繃得很緊，滿目皆是仇恨與憎惡，再無從前陽光少年的影子。
“……”
衛喜壓根沒想到，紀嶼會坐在這裏。
事實上，她也尚未做好與紀嶼碰面的準備。
多可笑啊。
再t三流的小說，都寫不出這樣荒誕的情節。
高考結束，本該是主角對高中暗戀了三年的心上人表白的日子，兩人之間卻突然隔了血海深仇。
所以她不是主角。
她闔該是紀嶼生命中的反派。
紀嶼應該恨死她了……若是角色對調，誰又能不恨呢？
短短片刻，衛喜腦中劃過無數念頭。
每一個想法都讓她覺得痛苦不堪。
可她什麽都沒有表現出來。
只是默默攥緊了手中的紙袋把手，將好幾大包東西用力往上拽了一下，像是為了緩解提重物的勞累。
“嘩啦——”
直到這會兒，紀嶼終於開口：“回來了？”
聲音又啞又澀，好像能磨出沙來。
和往日的清朗悅耳大相徑庭。
毫無疑問，應當是撕心裂肺的哭過。
衛喜：“……”
她一言不敢發，只是楞楞地站在原地，低著頭，任由劉海垂落下來，覆住眼睛，掩住神色中的痛苦與局促。
紀嶼又問一聲：“怎麽不走？”
現下，他是坐在上一層的樓梯。
那裏不在衛喜回家的必經之路。
她只要無視紀嶼，繼續往目的地走，就可以馬上回家去。
但腳底卻像是生了根發了芽，徹底長在了地板上，一動都動彈不了了。
紀嶼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氣，悄無聲息地氤氳擴散著，將衛喜牢牢釘在原地。
兩人就這麽一上一下、一站一坐。
宛如一場無聲對峙。
……
不一會兒。
聲控燈自動熄滅。
樓道再次恢覆到一片漆黑。
萬籟俱寂中，只有夏夜月光從窗口溜進來，灑到衣擺上，平添幾分柔軟意味。
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須臾。
紀嶼開了口：“我以為她提出離婚，就是已經放下了。如果早知道會這樣，我一定把你們……一定會好好守著她。可惜，這世界上沒有如果。”
很緩慢的語速，幾乎稱得上一字一頓，聽起來有點咬牙切齒。
但若是仔細揣摸，字裏行間都是後悔。
聽著紀嶼說的話，衛喜的眼淚“唰”一下就落了下來。
就算是到了這種時候，紀嶼都沒有真的放什麽狠話。
他是在後悔。
後悔自己沒有保護好秦羽珂，眼睜睜看著她義無反顧地走上絕路，為她破裂的愛情和婚姻獻祭。
“對不起、對不起……”
面對紀嶼的自責和怨懟，衛喜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哽咽著道歉。
紀嶼歪了歪頭，狀似不解，“你在對不起什麽呢？”
衛喜抽抽噎噎：“我、我，我其實……”
其實勸過的。
她試圖阻止過無數次。
只不過沒有用。
可是，這種解釋實在太過蒼白。
無論誰來看，衛喜和苗玉都是一家的。
她們是親母女。
哪怕撇除為人本性中的親情立場，苗玉傍上紀文淵，經濟情況若是有所改善，衛喜從而也能跟著受益，不必再過拮據的生活。
衛喜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訥訥收了聲，流著淚拼命搖頭。
見狀，紀嶼輕嗤一聲，“你哭什麽？你有什麽好哭的？難道躺在花壇裏的是你媽媽嗎？”
“……”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們的。”
說完，紀嶼站起身，拍了拍褲腿。
恰好此時，樓下又響起腳步聲。
來人走得很快，“蹬蹬蹬”一路小跑。
只是片刻功夫，人已經到了下面那層。
對方的聲音也隨之響起：“紀嶼，香燭和白布都買到了。有些缺的東西，你奶奶那時候用剩的，你去找找看，先把靈堂擺起來……”
因著秦羽珂跳樓，樓裏好幾家鄰居都覺得害怕，今晚沒有回來。
故而，來人似乎也不擔心打擾鄰居，說話聲有些肆無忌憚。
衛喜先一步看到對方。
是個目測四十歲出頭的阿姨，長相有一點點神似秦羽珂，應該是紀嶼的阿姨姨媽之類。
那阿姨註意到衛喜，立刻收了聲，眉頭攏得死緊。
她伸出手，指著衛喜，厲喝一聲：“是不是你？！紀文淵找的那個小三的女兒？”
衛喜：“……”
阿姨語速飛快，一派雷厲風行的架勢，“不用說了，肯定是你。好呀，早就聽說紀文淵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找了個寡婦鄰居。真是個畜生，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媽人呢？躲著不敢出來了？你在這裏幹什麽？是來看熱鬧的嗎？還是看看人家正經老婆死幹凈了沒有，好讓你媽有機會早點上位？我告訴你，做夢！真是一對不要臉的奸夫□□，就該把你們和紀文淵一起抓到局子裏去……”
“劈裏啪啦”一串斥責砸下來，連一根針都插不進去。
這一下，砸得衛喜頭暈目眩。
她只能噙著淚，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人罵得狗血淋頭。
最終，還是紀嶼出言阻止。
他輕飄飄開口：“姨媽，算了。”
“紀嶼……”
“說再多，媽也回不來了。”
說完，他往下幾步，越過衛喜，從他姨媽手中接過裝香燭的塑料袋，率先往樓上走去。
衛喜仰起頭。
紀嶼的背影還是和她記憶中一樣。
清瘦頎長，青竹似的挺拔。
只是，此時此刻，卻又多出幾分寂寥，不再如從前那般意氣風發。
腳步聲很快轉到頂上停下。
他沒有回過頭。
……
推開房門。
衛喜先按亮廊燈，隨手將今天買的那些東西全都放在玄關，彎腰換鞋。
屋子裏靜悄悄一片。
除了她站的這塊地方，更深處都是黑漆漆的，像藏著什麽怪獸，正張著血盆大口，隨時準備咬斷她的脖子。
思及此，衛喜渾身一抖，立刻把客廳所有燈全部打開。
再飛快沖進房間，把幾個房間的燈也悉數打開。
登時，溫暖的光線將所有陰影驅散。
但衛喜心中依舊惴惴難安。
她茫然地站在客廳中央，有種不知所措的無可奈何。
今天發生了那麽多事，到這會兒，一幕一幕，如同回報總結，依次湧入腦海中。
苗玉慌亂的表情、紀嶼仇恨的目光……
一切的一切，都交織在一起，束手無策。
明天怎麽辦？
以後怎麽辦？
後面還會發生什麽？
她什麽都不知道。
……
衛喜揉了揉臉，將臉上掛著的淚漬擦幹，游魂一般在沙發上坐下。
茶幾上還擺著沒吃完的零食。
最顯眼的就是那一大包M＆M巧克力。
許是苗玉發現她喜歡，過年買過一次之後，又接連買了不少，放在家裏讓她隨便吃。
衛喜隨手拿了一小袋，悉悉索索地拆開。
只是，她原本想倒幾粒在手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註意力不夠集中，“嘩”一下子，竟然全都倒在了地上。
“……”
衛喜咬了咬唇，輕嘆一聲，蹲下身去收拾。
M＆M是巧克力豆，和普通巧克力不一樣，外面還有一層巧克力脆殼。
這樣摔到地上，脆殼就會碎裂開來。
但，無論衛喜現在多累多疲憊，也不能讓它就那樣待在地上。
這種甜甜的巧克力，絕不能置之不理，任由它引來螞蟻和蟑螂。
必須小心翼翼地、一小塊一小塊將脆殼撿起來。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們的。”
她的心好像也是如此。
因為無法被擱置，不得不忍著疼痛，自己收拾殘骸。
……
弄幹凈最後一塊巧克力後，終於，衛喜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嚎啕大哭起來。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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