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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二十二次直播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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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二十二次直播④

"補天之石!"

寶玉望著天幕最上方的一行小字,情不自禁露出舒心的笑容。

他向天空伸手一抹,那寶光流動的天幕便倏忽不見了,那些曾經讓萬人景仰膜拜的影像此刻似乎已盡數收入他手中。

寶玉再看他手中的那一支筆,筆頭都已經快被他寫禿了,但這搦管以湘妃竹制成的筆身已被磨得有如美玉一般,周身散發著瑩潤的光澤。

"麝月!隨我一起去府門那裏。"寶玉再不似以前那般畏縮,他生平第一次打算主動出面,直面榮府外來的那些壓力。

兩人匆匆出了怡紅院門,一路向榮府正門趕去。路過櫳翠庵時,正見到妙玉大開了庵門,正站在門外張望,見到寶玉,她再也抑制不住喜色,向寶玉連連點頭,似是預祝他馬到功成,又似是提醒對方,自己以前說過要幫忙的話,現在依然有效。

待到寶玉與麝月的身影遠去,妙玉才望著寶玉那滿頭的白雪,幽幽嘆息一聲。

榮府大門前,眾人一無所覺,只知道天幕倏忽之間便沒了。

但對北靜王水溶這等人而言,天幕存在與否絕對不能影響他的“大計”,只是,眼前便有一樁麻煩事-

榮府老太太抱著太上皇禦賜榮府先太夫人的龍頭杖,堵在了榮府中門口,攔住水溶進府宣旨。水溶原本並不在乎。

但從現在的情形來看,這位老太太耷拉著眼皮,一聲不吭,水溶靠近她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似乎已經……

但水溶並不希望榮府老太太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仙去。畢竟這聽起來像是自己奉旨查抄榮府時逼死了賈家的老太君,將在朝野之間引起無數對榮府的同情,亦會有損水溶自己的名譽。

水溶顫抖伸手,探了探老太太的鼻息,似乎真的已探不到呼吸。

朝中四王八公祖輩相與,同難同榮。水溶年幼時便曾隨父王與母妃來過榮府作客,印象中榮府史太君待年幼一輩極為慈愛,對他更是疼愛有加。

只是,那些慈愛的回憶只是在水溶腦海中一閃即逝。他轉念一想:屆時只要在榮府內查出任何罪證,以大義的名頭壓過去,便是賈府老太太這時過世了,自己也不會有什麽責任。

想到這裏,水溶向後退了半步,就想要宣布:太上皇所賜的龍頭杖本

是交由榮府一品夫人所持,如今史太君仙逝,這拐杖理應由朝廷收回,錦衣軍隨後便要查抄榮國府。

就在此刻,寶玉趕到了。

“寶玉,你……”

水溶望著寶玉,險些失聲驚呼——當日面若春花的翩翩美少年,如今他差點兒沒能認出來。只見寶玉頭上周圍一轉的短發已經全變得雪白,這些短發編成的小辮攢至頂中,編成一根大辮,辮尾尚是花白的。

"北靜王爺!"

寶玉卻依足禮數,向水溶問安。

"令祖看起來有些不好。"水溶忙道,他打算讓寶玉發現賈母已死的事實,免得自己做惡人。豈止寶玉卻淡然微笑,道:“敝祖母只是略感疲累,睡著了。”

說著,就見寶玉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支快要寫禿了的湘妃竹筆,憑空寫去。北靜王一凜,只看寶玉所寫的,似乎就是寶玉剛才說的那句話:"榮府老太太只是略感疲累,睡著了。"

寫完這一句,寶玉額頭上大汗淋漓,滿頭華發似乎又白了幾分。

但是北靜王卻只覺背心有一陣寒意突地襲來:他突然從賈母那裏聽見了淺淺的鼾聲——老太太竟真的在打鼾,似乎這榮府大門前的圈椅就是世間最舒適的臥榻,老太太睡得舒心無比。

北靜王心頭一窒,定睛望向寶玉手中的竹筆,只見竹筆極其尋常,筆頭快要禿了,而且寶玉在空中揮灑一番之後就顯得更禿了,不知將來還能再寫幾次。

水溶無論如何也無法將老太太的“死而覆生”同寶玉手中的區區搦管聯系在一起,因此只能相信是自己剛才看走了眼,老太君可能真的只是睡著了,而老人家呼吸微弱,因此自己匆匆一探也沒能探出。

於是他對寶玉溫聲道: “寶玉,莫要太過憂慮。雖說本王奉旨查抄榮國府,但是只要本王在此,便能確保貴府女眷不被驚擾,貴府財物得以保全……"

寶玉望著水溶,也淡然一笑。他這一笑十分出塵,竟令水溶隱隱約約覺得面前有仙氣橫溢,不可逼視。

就見寶玉再度提筆,在天幕上寫了一句什麽。

水溶順著他的筆劃看去,忽然心生警覺:“我領的聖旨!”他急急忙忙地打開手中的黃綾詔書,當場呆在原地——他帶著錦衣軍抄了這家抄那家,所攜的,竟然是一卷空白聖

旨。

“我,我這是……”

一向鎮定如桓的北靜王,此刻竟驚得語無倫次。

跟隨水溶而來的幾個錦衣軍堂官也目瞪口呆: “這……北靜王爺難不成是假傳聖旨”此刻無論北靜王怎麽分辯,他手中那張一字未落的空白聖旨卻做不得偽。水溶百口莫辯,只得道: “旨意乃是聖上所下,眾將官若是不信,便隨我去禦前,一問便知。”

這時寶玉已經從他憑空寫字之後的異常疲累中恢覆了稍許,穩穩地沖水溶一拱手,道: “如此王爺便去禦前問清楚便是,請恕小民不送了。"

水溶又驚又怒,又想伸手去將寶玉那只能在空中書寫的筆搶過來看個究竟。

卻見寶玉來到賈母身邊,輕輕搖了搖老太太: “祖母,祖母,這門口風大,孫兒背您回去休息。"

賈母真的睜開眼,沖寶玉笑了笑,一眼看見寶玉的白發,眼角一滴的渾濁老淚便悄悄滾落。

於是寶玉小心翼翼地背起祖母,轉身離開榮國府正門。

隨即榮府偌大中門在滿腹疑竇的水溶面前緩緩合攏。水溶怔了半晌,方一轉身,道: "走——"已經查抄了那麽多家,說實在的,榮國府只是附帶。

他還不知道城外馮紫英等人正在跟著賈敬“修道”,此刻只想著:待羽林衛回到京城,一切大白於天下,就能遂他心願了。

榮國府內,寶玉慢慢將祖母背回榮禧堂。鴛鴦忙上來,先扶著賈母,讓她老人家先在一張羅漢床上躺下。

賈政與賈赦、邢王二位夫人、尤氏、鳳姐等人俱在,見到寶玉那副滿頭銀絲的早衰樣貌,全都驚呆在原地,片刻後全都沖他擁過來。

王夫人大聲悲泣: "寶玉,我兒……你這都還沒有娶媳婦!"

賈赦卻大喜若狂:“寶玉,好侄兒,你向天幕通融過了你伯父我不用下獄流放了是不是”寶玉卻一概不理他們,只管四下裏張望。

距離最近的王夫人聽見寶玉口中喃喃地只管念叨著: "大姐姐,大姐姐!"王夫人一時惦記著元春,一顆心再次懸起,頓時再次痛哭失聲。

而寶玉卻喃喃地道: “哭……哭也沒有用啊!”

忽然他的視

線在院內一扇垂花門處停住,剛才那裏似乎閃過一個身影,此刻水田衣一角剛剛從門內消失。

寶玉頓時張開雙臂將王夫人一抱,大聲道:"母親勿急,大姐姐那裏,我來想辦法便是!"

王夫人心中一片暖意洋溢,由哀傷無助地哭轉為感天動地地哭:"不愧是我的寶玉!"

卻聽寶玉在她耳邊輕聲說: “只盼母親也記著別人家女兒也是有父母的,以後少苛待府中丫鬟,多積點陰德吧!"

王夫人頓時呆在原地,出不了聲。寶玉則快步向那處垂花門去了。

兩個時辰之後,天色已然全黑,鳳藻宮前一片幽寂。

元春在此禁足,除了每日最基本的食水之外,宮中再無任何供應。小宮女抱琴每每對元春抱怨,元春卻只道宮中多是捧高踩低之輩,若是他們此刻熱情無比地迎上來,那才真是無比需要提防的時候。

早先抱琴溜出鳳藻宮想為元春取些用度,卻從其餘宮人那裏聽說了榮府被查抄的事,唬得她連東西都不敢要了,趕緊回到鳳藻宮中,向元春報知此事。元春正聽得萬念俱灰的時候,忽聽宮門“吱呀”一響,竟是有人來了。

來的是一位帶發修行的年輕女尼,見到元春,手中玉塵塵尾一揚,施施然行禮,道: “貴妃可安好"

元春由抱琴扶著起身,緩緩上前端詳。元春忽覺得來人有些面善,也客氣地頷首還禮,柔聲開腔詢問: "這位是"

抱琴此刻也認出來了: "娘娘,這位不就是……不就是府裏櫳翠庵的那位……"

來人當即頷首道: “正是妙玉。奉皇太後懿旨,召得道的女尼入宮走動,為各宮祈福禳災。我雖稱不上是什麽得道高人,但因先師極擅長演先天神數,略有些薄名,因此也受命入宮,前來鳳藻宮為娘娘祈福。"

元春聞言淒然道:“我如今落得如此境地,又何敢勞動仙師到此”

只見那女尼卻淡然一笑,道:“娘娘此言差矣,上天有好生之德。且貧尼在入宮之前,就已知該為娘娘祈何等樣福了。"

元春微微搖頭,心想:僧道之流,最多也就順著宮中女人的心思,說些多子多福的吉利話罷了。

卻見那女尼面上浮起神秘的微笑,湊近了壓低聲音道: “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元春聽來如五雷轟頂,瞬間呆在原地,搖搖欲倒。抱琴驚慌來扶時,元春卻扶著抱琴的手,向來人盈盈拜倒: “還請先師指點迷津。”

來人卻是妙玉,見到元春已知她來意,便悄聲道: "寶玉托我,來接娘娘出宮。"

"竟是寶玉的安排接我……出宮"

元春大喜之後便是大駭——她心心念念只願賈家莫要卷入天幕上所說的那些可怕爭鬥中去,但是卻從未想到過有生之年她竟還能出宮

妙玉微笑頷首,道:“是,娘娘,寶玉已得‘通靈’。他有言道,只有娘娘離開這座吞噬生命的後宮,榮府才有可能真正‘(退步抽身早’。"

聽到這裏,元春已是熱淚盈眶,口中低聲喃喃道: “寶玉,寶玉兄弟……”她素來知道寶玉是個有來歷的,天幕的出現更加證實了她的猜測。

然而在這一切都接近毀滅的時候,忽然聽聞寶玉真得了“通靈”,並且要接她出宮。元春既是激動又是感佩,心中竟生出一股久未出現的求生欲。

但是,究竟要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這深官中離開呢

"娘娘,請更衣換裝吧!"

妙玉一面說,一面將她身上水田衣式樣的長背心解開。元春與抱琴一起去瞧時,就見妙玉身上穿的是一水兒素白綢襖與白綾裙,外面套著水田青緞長背心。這一身長背心看著挺厚實,實際竟是三件疊在一起。外面一件最是寬松,裏面的兩件較為緊瘦,適合妙玉與抱琴兩人的身量。

"請娘娘更衣,抱琴姑娘,請為娘娘改換發髻。"妙玉說著,從袖口裏又取出束妙常髻用的兩副巾幘。

"原來如此!"元春心想,抱琴已經動起手幫她改裝。

“可是,”元春還有一事沒能想明白, "六宮中進出如此嚴格,仙師進宮的時候不可能沒有登記過入宮的人數。"

妙玉微笑搖頭:"這娘娘不用擔心。只管隨我出去便是。屆時一概不必答話,一切有我。"

若是換了尋常時候,元春未必會信這妙玉。但今日,她已失卻一切希望,自認為萬無

生理的時候,忽然遇到了從宮外趕來的人,偏偏妙玉還是當初她省親時曾經遇到過的。

一時元春索性拋去了雜念,選擇全心全意地相信妙玉。抱琴迅速為元春和她自己找出了最素凈的衣裙,並且將兩人的頭發都打開,重新梳成與妙玉一般的式樣。

妙玉在一旁審視,時不時伸伸手為兩人整理整理,免得露出任何破綻。她回想起與寶玉約定的——

寶玉先是用他那支“筆”寫下妙玉奉太後懿旨入宮為各宮祈福禳災之事。妙玉入宮時果然一路順利,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在她入宮之後,寶玉會再度補上一句: “入宮之人共有三人。”出宮時,負責宮中戍衛的太監總管便會記起先前入宮的正是三人,鳳藻宮跟前巡視的侍從也會記得分明是三位女尼聯袂而來,從而坐視她們三人一道出宮。

只是——妙玉心想,不知寶玉那支"通靈寶筆"還能撐到什麽時候,是否能順利支持到她們一行人順利出宮。

轉眼間,抱琴已經將元春和自己都拾掇妥當,回頭對妙玉道: "妙師父,可以了。"

元春卻想起什麽,她與袖中摸出當日皇帝陛下所贈的那一枚玉牌,摩挲片刻,返身將其珍重放在鳳藻宮正中那張紫檀大案上,這才回過頭來,由抱琴扶著,要隨妙玉一道出宮。

誰知她耽誤了這片刻的當兒,鳳藻宮門“吱呀”一聲響。

宮門口出現了鬼火也似的一盞燈籠,那燈籠緩緩向前,來到距離元春幾步遠的地方。那燈籠的光映亮了元春三人的身影,也讓元春三人看到了夏守忠那張精瘦幹枯的臉,和他那副譏誚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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