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結束後，幾乎是立刻，阮澤渺跑離地下會議室。

誰都知道游戲裏和刁十一關系最好的就是阮澤渺......

……還有艾文。

然而隨著人群走上一樓的艾文並不顯眼，何東生也是在看到阮澤渺離開後才想到轉身去看身後的艾文是什麽神情。

映在他眼中的是目光朝下的艾文，出乎預料的平靜。

艾文察覺到何東生的目光，動了動眼皮，輕輕頷首。

何東生卻在這短暫又小幅度的動作中註意到艾文眼角有些晶瑩。

可能是光線角度問題吧。

何東生在心中悄悄維護艾文身為一個男人的堅持。

中午吃飯的時候，阮澤渺沒有下樓。

餐桌旁圍坐五人，分明舒適寬松，卻人人懷念擁擠。

“阿渺呢？”田家淑打破平靜，“他不來吃飯的嗎？”

沒有人接話，於是田家淑看向向明。

向明內心奇怪，他怎麽會知道阮澤渺在哪裏。

可是回答卻脫口而出：“在房間裏休息，我待會兒給他帶飯過去。”

甚至還一句話把自己也安排好了。

田家淑點點頭。

沈默再次籠罩餐廳。

……

艾文第一個放下筷子：“我吃好了，大家慢用。”

將自己用過的碗筷收拾好後，他起身的同時對田家淑道：“家淑姐，糖醋魚的顏色燒得真好看，只是我早餐吃得太飽了，現在想起來有些後悔。”

話說出口他自己怔住，眼中閃過痛苦，很快又恢覆平靜，朝田家淑笑笑便拿上碗筷去了廚房。

後悔。

艾文暗自懊惱，他不應該提起這個詞的，“後悔”兩個字在這場游戲中被賦予了更令人絕望的意味。

好在田家淑並沒有在意，艾文的得體讓她重新窺得一絲光明。

艾文暗了眼神，口中本就無味的菜肴一時間還透出一些苦味。

何東生蜷了蜷右手尾指，眼皮緩慢閉合有張開，餘光看向身旁的蘇思，欲言又止。

蘇思與往常一般，只挑自己喜歡的菜吃，卻連續多次不小心夾到姜，辣得人不舒服。

阮澤渺果然在房間裏，聽到三響節奏一致的敲門聲傳來，他已經不用想都知道是誰了。

是向明也好。

是向明他就能像現在這樣穿著皺巴巴的睡衣頂著鳥窩一樣的頭發去開門，並且毫無心理壓力。

不過他沒有料到向明手裏還端著一碗面。

看在食物的面子上。

阮澤渺心裏這樣想著，將向明迎進屋內。

“快吃吧。”向明另外拉來一張凳子，坐在桌旁。

阮澤渺也毫不客氣坐在他對面。

“怎麽，今天中午吃的是面？”

阮澤渺攪了攪碗中的面條，疑惑道。

他還從來沒有吃過田家淑煮的面條，不知道味道怎樣。

“不是，今天中午家淑姐做的糖醋魚、小煎排骨、青椒牛柳、松仁玉米，和青菜豆腐丸子湯。”

向明一一把菜名報給阮澤渺聽，帶著些對阮澤渺不老實吃飯的怨氣，還故意將調子拖得長長的。

阮澤渺詭異地理解了向明這種小心眼的行為，先是“嘖”了一聲，然後更疑惑了：“那是吃完了？……你們這麽能吃？”

“也不是。”向明換上一副溫柔的面孔，說：“知道你不愛吃剩菜，我另外給你煮了一碗面。”

阮澤渺怔住，他早就對於剩菜不排斥了，但是向明這麽一說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自己從前還有條件嬌縱的時候。

物質上父母能夠滿足他，感情上則是有向明吵鬧作伴。

“你煮的？”他認真地看了看面前的這碗面，再度確認道。

“是的。”向明耐心回答。

阮澤渺：“又記得我不吃剩菜……其實我現在已經完全不介意了，你不提我都要忘記了。”

向明：“嗯。”

“那麽……”

阮澤渺放下筷子，向明期待著對面的人能夠說些什麽。

“你應該也記得我不喜歡吃素面？！”阮澤渺順著桿子往上爬，瞪著向明，說。

向明臉上溫柔的表情一時間凝固，然後像玻璃一般碎開來，露出裏面那張齜牙咧嘴的臉。

阮澤渺松口氣，他這才感覺到真實。

向明：“你到底吃不吃？！”

阮澤渺：“吃！”

說著護住碗沿，大口大口吃起面來。

“嗯，味道還行，算能吃吧，芝麻油的味道重了些。下次記得加培根和雞蛋，沒有的話牛柳、魚板也行。”

吃完面的阮澤渺擦擦嘴評價道。

如果不是他把面湯都喝幹凈了向明真的想把面湯全部潑到這個賤精臉上。

當然，他沒有動手更大的原因還是在於，阮澤渺眼神裏藏不住的難過。

算了，向明心想，今天就暫時不和他計較。

哪知道阮澤渺還不斷在向明爆炸的邊緣試探。

去拿來水杯站在一旁喝了一大口水後的他阮澤渺向明還在椅子上坐著裝模作樣地驚訝道：“你怎麽了，還不走嗎？碗不用我洗吧？”

向明收回剛才不和阮澤渺計較的念頭。

他不想在這個房間裏被阮澤渺氣死，以後不定得被阮澤渺編造成“向明苦求原諒，為了覆合以死相逼”，這會成為他一生最大的汙點。

“那我走了。”

看都不看阮澤渺一眼，向明起身就要離開。

卻在門口頓住腳步，猛然回頭。

阮澤渺站在原地看著他，眼神都來不及收回。

眼中凈是依賴和難過。

嘆口氣，向明調轉頭來，重新走回阮澤渺跟前，這時的阮澤渺已經低下了頭。

向明緩慢地伸出手臂，在要觸及到阮澤渺肩膀的時候，猶豫幾秒，又悄悄收回。

低著頭的阮澤渺嘴上仍舊不饒人：“不是要走了嗎？”

向明：“我忘記拿碗筷了，答應了幫家淑姐幫她把碗筷帶下去。”

可是卻一直沒有動作。

兩人這樣一個低著頭，一個看著另一人的頭頂，不說話站了有兩分鐘。

向明正有些恍神，突然看到阮澤渺一動，下一秒，懷裏傳來熟悉的觸感。

他一時間有些僵硬，像木樁一樣杵在那裏，任由阮澤渺抱著他。

直到肩膀上傳來些微濕潤的感覺，向明集中註意力，感受到阮澤渺的身體在顫抖。

他這是才換的襯衫。

“哭什麽哭。”向明嫌棄道：“男兒有淚不輕彈知道嗎？”

“你放屁——”

阮澤渺話還沒說完，突然被一雙手臂緊緊地箍住了身體。

“——我才沒有哭……”他中斷了一下，繼續說道。

“是是是，你沒哭。”向明放緩力道，轉為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淩亂的桌上擺著吃完面條的碗筷，桌邊兩個高大的身子抱在一起，一個襯衫長褲頭發梳到腦後，一個睡衣拖鞋還頂著個雞窩頭。

畫面竟然出乎意料的和諧。

……

“等會兒，阮澤渺。”向明毅然決然打破兩人少有的溫情，說：“眼淚可以流，但是千萬你別擤鼻涕在我衣服上啊。”

“臥槽。”

阮澤渺猛然推開向明，哭得紅腫的雙眼狠狠地瞪著向明。

向明仔細分辨了一下，真誠道：“好吧我錯怪你了。”

阮澤渺仍舊是瞪著向明，不同的是這時候拳頭已經開始往向明肚子上呼去了。

向明即使握住了那個拳頭，解釋道：“我不就是大膽地猜想一下嗎？人要有憂患意識。”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的！”阮澤渺氣呼呼地收回拳頭，走到床邊，直接盤腿坐床上。

向明一點也不見外，跟著阮澤渺走過去，坐到床沿。

“好點了嗎你？”看著窗外，向明輕聲問。

阮澤渺：“什麽？”

向明：“心情。”

阮澤渺看向明一眼，說：“千萬別說你之前說的那些屁話都是為了逗我開心，這個梗太老了，我真的接受不來。”

向明將視線從窗外無邊的草坪上收回，匯聚到阮澤渺身上，說：“什麽逗你開心？我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實意的啊。”

阮澤渺：“……”

對就是這樣，別玩老梗。

可是我為什麽更生氣了？！

阮澤渺胳膊肘杵到兩邊膝蓋上，手掌撐著臉，問：“向明你說，他們是真的死了嗎？”

向明向後倒，兩只手臂打直反手撐著身子：“……我不想相信他們死了，但是也沒有辦法不相信。”

阮澤渺：“……那親人呢？”

阮澤渺問完突然悲哀地想到馬力和刁十一在社區裏已經沒有親人了，又再度開口道：“那親人朋友呢？要怎麽接受這件事。”

“意外吧。”向明思考了一番，說：“意外去世。以這場游戲的能力，他們要做出我們意外離世的手腳一點也不難，游戲徹底結束之後，社區裏的八個人就會在不同的地點以不同的方式突然離世了吧。”

阮澤渺脊背有些發涼，接著向明的話往下說：“而最後勝出的那個人，這段記憶也會被抹除。”

兩人都覺得脊背有些發涼。

阮澤渺岔開話題，開玩笑道：“哈，那萬一你最後活下來了，知道我死了的消息，豈不是會放禮花慶祝？當年不懂事的前男友終於死了！”

“我想我會很難過。”

向明一字一句地說。

阮澤渺將向明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然後是自己突然開始加速的心跳聲。

向明接著說：“所以你不要死。”

“我不死……”阮澤渺的心情一瞬間跌落谷底，艱難地說：“我不死你就肯定死了……不過你死了我也不一定活。”

“嗯，所以你不要死。”向明重覆道。

“你不想活了嗎？”阮澤渺反問。

“我想啊……我想，萬一還有別的辦法呢……我們都能活下來……”

這是向明段時間以來說過最沒有底氣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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