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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過往 因是你,果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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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過往 因是你,果是我。

眾仙何時聽過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訇然爆發出各種謾罵。

“這是何等的侮辱,我等憑借自身努力得以成仙,為何非要下界那些庸才認可, 我們才配為仙?”

“好了,都靜一靜。”玄天神君揮手喝停了眾仙,神色不虞地看向連瀟,“念你初來乍到, 今日這番妄言便不予計較,無論如何你已經成了仙,哪怕你再如何喜愛下界, 可你依然來到了仙界,這便是你的選擇了, 不是麽?既如此,就安安分分遵守這仙界的規矩吧。”

“我來到此地, 不是為了遵守規矩而來的。”連瀟面無表情看向他。

玄天神君忍不住皺眉, 他還從未見過有人給臺階不下, 非要執拗到底的,面上不悅更甚,“那你究竟是為何而來……”

“我為一人而來。”

連瀟慢慢握拳, 指節泛白。

他眼中逸出一絲陰鷙的殺氣,緊攥的拳頭指骨細微顫抖,絲絲縷縷靈氣纏繞在他身側, 隱約有起勢的苗頭。

宋鶴歸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想要做什麽,瞳孔驟縮, 連一向的冷靜都難以自持,破了音地吼道:“連瀟,你瘋了?!”

宋鶴歸實在是不敢相信, 連瀟居然敢在此時就想以一己之力向整個仙界發起戰爭。他到底是哪裏來的膽子和勇氣,做出如此不要命的舉動?

盯著連瀟那雙充斥著仇恨,隱隱發紅的雙眸,宋鶴歸的心沈了沈。是了,能讓連瀟以命相博的,大抵只有錢芊的死因了,他不知道連瀟是如何發覺的,又了解了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連瀟定然知曉錢芊的死與他們有關。

眼前這個少年,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隱瞞自己的目的與敵意。

他向來不屑遮掩,如今錢芊一死,就更像是沒有劍鞘的利劍,若非劍毀刃碎,將會永遠懸在他們的頭頂,誓取他們的性命。

一絲莫名寒意爬上宋鶴歸的脊骨,令他微微沁出冷汗,他不敢懈怠,靈力凝劍緊握在掌心,擺出迎敵姿態。

見他如此反應,其他神仙雖然不明所以,但也緊接著察覺到一種極強的壓迫感從連瀟身上傳來,急忙取出各自法器護身。

然而宋鶴歸預想中的腥風血雨並沒有到來,他看見連瀟忽然身形晃了晃,原本暴戾的眼神也開始逐漸潰散,像是不能視物的瞎子,慢慢地,那些原本聚於他身側的靈氣開始紊亂,仿佛有了生命般變得躁動不安。

“錢……”連瀟喃喃出聲,扶住劇烈疼痛的額頭,試圖看清自己身前突然出現的影子。

那影子憑空出現,化虛為實,卻只有連瀟一人能夠看見,她出聲,與錢芊聲音無二致:“連瀟……”

連瀟艱難擡眼,終於看清那個他捧在心尖的人,然而她俏麗的臉龐上卻毫無笑意,看他的眼神也冰冷無比,宛如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擋在宋鶴歸前面,朝他走近一步,聲音毫無起伏:“因是什麽,果是什麽?你還沒有看清嗎?”

隨著每個字眼落下,連瀟丹田內盤桓的天雷也開始變得狂躁,不安分地在他體內亂竄,大肆撞擊他的經脈,帶來難忍的劇痛。很快,那天雷竟沖出體內,裹挾在他周身,毒蛇般游走過他的肌膚,所經之處好似鋒利的刀刃劃過血肉。

連瀟臉色蒼白,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一錯不錯地盯著錢芊,不肯錯過她的分毫,她眼神的變動,翕動的唇角,冰冷的聲音……哪怕腦海裏的劇痛再如何影響他的視線,他仍努力凝聚起目光,拼命看著她。

“在現實世界,你就從不被人喜歡,來到這裏也依舊如此。”錢芊緩緩開口,“可你從不找自己的原因,他們厭惡你,要將你置於死地,真的只是因為嫉妒你嗎?那為何不去嫉妒宋鶴歸,不去置宋鶴歸於死地呢?你有沒有想過,就是因為你不好,才使人人都厭惡你。我心善,可憐於你,才願與你同行,為了你而死也只是因為我垂憫這世上生靈,而你只是其中一個。可你卻將我的死因歸咎在他人身上,要去牽扯旁人進來,以為我報仇為由,實則行極惡之事,只為滿足私欲……”

“因是你,果卻是我。我的死都是因為你,無關他人,就是因為你不好,招來殺身之禍,才將我連累。”錢芊一字一句道:“都是因為你。”

她冷眼看著面前的少年眼底泛紅,慢慢積蓄起淚光,朝她伸出手,聲音嘶啞,“是我不好……都怪我……能不能讓我去死,換你回來……錢芊,別丟下我……”

他明知道眼前的身影並不是真正的錢芊,但她口中所說的一字一句,在他心裏已經成為烙鐵般的事實。

是他害死了錢芊。

宋鶴歸根本不知連瀟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和周圍的仙人一樣,只能看到連瀟步伐趔趄,氣息狂亂,目視前方似乎在魔怔地低喃著什麽。

那道人人畏懼的天雷竄出體內,極具攻擊性地圍繞在連瀟身上,卻沒有對他們造成任何傷害,反而自虐般傷害著連瀟自己。

可饒是如此,他們也不敢接近連瀟。

須臾,那天雷終於鎮定下來,連瀟好似斷了線的木偶,直直倒在地上,精致的容顏瀝滿汗水,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他似乎連爬起來的力t氣都沒有了,幽黑的眼瞳失去光澤,空洞無比。

宋鶴歸暗自松了口氣,卸去靈力,調整了一下方才禦敵時僵硬的姿態。

他瞇起雙眼,仔細瞧了瞧,確定連瀟此刻再沒有站起來廝殺的能力,負手而立,嘲諷地說道:“看來是犯了瘋病了。”

“真是好一場鬧劇。”玄天神君安坐在寶座之上,握住扶手的掌心微微松開,冷笑一聲,顯然是有了怒意,“玉曜,依你之見,這位新來的仙君究竟有何目的?”

宋鶴歸居高臨下地望著連瀟,目光掠過一抹鄙夷,寒聲道:“無論他是何目的,我都不會讓他有可乘之機。若他膽敢做出不利於仙界的事情,我定將他從這世上抹殺。”

玄天神君微微頷首。其餘仙人聽到他聲音中凜冽的殺意,大氣也不敢出。

“為了確保他不會再發瘋,青府、紫蒼,你二人留下看管好他,有任何異動隨時向我和玄天神君稟報。諸位都散了吧。”

宋鶴歸認定今日的一切是連瀟的瘋病致使,他先前便暗自在雁落山裏觀察過連瀟,少年持劍一遍又一遍刺向自己,渾身血淋淋的模樣連他見了都覺得驚駭,更是咋舌如此一心尋死居然還能活到現在。

但不管怎麽樣,他斷定連瀟必然已經心境崩塌,清醒也只是一時的,會做出今日行為並不奇怪,對他來說利大於弊,只需防著對方不要胡亂破壞即可。於那個至高無上的地位來說,玉清大帝是不會讓一個瘋子登上寶座的,而且長此以往,這種瘋病會影響修煉,連瀟走火入魔只是遲早的事。

與其親自動手殺了連瀟,不如讓他自取滅亡。

心中名為“威脅”的沈石稍稍落地,宋鶴歸拂袖而去,與眾仙踏出九華寶殿。

熙攘的大殿一時間萬籟俱寂,落了個冷清。留下的青府、紫蒼兩名仙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在對方眼裏看到了苦不堪言,明明那麽多仙人,怎麽如此燙手的差事還是偏偏落到了他們倆手裏。

掃一眼地上尚有餘息的少年,青府默默後退一步,站得遠了些,瞥一眼紫蒼,發現對方也如此。誰知道地上這個瘋子什麽時候又跳起來亂用他那道天雷,渡劫時被天雷劈到痛不欲生的經歷誰都有過,他們可不想再經歷一遍了。

“兩位。”殿外忽而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透著和藹。

青府與紫蒼擡首望去,紛紛正色,作了一揖,“靈真老君。”

布袍老者拄著木拐緩緩走近,面泛紅光,精神矍鑠,朝兩者微微含笑,點了點地上的連瀟,說道:“兩位倘若另有要事,不妨把他交給我可好?”

“可這……”青府張了張嘴,腰側忽然被捅了一肘,紫蒼上前一步打斷他的話,揚笑道:“是是,我二人府上另有要事,便勞煩老君了。只是不知我們該如何向玉曜仙君回稟?”

“如何回稟,兩位仙君心中自然有數。”靈真老君笑瞇瞇地捋了把白須,目光看向連瀟,“我不過找這位無名仙君試試丹爐裏新煉的藥罷了。”

“是。”紫蒼霎時意會,抓住青府衣袖,“那我們就先告辭了,請老君自便。”

說罷,又行一禮,領著青府走出大殿。

“你方才是什麽意思?”離殿內遠些時,青府迫不及待發問。

“反正你我都不想看管地上那個瘋子,交給靈真老君不是正好?況且靈真老君的修為在我等之上,他既要試藥就由他試去,倒黴的反正是那瘋子。”

“那該如何向玉曜仙君稟述?”

“我瞧老君那意思,他好似不想叫玉曜仙君知曉,不過就算真的知曉也無妨,就說他不過是試藥罷了。只是你我賣老君個面子,先勿要向玉曜仙君提及此事,待仙君問起再說也不遲。”

察覺到青府與紫蒼行遠,徹底離開,靈真老君收回神識,望向地上的連瀟,悠悠嘆了口氣。

他從腰間懸掛的葫蘆裏倒出一枚丹藥,藥味的清香瞬間彌漫開來,尚未飄遠,便隨著他的手指抵進連瀟口中。

其實就算沒有這枚丹藥,連瀟也會醒過來,他本就是醒著的,只是識海裏一片混亂,所有記憶仿佛濃稠的糖稀,粘黏在一起,讓他分不清哪裏是現實,也分不清到底是誰還活著。

似有一縷清風拂入腦海,連瀟瞳仁裏漸漸有了暗淡的光,他掀起眼皮,轉動麻木的眼珠,看向拄拐微笑的老者。

“起來吧,你我聊一聊。”

連瀟撐起手臂,緩緩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俊美的臉上迷惘很快消失,換上一貫的冷漠與仇視。

“為什麽要幫我……”

“自然是因為你掛念的那人。”

連瀟微怔,眼中再度浮現出痛苦之色,啞聲道:“您與她相熟,對嗎?”

靈真老君不置可否,“請小友到我的太微洞一敘。”

太微洞是靈真老君的仙邸,位於一處山水秀美的仙境之中,洞旁立一磐石作碑碣,鐫刻一句“久在樊籠裏,覆得返自然”。

連瀟看見那碑碣之時,目光便不再移動了,久久駐足於前。

靈真老君道:“想摸便摸吧,你應當也認出那一手字跡了。這是錢芊小友當初贈予我的,也不知她是從這山中哪裏尋來的頑石,硬要刻上這一句。”

連瀟擡手輕輕撫上那行刻文,怔然許久,待緩過神,定定地看向對方,像是要從他蒼老的臉上看出什麽來,“當初仙界借雷劫殺我一事,您可有參與?”

靈真老君笑了笑:“小友不必如此謹慎,倘若我想殺你,方才在殿上就不會救你心智了。而且錢芊小友當初在時,幫過我不少忙,你既是她徒弟,我便更不會恩將仇報。不止我,還有幾個老東西也並未參與其中。”

他一一報出些名號,連瀟沈默地聽著,暗暗記在心裏。

末了,連瀟躬身行了一禮,“多謝。”

“不必,這本就是我們該做的。”

連瀟重新看向那座碑碣,道:“您能同我說說她嗎?”

靈真老君頷首,“我已記不清她是何時踏入這仙界了,但記得她來的那日,也如今日這般天清氣朗。許是我不曾把仙界的規矩掛在口邊,如其他仙人那般斥責她不成體統,於是她總喜愛往我這太微洞跑。她對我這煉丹爐裏的丹藥稀罕得很,總覺得都是些有助於修為的玩意兒,個個都想往嘴裏送,有一次差點將'融骨丹'吞了。”

說到這裏,靈真老君頗為無奈地搖搖頭,又有些好笑,“那可是仙界的神仙犯下重罪之後,被玉清大帝賜死時服用的。”

連瀟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他。

“她是個重情義知感恩的姑娘,也不白往我這太微洞跑,次次都會替我尋些生長在惡劣之地,難以采摘的珍貴藥材來,幫了我不少忙,只是她並未在仙界待太久便離開了……我私以為,仙界失去她,是一大損失。”

靈真老君那雙歷遍滄桑的眼眸好似有看破人心的能力,但連瀟對上時並不覺得壓迫。

“你二人身上有相似的迷惘,但她的心性比你灑脫許多。”

“是……我不如她。倘若沒有她,我什麽也不是。”連瀟垂下眼睫,嘲弄一笑。

聽到他自貶的話,靈真老君微微蹙眉。

“連瀟小友,恕我直言,你是否已然心生魔障,需要幫助?”

方才在殿上,靈真老君其實不難猜出連瀟入仙界是懷有覆仇的目的,但他的狀態並不好,甚至可能動搖到根本。

“倘若心中有執念,有仇恨,哪怕成了仙也極易走火入魔。”

連瀟沒什麽所謂地勾了勾唇角,“有又如何,無又如何。”反正不管他變成什麽樣子,都死不掉,他這條命,早就已經不再屬於自己。

靈真老君看著他毫不在乎的反應,嚴肅了神色,“倘若錢芊小友尚在,定然不想看到你背負魔障,日日痛苦地活在這世上。”

這些勸慰的話連瀟聽得多了,心中早已麻木,也並不相信,他唇邊的輕笑嘲弄意味更甚,幾乎將自己輕賤到塵土裏去。身心承受的痛苦於他而言談不上解脫,但也如自虐一般讓他好受許多。

見他並不為所動,甚至已經放逐了自己,靈真老君微微嘆息,忽而道:“連瀟小友,不知你是否想要去錢芊小友曾走過的地方看一看?”

連瀟緩緩擡眼,雖然不言不語,但卻灼灼地盯著他。

但凡與自己有關的事,他是滿不在乎,可一旦涉及到錢芊,便無論如何都要知道,靈真老君啞然一剎,心中大抵知曉t了他的情感。

如果這一趟重走人間能解一解他的心結固然好,否則日日待在仙界,靈真老君怕他又重蹈今日覆轍,甚至危及性命。

從袖中取出一副四界輿圖,靈真老君點了點人界的某一處區域,“她曾與我閑談時提起過,她生於這世上時,便是在此處……”

那裏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山頭,山腳下有個小小的村落。

連瀟踏足泥濘的鄉間小路時,有種隔世的恍惚。

此地驟雨初停不久,地上是濕漉漉的,正是午後時分,有不少村中人扛著鋤頭下地幹活,路過連瀟時,幾乎所有村民都躊躇著停下腳步,面帶好奇地打量他。

無他,他們從來沒在這山旮旯裏看到過這麽好看的少年,哪怕只穿著素白的衣裳,也難掩他謫仙般的氣質,他仿佛與這個村子,不,與這個人世間都格格不入。只是他毫不在意自己幹凈的鞋面已經染了汙泥,不少人看了都難免心生惋惜,只覺得他就該衣不染塵,好似只有這樣才配得上他。

有大膽的村民,用土話吆喝道:“小哥,你是哪裏來的?”

連瀟起先沒有聽懂他們在說什麽,望過去時一言不發,那人於是又重覆了一遍,學著中原地區的官話,說的緩慢。

連瀟搖了搖頭,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在這個世界沒有家,錢芊是那根牽起他與這個世界的紅線,現在紅線早已斷了,他就像無根的浮萍,不知該去哪裏,也不知該怎樣活著。

“不知道?”那些村民稀奇地“嘿”了一聲,只覺得是連瀟不想回答他們的問題,哪裏會有人是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的?

不過他並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子哥,畢竟那些公子哥連他們的問題都不屑於回答,連瀟這句“不知道”,回答的並不敷衍,所以他們也不在意,紛紛笑起來。

一旦有人先張口,便有更多人爭先恐後地圍上來詢問連瀟,湊湊熱鬧,也多瞧幾眼如此俊美的人。

不過他們不敢靠的太近,連瀟那身幹凈的衣裳仿佛有意提醒著他們保持距離,他們只穿著縫有補丁沾了泥水的破布衣,怕碰臟了少年的衣角。

“你是來找我們村的人嗎?”

聽到這句,連瀟一下子睜大雙眼,點了點頭,“敢問閣下,有沒有聽說過一位叫'錢芊'的姑娘。”

“錢……?”那人撓撓頭,“我們村沒有姓錢的。”其餘人也都搖頭,示意沒有聽過。

連瀟瞳中難掩失望,卻並不意外。比其他,錢芊來到這世上太久太久了,此地早已更疊了不知多少代人,不知道她也是很正常的,只不過是他自己心存僥幸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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