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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chapter 81 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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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chapter 81 一把潮沙

傅修辭身上有股淡淡的惱意, 寧書禾察覺到時,身後傳來傅雲霆不顧場合地吼叫,他快步追上來,無視了周穎的制止, 徑直朝著傅修辭的方向沖上去:“老三, 你把話說清楚——”

傅修辭正拉著寧書禾的手往前走,身後跟著孟洵和幾位律師, 聞言, 他的腳步生生頓住, 寧書禾也不由得跟著他轉回身去,瞧見傅雲霆是氣急了撲過來,傅修辭下意識地伸手將她往後一拉, 擋在身後:

“還有哪裏不清楚, 我的律師會和您溝通。大哥與其在這兒和我浪費時間,不如先回家,仔細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你耗得起, 祈年那邊可沒多少時間了。”

傅修辭的語氣毫無起伏, 淡得仿佛只是在機械回應,撂下這麽一句後便不再與之糾纏,就要帶著寧書禾離開。

身後是傅雲霆的聲音:“你以為拿著那些子虛烏有的東西,就能把傅家搞垮嗎?”

傅修辭冷笑:“是不是子虛烏有,我清楚,您也清楚。”

傅雲霆怒吼:“傅修辭, 如果真有一天傅家出事,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嗎?你就能好過嗎!”

傅修辭看著他,目光凜冽極了, 開口卻還是往常開玩笑般的語氣:“我從沒想過獨善其身,也不在乎自己好不好過,只是大哥自己都火燒眉毛了,竟還有閑情逸致關心我,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說罷,一直沈默著跟在他身後的孟洵將手裏的文件袋遞過去,便帶著律師先行離開。

寧書禾註意到,傅修辭的右側臉頰有一道細小的劃痕。

她默不作聲地握緊他的手。

到了停車場,因為孟洵不在,司機過來還要一些時間,傅修辭幹脆自己開車。

從墓園回家裏的路,大約一小時的車程。

這附近遠離市區,車流稀疏,道路兩側林蔭遮陽,明明是中午,車廂裏卻不算明亮,空氣裏也是灰蒙蒙的。

寧書禾轉頭,看著身旁的人。

如若不是她看到那雙攥緊方向盤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而勒出紅痕,她也會真的相信,他能永遠冷靜、永遠勝券在握。

“傅修辭。”寧書禾倏然出聲,“先停一下車。”

傅修辭看她一眼,困惑,卻什麽都沒問,在確認安全後,踩下剎車,在樹影裏將車停了下來,發動機的嗡鳴聲消失,車廂裏重新歸於寂靜。

寧書禾一時間沒說話,只是擡起手,輕輕碰了一下他頰側的傷痕。

傅修辭一怔,下意識的反應,是避開。

而後視線垂落,停在她眉眼之間,再主動拉起她的手腕,歪頭,貼近她的掌心。

過了好半晌。

她放下手,輕輕笑了聲,開口:“我們換換位置,我來開車吧。”

似乎是沒料到她只這麽說,傅修辭結結實實地頓住,沒等他反應,寧書禾已經拉開車門下去,提著裙子從車前繞到了駕駛座那邊。t

瞧見傅修辭還在車上,她敲了敲車窗:“快下車呀。”

傅修辭看了她一眼,照做,推開車門,下了車,卻沒有與她交換位置,而是與她面對面站著,垂眸問她:“……不打算問我什麽嗎?”

“如果你不想說,我就不問。”沒有猶豫,寧書禾擡頭,徑直看向他的雙眼,當即回答,“反正我一直都在,等你想說的時候,我認真聽就好,如果你一直不想說……我也允許我們之間有灰色地帶。不過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只是你的眼睛告訴我,你現在很難過,需要歇一歇。”

傅修辭好似是反應了一會兒,幾分愕然。

過了好久。

他才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傾身,低頭,額頭抵上她的肩膀,不是所謂完整的擁抱,更像是……依靠。

寧書禾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自己肩上的承擔,還有他微熱的呼吸。

他頓首於她肩頭,好似這一刻,才能卸下些不堪重負的疲累。開口時,傅修辭的聲音再澀然不過:“……書禾,我愛你。”

寧書禾沒有說話,只擡手輕撫他的頸側。

得到回應,傅修辭這才伸手將她摟進懷裏。

雙臂將她箍緊,傅修辭似乎憂慮良多,語氣不由得柔軟幾分:“只是,我從來是個唯結果論的人,一直以來,比起已經無法改變、毫無意義的來時路,向來只在乎接下來要怎麽走,所以,我從沒和任何人說過……因為沒有意義……”

話說到一半,再次安靜下來。

寧書禾輕輕撫上他的背,並不催促,她只說:“傅修辭,你說你愛我,可一開始……至少一開始,你對我甚至絕非‘喜歡’這種感情,那你是什麽時候對我感興趣的呢?”

傅修辭怔忡一瞬,好像沒有具體的時間,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許是在她和傅祈年的訂婚宴上,他看到她一個人坐在走廊裏,明明疲累不堪,卻仍能在發現他時露出爪牙,不讓分毫,又或者……是第一次去她的畫展,那時候已經閉館,她清瘦的身影縮在地毯一角,可帶他參觀時,眼裏有著鮮活的生命力,她擡頭和他對視,尋求他的認可,那雙眼睛漂亮極了。

那是真實的她,藏在為了生存而戴上的面具背後,不能輕易窺見的,真實的她。

他這麽說。

寧書禾聽見後忍不住笑了聲:“那你不也同樣是看到了真實的我才喜歡我嗎?”

說罷後,她察覺身側抱緊她的人呼吸凝滯一瞬。

“老實說,直到現在我還在猶豫,糾結要不要和你重新在一起……”寧書禾說,“如果不向任何人敞開是你的選擇,我不會置喙,也不想強迫你。”

傅修辭沒說話,保持沈默。

寧書禾淡淡地笑了笑,再次開口:“但是,傅修辭,如果我們要以另一種方式重新開始,我得告訴你,我想去愛一個具體的、真實的人,不是描漆勒金的像,而是有血有肉的人。所以,我想看到真實的你,也希望你把我當成能夠並肩同行的愛人……”

話音落下,寧書禾松了手,兩個人稍稍拉開些距離,傅修辭背靠著車門,低著頭,久久沒有出聲。

她並沒因此而氣餒,歪著頭,笑著問他:要不要煙?

他終於看向她,沒有拒絕。

寧書禾重新回到副駕駛的位置,從座位上拿起自己的手包,摸出一盒沒有拆封的香煙,抽出一支,點燃,她先抽了兩口,再反手遞給他。

傅修辭沒有伸手去接,而是彎腰,直接銜住微微濕漉的濾嘴,再起身,吐出薄薄的煙霧,火星在指尖沒有跳躍太久,漸漸暗下去,許久之後,他才想起再抽一口。

寧書禾將車門關上,和他一樣,靠在車門上。

就在她不抱希望,以為傅修辭準備再次放棄時,身旁的人卻倏然淡淡開口,用聽不出什麽情緒似的語氣平靜陳述:

“那枚戒指——之前我一直戴著的那枚銀戒,是我母親的,準確地說,是她和老爺子……我父親的婚戒。”

寧書禾轉頭看向他,不由得放緩呼吸。

傅修辭沒有看她,也沒有緊接著繼續說下去,而是捏緊手中的煙,長長地吸了一口,吐出薄薄的煙霧。

停頓片刻,似乎是在給自己一段緩沖的時間,再開口時,他的語氣比聲音更加沈澀:“她叫……謝靜璇。”

這是他成年後,第一次說出這個名字。

“她對老爺子是一見鐘情……”

謝家雖不是什麽高門顯貴天潢貴胄,但在北城卻也算是數一數二,謝靜璇是謝家唯一的孩子,從小到大錦衣玉食,事事順意,家裏向來是她要什麽便給什麽,但難得的,她的性子卻恬靜溫和,半點也不乖張。

當時的傅元勳還很年輕,只是謝老先生手底下的一學生,在圖書館工作,尚還名不見經傳,那時候讀書人少,謝老先生又惜才,有什麽能露臉鍛煉的機會都帶著他。

兩人是在一聚會上遇見的。

旁人都吵鬧聒噪,膚淺張揚。

只有傅元勳,懂禮貌知進退,一邊顧全初識的那些人的臉面,一邊時刻關註著謝老先生和謝靜璇,將一切都打理妥帖,半點不爭搶。

謝靜璇也是這時候註意到傅元勳的。

她知道他野心勃勃,也知道他懷才不遇。

而她同樣知道,他想要的那些,她恰巧都給得起。

回家後,她跟父親打聽,得知他是東城人,家裏在山區務農,父母都沒念過什麽書,稀罕的是,傅元勳自幼愛書,如今更是滿腹才華。

崇街那棟老宅便是那時候傅元勳攢下的,雖不是什麽大院兒,卻也不寒酸,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條,幹幹凈凈。

後來,她主動頻頻約他出去,送他喜歡的書,費心思弄來初版的手稿,帶他去看電影,給傅元勳買當時在他看來一輩子都買不起的衣服,帶他去見名流貴眷,帶他看到了僅憑他自己,恐怕這輩子都無法見到的紙醉金迷。

而傅元勳,也更加刻苦地讀書工作。

顯赫高門與他的身份天地懸殊,但他並沒退卻。

相反的,他說,靜璇的確不該跟著我受苦,但我以後一定能給她更好的。

謝父謝母起初並沒答應這樁婚事,即便謝老先生看好傅元勳,也只是處於老師的身份,若是女婿,他更偏向於找一個門當戶對的。

但在之後的一段日子,傅元勳對謝靜璇的極盡所能,以及謝靜璇和他在一起時的幸福感受,他們也全部都看在眼裏,後面也就沒再多加幹涉,默許了。

後來,謝家和傅家兩家見了個面,商定婚期,傅父傅母雖沒讀過什麽書,沒見過什麽世面,但好在人瞧著還算踏實善良,多多帶些嫁妝,多多扶持女婿,想必女兒也不會被苛待分毫。

再後來,兩人順利結婚。

婚戒便是傅修辭一直戴在身上那枚,傅元勳說,結婚的東西都是謝家置辦,但婚戒一定要他自己出,雖然眼下他只給得起這樣的素銀,但他以後一定……

不論如何,謝靜璇聽得開心,她買得起這些東西,單純的初戀,她想要的不過是他的用心。

可以後,永遠都只是以後……

婚後不到兩年,謝靜璇懷孕了,所有人都在期待著新生命的到來。

謝父謝母順水推舟,提拔女婿,托舉他平步青雲,傅元勳也爭氣,抓住了一切機會,做事滴水不漏。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

“……似乎?”寧書禾捕捉到了這個詞。

“嗯。”傅修辭淡淡地確定,“只是似乎。”

懷孕七個月時,謝靜璇流產了。

只是個尋常天,謝父帶著她出去散步,因她身子笨重,走不了太遠,就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坐著曬太陽。

不知是從哪裏突然蟄過來一女人,拉著一半大孩子,二話不說就朝著謝靜璇一邊哐哐磕頭,一邊用聽不懂的鄉音哭喊著什麽,引得人圍觀。

有人認出來,被叩頭的是謝家人,紛紛議論。

而謝靜璇直接呆在原地。

因她能聽懂,那女人是在控訴:謝家這種門第,謝大小姐要什麽又什麽,何必搶別人的男人,還把人把往死路上逼?我是三書六聘、蓋了蓋頭,被他擡著轎子娶回家的媳婦,可憐我這孩子,從生下來就只見過爹一面,求謝大小姐給條活路,將孩子爸爸……

再往後,謝靜璇什麽也聽不見了,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往後退,想要逃離,可周圍被圍得水洩不通,謝父抱扶著她,兩人半點也走不出,不知是誰推搡一把,謝靜璇直接被絆倒在t地,血浸濕了裙擺,落了一地。

送到醫院時,已胎死腹中。

“外公也是後來才知道,傅元勳在東城時就已經和村子裏另一家指腹為婚,兩人成年後自然而然地成了親生了孩子,後來,傅元勳孤身一人外出求學,他們母子二人留下來照顧老人,也只是從報紙上看到傅元勳和我母親共同出席會議的新聞,才知道……”

“這不算是重婚嗎?”

“他們當時不過是在鄉下辦了婚禮,沒有結婚證,而且婚後並沒過太久,傅元勳就來北城了,所以並沒多少人知道。”

“那……那個孩子是我認識的人嗎?”寧書禾的第一反應,以為那孩子是傅雲霆。

沒曾想,傅修辭否定了她的想法:“不是,那孩子和那個為傅元勳生兒育女的女人,在我母親流產後不久,雙雙意外去世了,之後再沒人提起。”

某種猜測浮現。

寧書禾只覺得不寒而栗,傅老爺子盛名在外,幾十年後的今天,這些往事竟消失得一幹二凈,半點痕跡未留。

說這些時,傅修辭的聲音沈冷,凍著了她。

他沈默片刻,繼續說起。

因為胎死腹中時,已過了七個月,謝靜璇經過兩場手術後,身體已大不如前,她拖著病體,也要堅持和傅元勳離婚,沒想到的是,傅元勳很輕易就答應了。

而謝父謝母,並沒有因此報覆他,只因謝靜璇說,她不想再和這種爛人糾纏,她只想讓傅元勳從此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那枚素銀戒指,也被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傅家。

但是,兩人離婚後,只過了一個月,傅元勳就再婚了,女方的父親,是當年北城的大人物,論地位論威望,遠高於謝老先生。

傅元勳在婚後,仰仗著岳家的提攜,他自己的能力和手段,事業突飛猛進。

而在婚後不過才半年,他的第三任妻子就產下了一個男嬰。

“這個孩子是我大哥,傅雲霆。”傅修辭說。

又過了四年,傅雲纖才出生。

而謝靜璇因為之前的流產傷了身體,就索性在郊區辟了一處院子,多少年,一直待在那房子裏,日子倒也還算清閑。

但沒過多久,謝父在東城出差,夜裏被一輛逆行的貨車撞倒,卷入車下,當場死亡,肇事司機的屍體在事發兩天後被發現在海岸邊,謝家也從此一落千丈。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謝靜璇還未能從震驚和悲痛中走出來,巨額的債務便憑空冒了出來,她將自己名下的財產變賣以補虧空,謝家的公司卻還是難以為繼。

而此時,傅元勳找上了門,帶著收購謝家公司的合同,以及那枚當初被丟棄的素銀戒指。

因時間太久遠,戒面上已滿是斑駁。

他說:靜璇,我也是剛知道爸去世的事,你和媽兩個人無依無靠,念在夫妻一場還有過一個孩子的份上,我們重修於好吧,我會照顧你們,只是,我現在還不能離婚,但很快就可以了,你看,我還留著我們的婚戒,我一直都留著……

謝靜璇嫌他惡心,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只說,她寧願去乞討、去跪著要飯,又或者為了還錢嫁給一個不愛的人,哪怕是去給別人做小,被人蹉跎,也不會從他手裏接受任何嗟來之食。

這話氣急了傅元勳,他強行帶走了她,將她囚在郊區的一院子裏,而後,他又派人將謝母送出國,不讓她們見面,只叫人傳話給她,以此為要挾,要她乖乖留在他身邊。

可這般,謝靜璇只會更加厭惡他。

在這之後,傅元勳折磨她,羞辱她,他挑著最刻薄的字眼故意刺激她:裝什麽清高?當年不是你倒貼過來勾引我的麽?你給誰做小不是做,任誰折磨不是折磨?你離過婚,又流過孩子,家裏又失了勢,你大可以出去問問,整個北城,除了我誰還願意要你!是有人願意睡一睡謝大小姐,但只有我願意娶你,收拾你們家的爛攤子。

謝靜璇只覺得惡心極了。

再然後……

“他強迫了她。”

寧書禾倏然怔在原地,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逐漸凝固,她在這瞬間似乎明白了,在她離開北城、去往聖彼得堡之後,傅修辭對她的態度為何轉變得如此之快。

而傅修辭自然也清楚,他說這話時,聲音凜冽極了,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情緒:“後來,傅元勳的確離了婚,很快就拉著我母親去領了證,過了許多年,我母親再次懷孕了,生下了我。”

謝靜璇第一次流產後身子便已大損,後又經歷生離死別,氣血兩虛,而再次懷孕時,她已算是高齡孕婦,醫生的建議是,放棄,但傅元勳不願意,他覺得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保一條命比讓一條命消失簡單得多。

謝靜璇再清楚不過這話裏的威脅意味。

念著還遠在國外的母親,她終於還是妥協,乖乖吃飯、產檢,樣樣都聽話。

那年聖誕節時,謝靜璇生產。

如傅元勳所願,謝靜璇生了個男孩,眉眼和她一樣漂亮,他高興極了。

但謝靜璇也從此變得沈默寡言,一邊忍受著傅雲霆和傅雲纖兩個孩子對她的恨意,一邊餵養繈褓之中的傅修辭,她任勞任怨,只求,傅元勳膩了厭煩了,能放她和母親一條生路。

傅修辭出生之後,傅元勳對謝靜璇也不再過分苛刻,允許她出去社交,允許她出去和以前的朋友相聚,日子雖還是不好過,但與之前相比,還算相安無事。

謝靜璇在同學會上,碰到了上學時的一男同學,兩人交往密切,卻半無逾矩,比起愛情,他們之間更像是靈魂相似惺惺相惜的知己,男人知曉她的婚姻不幸,了解她的過去,他說,可以想辦法偷偷帶她走,離開北城,離開華國。

可謝靜璇拒絕了,她說,她無法丟下孩子。

不想,還是不能?

是不能。

傅修辭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因為沒過多久傅元勳就發現兩人的消息往來後,動手打了她,後來,將她重新關回那棟房子裏,再後來,恰逢中年,多疑的傅元勳開始懷疑傅修辭究竟是否為他親生。

而那時,尚還年幼的傅修辭什麽都不懂,他不明白父親為何突然對自己如此冷淡,也不知道為何這麽久母親都沒回家。知道謝靜璇的地址後,他也只是心疼母親,就偷偷跑去看她。而謝靜璇看見他,並無半點開心,只將他推的更遠。

她親口對他說:“如果不是你,我怎麽會在這裏受盡折磨,我早該遠走高飛……”

謝靜璇無法接受眼前這個孩子,身上同時流淌著她和傅元勳的血,她覺得惡心。

聽到這裏,寧書禾再難保持沈默,她的聲音微顫,也自知言語蒼白,只得下意識伸手抱住他:“不是的,傅修辭,不是你的錯……”

傅修辭卻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手臂收攏,擡手揉她的發頂。

他同情謝靜璇的遭遇,卻也痛恨她的矛盾和扭曲,她無力反抗真正的強權和壓迫,就將怨恨和憤怒轉移到了比她更弱小的孩子身上,她怨恨傅修辭托生在了不該投胎的肚子裏,覺得是他的存在迫使她無法逃離。

而傅元勳,他無法掌控自己想要的人,無法掌控局面,就毫不留情地利用和傷害兩人之間唯一的牽絆,他懷疑傅修辭不是他的孩子,覺得傅修辭是外人,克扣他的吃喝,又想用傅修辭來拴住謝靜璇的人生。

這世上,本應該最愛他的父親和母親,沒有一個人將傅修辭看作一個有獨立意識的人。

“我十歲那年,他們兩個大吵了一架。”傅修辭將已燃盡的煙頭扔在地上,擡腳碾滅,“有人告訴我母親,其實我外婆在她生下我之後不久就已經去世了,這些年一直和她通信的,是傅元勳的人,而信也並非從國外寄出,而是寫好之後直接交給了傅元勳,由傅元勳帶回家給她。”

寧書禾的心口攥緊:“這是訛傳還是——”

“是真的,這消息是傅雲霆故意告訴她的。”傅修辭垂眸,“有死亡證明、有火化通知,時間確實是我不到一歲的時候。”

大吵之後,傅元勳幹脆承認,是又如何?他對她的耐心已盡,懶得挽留。

得知真相,謝靜璇直接崩潰了,她不顧一切,想盡辦法躲開傅元勳的監視,離開北城,坐著廉價航班到了東南亞的某個海島上,傅元勳曾一直堅稱的,謝母所在的地方。

順著最初信封的寄出地址,謝靜璇找到了一座療養院。

“傅元勳最初沒說謊,他的確將外婆安置在了這裏,但沒過t多久她就因為身心兩枯撒手人寰,傅元勳才開始偽造信件。”

第二天,傅元勳就抓著傅修辭,從北城追過來找到了謝靜璇,故技重施,說今天是修辭的生日,何必鬧到如此地步,叫她乖乖跟他回去。

再然後,謝靜璇因精神崩潰,在她自己開車逃離的過程中慌張逆行,被兩輛車碾壓,司機當場死亡,而傅元勳就在距離車禍現場不過幾米的距離,將當時年僅十歲的傅修辭按倒在地,阻止他沖過去,也阻止他打救護電話。

“他拽著我的頭發,強迫我睜開眼,看著我母親已經開始燃燒的身體,他說了很多令人作嘔的話……”

他說,瞧瞧你媽的樣子,她現在被壓在車底,你猜猜她有沒有後悔當初不該被別的男人壓在身下?

“傅修辭……”寧書禾說不出一個字,只能將他抱得更緊,他身上很涼,她想渡過一些體溫,讓他暖和一些。

傅修辭的聲音實在沙啞不過:“車上的火滾在她身上的時候,我看到她還活著,但很快,她就不再掙紮了,只有燒焦的皮肉味。”

謝靜璇的人生其實在又一次懷孕的這天就已經結束了,可直到傅修辭十歲生日那天,她才真正死去。

傅元勳和謝靜璇之間,這段徹頭徹尾的悲劇,產生的廢墟,一塵不散,全部重重地砸在了傅修辭的身上。

而傅修辭的悲劇,也並沒有因為謝靜璇的死亡落幕,相反,才剛剛開始。

沈默許久,傅修辭才再度出聲:“回國以後,他一概不管母親的葬儀,但他第一件事是帶著我去東城找人做了DNA鑒定。”

結果出來之後,傅元勳才松了口氣。

但傅元勳並沒改變對傅修辭的態度,因他那雙與他母親過分相似的眉眼。

短短幾年,這些事就被輕而易舉地掩蓋了過去,鮮有人知,而傅元勳將當初收購的謝氏從他名下轉移,自己兩袖清風地塑造起清正儒雅的人設。

或許是同為女人,傅雲纖同情謝靜璇,厭惡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同樣也盡可能對身為受害者的傅修辭更好些。

但傅雲霆不同,他認為自己原本貴為天之驕子,卻因傅元勳執意要養著謝靜璇而導致他母親的離開,沒了外公的扶持,必定要有更多難路要走,而傅修辭,根本不該有機會和他爭。

謝靜璇去世時,他們兄妹都已成年,傅修辭尚還年幼,兩人一個接班老爺子,一個趁此機會接手謝氏,也就是後來的華尚。

將傅家安排得明明白白後,傅雲霆和傅元勳兩人一句話的事,就讓傅修辭孤身一人送去了美國。

再後來,有什麽好的東西、百利無害的機會,傅元勳都會讓傅雲霆和傅雲纖兩個孩子平分,而傅修辭依舊不在選項之列,他什麽都沒有,如果僥幸上桌,成為選擇之一,等待他的結果也只是被放棄。

說這一番話時,傅修辭的神色凜冽極了。

是到了低頭看懷裏的人時,才柔和幾分:“書禾,我從沒成為過誰的選擇……”

在親情裏,他從來都是棄子,不具備任何競爭優勢,永遠都是優先排除項。

他想要生存、想要活下去,想要在這基礎上奢求更多,拿到屬於他、抑或是本該屬於他的東西,就只有一條苦痛的荊棘路可走。

精準的算計籌謀、置身事外的冷漠,是他保護自己的武器。他不在選項之列,那就只能扼殺其他能夠獲得機會的選擇,讓對方被逼無奈突破定向,看到他,相信他,最後,只能選擇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將華尚收入囊中。

這些本就該屬於他。

可他要拼盡全力,付出巨大的代價,才能得到。

“過去的三十多年,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生存方式,所以在一開始,我也是按照這樣的邏輯來對待你。可後來我發現,你心軟,但又尖銳,不是我籌謀圍獵就能收入囊中的獎品……我發現事情有失控的走向,所以開始害怕了。”

寧書禾深深地埋進他的胸口,不敢擡頭,怕自己心口的酸澀因他的目光漫上眼眶。

“書禾,那天你質問我到底在怕什麽,我沒能回答。”傅修辭將她抱緊,“我一開始是怕你從沒想過和我在一起,我怕你心裏早早就定下的打算,我怕我成為你的選項之一,或者,被你排除在選擇之外,卻沒有任何手段能向你爭取一席之地……”

寧書禾終於擡頭,啞然:“傅修辭……”

她張了張口,落在唇邊的話卻沒能說出口。

傅修辭低頭看著她,小心翼翼地碰了下她濕潤的眼角:“所以我……只能按照我的繼往經驗裏成功率最高的辦法,試圖讓你別無選擇,只能留在我身邊。可那天……你說,我可以將你困在身邊,卻不能要求你的身心都忠於我,你當初可以瞞著傅祈年和我在一起,就可以拋下我再選擇別人。”

那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她像一把潮沙,等暴雨停下,海水退去,就再也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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