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仿佛溺於水下，轉瞬間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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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仿佛溺於水下，轉瞬間無……
仿佛溺於水下, 轉瞬間無數片段閃過腦海。
緊閉的美眸中閃過掙紮悲慟，重啟之前的一幕幕畫面夾雜著陌生的記憶，從松懈的缺口中傾瀉而出。
顧思議在江南在京城在關山城的一幕又一幕, 親人, 族人，同僚, 上司，百姓......
關心他的, 他關心的。
熟悉的面孔一個接著一個的閃過腦海、眼前, 最終又全部定格在關山城那滿城的火光與鮮血上。
顧思議蹙緊眉頭, 胸腔痛得厲害。
熟悉的畫面中偶爾還夾雜著他全然陌生的場景與人。
北方的鄉下，並不富裕的七十年代。
皚皚的白雪覆蓋了大半個冬季, 舞臺上淳樸的人興高采烈地說著什麽, 面對掌聲紅光滿面地彎腰謝幕。
緊湊的校園生活, 日夜顛倒的研究生涯, 志同道合的老師、同事，顧思議看到自己意氣風發地說：他即將開啟一個新的時代。
瀕臨倒閉的公司，嶄新的五層大樓, 數百個項目數千個被他捧紅的明星......
種種回憶湧進腦海, 陌生的熟悉的, 落後的發達的，現代的, 古代的......
不論身旁的景色人物如何變化, 三米之外的身旁總會出現一個熟悉的人影，始終如一地伴著他。
高高壯壯的，肉感十足的，沈默寡言的勇敢的直率的......
長明。
夜風襲來, 顧思議掙紮著再次睜開了眼。
斂起眼底的所有多餘的情緒，於黑暗中顧思議又一次打量起重啟後的畫面。
此刻他躺在床上，入眼的面積實在算不上大。
整間屋內，靠墻的位置擺著張月洞門罩架子床，床側立著張木桌，木桌對面則是一扇透著些縫隙的木窗。
涼風從縫隙處呼嘯而入，吹來關於這一幕的記憶。
這間房子，是顧思議進京趕考時租住的小院。
垂下長睫，顧思議了然這次重啟他回到了六年之前。
回到了會試的前兩天。
當年趕考，顧家人擔心顧思議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休息不好，又擔心客棧沒有辦法周全地照顧顧思議。
因此顧家提前了三個月的時間，在考點附近的胡同裏租賃了一棟小院，供顧思議考前休憩整頓。
淩晨四點鐘些許，室內明暗交雜著，堪堪看得清模糊的輪廓。
小院地方小，外加窗戶被寒冷吹開了條縫隙，屋內的隔音也就比平時差了些。
不出半晌，院內窸窸窣窣響起了一道刻意壓緩的腳步聲。
顧思議平躺在床上，眼睛半闔著。一道放低的懊惱吸氣聲從院外傳來，隨後吱呀一聲開著條縫隙的窗戶被木頭抵了回去。
那腳步聲越走越快，由近至遠又由遠至近踟躇地停在顧思議門外。
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投在地上，來人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顧思議的房門，他躡手躡腳地將灌滿熱水的湯婆子塞進了顧思議床側。
又伸出焐熱的手來，輕輕觸了下顧思議的額頭。
察覺溫度如常，男人明顯松了口氣。
他側過身腳步往前走了幾步，又生生克制住想要靠近的動作。他抽回手來，站在幾步距離外，借著月光貪婪地描繪著顧思議的側臉。
好一會兒，他才挪動了仿佛生根般的雙腿，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吱呀的關門聲蓋住床頭傳來的輕嘆，顧思議長睫輕顫緩緩睜開眼。
三年又三年。
每次重啟小世界的時間線都會往前挪動，第一次重啟他回到了顧長明死亡的前三年。
第二次重啟，也就是這次，他則回到了又一個三年之前。
正正好好，是他會試的前兩天。
這是小世界重啟的規律嗎？
想得多了，腦海裏的記憶似產生了混淆。巡回地把過往的記憶閃現在眼前，一邊是沈默的瑟瑟擡眼瞧著他的谷長明，一邊是直率的同他一起長大的一次又一次死在他眼前的顧長明。
按了下漲痛的心臟，顧思議知道不論哪一個，長明始終就是長明。
不論長明姓什麽在哪個世界是什麽身份，他都一如既往的陪在他身邊。
意料之中而又理所當然。
這就是他的長明。
顧思議低沈地悶笑幾聲，他徐徐坐起身來。
之前是他想茬了，他以為自己努力完成任務避其鋒芒，就能皆大歡喜，沒必要去做同任務不相關的事。
但現在......
顧思議清冷的臉上逐漸貼上了幾分決絕。
科技興國，又沒說興的是誰的國。
冬末夜長，又一個時辰過去天色才堪堪露白。小院中陸續傳來兩道腳步聲，緊隨其後飄散於空中的是泛著苦味的藥與濃稠的米香。
“怎地在大早上熬藥？”一粗獷男聲響起。
說話這人是顧思議的大姐夫。
顧家人不放心顧思議和顧長明單獨北上，因此此番同行的還有顧思議他大姐夫——李含章。當年顧母不舍得女兒離開自己嫁往別家 ，索性直接在家中招婿。
李含章此人粗中有細，年紀尚小的時候就在顧家幫工，知根知底，顧母派他上京心中也放心些。
除此之外，同行的還有顧思議他小弟——顧秉承。今年他尚不滿十歲，跟著過來的最主要原因是他自己偷摸溜上了馬車，等顧長明和李含章二人發現，馬車早已駛出了百裏遠。縱然不想顧秉承同去，也得隨著他了。
“怪我睡前沒檢查好，昨夜風把窗戶吹開了。”熟悉的男聲低低地說，他滿是懊惱：“我擔心......”
李含章嗐了一聲，似說不出安慰的話來，頓了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是得熬點藥。”會試馬上就到了，要是在這個時候感染了風寒，那三弟這些年的努力豈不都是白費了？
“但你也別太擔心，”李含章終於憋出一句安慰，“等天一亮，我就去同春堂把他們那兒最好的大夫給請過來。”
“放心，三弟他不會有事的。”
“嗯。”顧長明的聲音又一次傳來，虛虛道：“我去就行。”李含章本次過來除了要陪考，他另一重任則是替顧家在京城置辦些家業。
顧家在江南是比較出名的富戶，其祖上是農民，到顧思議他曾爺爺那一代顧家開始做起了染布生意，迄今已經發展成了他們那兒有名的染布坊。
未來顧思議若是在京城當官，他們一家都是要過來的。所以，李含章必須要挑選個足夠大的院子供一家人居住，以及挑選幾個合適的門面用來兜售顧家的布料。
門外兩道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顧思議深呼一口氣，理了理衣袖邁步徑直推開了門。
院內，支著一口冒著熱氣的陶鍋，顧長明和李含章正蹲在鍋旁小聲說些什麽。
知道顧思議不喜歡有外人在，所以顧家並沒有雇小廝，再加上會試重要，兩人生怕顧思議出現什麽意外，所以凡事都親歷親為。
竈臺前，兩人瞧見顧思議均是一楞。
“三弟？”李含章從竈臺前站起身來，“你怎麽醒了？”
他略有自責，“可是被說話的聲音吵醒了？”
一旁的顧長明也站起了身，周正英俊的臉上帶著幾分拘謹局促，他看向顧思議下意識地問了句，“有沒有難受？”
顧思議搖搖頭，並未言語，眸光犀利地微瞇在一起似要深深地將面前這人印在腦中。
“三...三弟？”李含章擦了擦手上的黑灰，想要說些什麽打破這尷尬的寂靜。他知道顧思議不喜歡家中給他定下的親事，可先頭村裏的老道士可是說了，他們兩個的八字特別和。
再說一起長大的情誼總歸是在這裏的，李含章大他們將近十歲，怎麽說也是看著這兩人長大的。自小兩小無猜，但自打顧思議去郡上求學之後，兩人的關系就急轉直下。
等到了京城，二人之間更是連話都說不了幾句。
私底下不少八卦的人都猜測，這兩個人最終走不到一起去。顧思議這是要等高中後，直接將自己的童養媳給踹開。
還有些人甚至已經偷摸去了顧家，打算先預定一個親家的位置。
一想到這兒，李含章瞬間急紅了臉，他焦急地動了動嘴唇，不等開口。
就聽顧思議道：“無事。”他收回了視線，輕描淡寫，“只是睡不著罷了。”
李含章：“睡不著？”後天可就要去參加科舉考試了，睡不著覺這哪裏能行。
“嗯。”顧思議輕輕應了一句。
“擔心後天的考試？”李含章不可謂不緊張。
他三弟自小開始就備受矚目與盛名，本次進京趕考更是掀起了一番熱議。
有希望顧思議一次高中取得名次的，也有想要看顧思議熱鬧唱衰的。
會試尚且都沒有開始呢，京城江南一帶就已經出現了相關賭局。
上輩子顧家人還跟著湊了個熱鬧，集體壓顧思議考中狀元。
至於這次......
————
京城讀書人的圈子最近發生了一件大事，來自江南的神童顧思議於考前感染了瘧疾。
正所謂病來如山倒，好好一個俊俏的小郎君幾瞬的功夫，就仿佛被抽取了全部精神氣般，慘白著臉一幅隨時都能歸西的可憐樣。
看得好多人於心不忍，恨不得此刻感染瘧疾的人是他們自己。
畢竟他們可是在賭場壓了顧思議能考得狀元，哪兒知道這顧思議竟因身體原因缺考了！
在一眾人的長籲短嘆中，顧思議一行人悄然離開了京城。
李含章淚水漣漣，痛道：“我對不起你啊，三弟。”他哀嚎不已，一方面是因心疼顧思議，另一方面則是顧思議生病了他回去後沒辦法同家裏的那一群人交代。
顧長明抿著嘴巴，瞟了眼靠在馬車車廂上臉色慘白的顧思議，又看向痛哭流涕的李含章。他垂下眼簾蓋住了眼底覆雜的情緒，縱然顧思議提前同他講過，這只是在演戲。
可見到顧思議如此模樣，他心還是一抽一抽地難受，連帶著都蓋住了當他得知：顧思議只把真相告訴給自己時的感動與興奮。
“我就說讓你平時多運動運動，”顧小弟在一旁也跟著哭，他邊哭邊喊：“你非不聽！”
顧思議眼皮一跳，沒有說話。
待馬車疾馳跑出京城後，顧思議這才不緊不慢地坐起了身，他無奈道：“我沒事。”
“沒事？”李含章和顧小弟眼淚和鼻涕滑稽地掛在臉上，兩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顧思議。
“三弟。”
“三哥。”
兩人大眼瞪著小眼，瞠目咋舌。總覺得顧思議現在強撐無事的樣子，像極了回光返照。
思及此，兩人登時抱頭痛哭。
“我真沒事。”顧思議掀開身上蓋著的多條厚被。
有時候名氣太大也是種負擔，一舉一動都要活在別人的關註下。若是沒有合理理由直接退出科舉考試，或是任意考取個差成績以此來躲避為官，反倒會引人懷疑。
“那你為何......”李含章顧小弟面面相覷，還是不明白顧思議為什麽要演這一出。
“不想考了。”顧思議言簡意賅。
“哦哦，”顧姐夫先是點頭附和，隨後聲高八度，“不想考了！為何？”李含章瞪著眼睛，捶胸頓足。
“多年寒窗苦讀為了什麽？”
“不正為了高中為官嗎？”
“怎麽說不考就不考了？”李含章鼻孔中喘著粗氣，明顯被氣昏了頭。
“寒窗苦讀為了光宗耀祖，為了一舉高中為了入朝為官實現自己的抱負，”顧思議淡淡反駁，“更為了守護一方的百姓。”
“可......”
顧思議眼波微轉，眸中透著不容撼動的堅定。
“可我們這一路走來，需要守護的又何止一方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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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閉的美眸中閃過掙紮悲慟，重啟之前的一幕幕畫面夾雜著陌生的記憶，從松懈的缺口中傾瀉而出。
顧思議在江南在京城在關山城的一幕又一幕, 親人, 族人，同僚, 上司，百姓......
關心他的, 他關心的。
熟悉的面孔一個接著一個的閃過腦海、眼前, 最終又全部定格在關山城那滿城的火光與鮮血上。
顧思議蹙緊眉頭, 胸腔痛得厲害。
熟悉的畫面中偶爾還夾雜著他全然陌生的場景與人。
北方的鄉下，並不富裕的七十年代。
皚皚的白雪覆蓋了大半個冬季, 舞臺上淳樸的人興高采烈地說著什麽, 面對掌聲紅光滿面地彎腰謝幕。
緊湊的校園生活, 日夜顛倒的研究生涯, 志同道合的老師、同事，顧思議看到自己意氣風發地說：他即將開啟一個新的時代。
瀕臨倒閉的公司，嶄新的五層大樓, 數百個項目數千個被他捧紅的明星......
種種回憶湧進腦海, 陌生的熟悉的, 落後的發達的，現代的, 古代的......
不論身旁的景色人物如何變化, 三米之外的身旁總會出現一個熟悉的人影，始終如一地伴著他。
高高壯壯的，肉感十足的，沈默寡言的勇敢的直率的......
長明。
夜風襲來, 顧思議掙紮著再次睜開了眼。
斂起眼底的所有多餘的情緒，於黑暗中顧思議又一次打量起重啟後的畫面。
此刻他躺在床上，入眼的面積實在算不上大。
整間屋內，靠墻的位置擺著張月洞門罩架子床，床側立著張木桌，木桌對面則是一扇透著些縫隙的木窗。
涼風從縫隙處呼嘯而入，吹來關於這一幕的記憶。
這間房子，是顧思議進京趕考時租住的小院。
垂下長睫，顧思議了然這次重啟他回到了六年之前。
回到了會試的前兩天。
當年趕考，顧家人擔心顧思議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休息不好，又擔心客棧沒有辦法周全地照顧顧思議。
因此顧家提前了三個月的時間，在考點附近的胡同裏租賃了一棟小院，供顧思議考前休憩整頓。
淩晨四點鐘些許，室內明暗交雜著，堪堪看得清模糊的輪廓。
小院地方小，外加窗戶被寒冷吹開了條縫隙，屋內的隔音也就比平時差了些。
不出半晌，院內窸窸窣窣響起了一道刻意壓緩的腳步聲。
顧思議平躺在床上，眼睛半闔著。一道放低的懊惱吸氣聲從院外傳來，隨後吱呀一聲開著條縫隙的窗戶被木頭抵了回去。
那腳步聲越走越快，由近至遠又由遠至近踟躇地停在顧思議門外。
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投在地上，來人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顧思議的房門，他躡手躡腳地將灌滿熱水的湯婆子塞進了顧思議床側。
又伸出焐熱的手來，輕輕觸了下顧思議的額頭。
察覺溫度如常，男人明顯松了口氣。
他側過身腳步往前走了幾步，又生生克制住想要靠近的動作。他抽回手來，站在幾步距離外，借著月光貪婪地描繪著顧思議的側臉。
好一會兒，他才挪動了仿佛生根般的雙腿，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吱呀的關門聲蓋住床頭傳來的輕嘆，顧思議長睫輕顫緩緩睜開眼。
三年又三年。
每次重啟小世界的時間線都會往前挪動，第一次重啟他回到了顧長明死亡的前三年。
第二次重啟，也就是這次，他則回到了又一個三年之前。
正正好好，是他會試的前兩天。
這是小世界重啟的規律嗎？
想得多了，腦海裏的記憶似產生了混淆。巡回地把過往的記憶閃現在眼前，一邊是沈默的瑟瑟擡眼瞧著他的谷長明，一邊是直率的同他一起長大的一次又一次死在他眼前的顧長明。
按了下漲痛的心臟，顧思議知道不論哪一個，長明始終就是長明。
不論長明姓什麽在哪個世界是什麽身份，他都一如既往的陪在他身邊。
意料之中而又理所當然。
這就是他的長明。
顧思議低沈地悶笑幾聲，他徐徐坐起身來。
之前是他想茬了，他以為自己努力完成任務避其鋒芒，就能皆大歡喜，沒必要去做同任務不相關的事。
但現在......
顧思議清冷的臉上逐漸貼上了幾分決絕。
科技興國，又沒說興的是誰的國。
冬末夜長，又一個時辰過去天色才堪堪露白。小院中陸續傳來兩道腳步聲，緊隨其後飄散於空中的是泛著苦味的藥與濃稠的米香。
“怎地在大早上熬藥？”一粗獷男聲響起。
說話這人是顧思議的大姐夫。
顧家人不放心顧思議和顧長明單獨北上，因此此番同行的還有顧思議他大姐夫——李含章。當年顧母不舍得女兒離開自己嫁往別家 ，索性直接在家中招婿。
李含章此人粗中有細，年紀尚小的時候就在顧家幫工，知根知底，顧母派他上京心中也放心些。
除此之外，同行的還有顧思議他小弟——顧秉承。今年他尚不滿十歲，跟著過來的最主要原因是他自己偷摸溜上了馬車，等顧長明和李含章二人發現，馬車早已駛出了百裏遠。縱然不想顧秉承同去，也得隨著他了。
“怪我睡前沒檢查好，昨夜風把窗戶吹開了。”熟悉的男聲低低地說，他滿是懊惱：“我擔心......”
李含章嗐了一聲，似說不出安慰的話來，頓了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是得熬點藥。”會試馬上就到了，要是在這個時候感染了風寒，那三弟這些年的努力豈不都是白費了？
“但你也別太擔心，”李含章終於憋出一句安慰，“等天一亮，我就去同春堂把他們那兒最好的大夫給請過來。”
“放心，三弟他不會有事的。”
“嗯。”顧長明的聲音又一次傳來，虛虛道：“我去就行。”李含章本次過來除了要陪考，他另一重任則是替顧家在京城置辦些家業。
顧家在江南是比較出名的富戶，其祖上是農民，到顧思議他曾爺爺那一代顧家開始做起了染布生意，迄今已經發展成了他們那兒有名的染布坊。
未來顧思議若是在京城當官，他們一家都是要過來的。所以，李含章必須要挑選個足夠大的院子供一家人居住，以及挑選幾個合適的門面用來兜售顧家的布料。
門外兩道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顧思議深呼一口氣，理了理衣袖邁步徑直推開了門。
院內，支著一口冒著熱氣的陶鍋，顧長明和李含章正蹲在鍋旁小聲說些什麽。
知道顧思議不喜歡有外人在，所以顧家並沒有雇小廝，再加上會試重要，兩人生怕顧思議出現什麽意外，所以凡事都親歷親為。
竈臺前，兩人瞧見顧思議均是一楞。
“三弟？”李含章從竈臺前站起身來，“你怎麽醒了？”
他略有自責，“可是被說話的聲音吵醒了？”
一旁的顧長明也站起了身，周正英俊的臉上帶著幾分拘謹局促，他看向顧思議下意識地問了句，“有沒有難受？”
顧思議搖搖頭，並未言語，眸光犀利地微瞇在一起似要深深地將面前這人印在腦中。
“三...三弟？”李含章擦了擦手上的黑灰，想要說些什麽打破這尷尬的寂靜。他知道顧思議不喜歡家中給他定下的親事，可先頭村裏的老道士可是說了，他們兩個的八字特別和。
再說一起長大的情誼總歸是在這裏的，李含章大他們將近十歲，怎麽說也是看著這兩人長大的。自小兩小無猜，但自打顧思議去郡上求學之後，兩人的關系就急轉直下。
等到了京城，二人之間更是連話都說不了幾句。
私底下不少八卦的人都猜測，這兩個人最終走不到一起去。顧思議這是要等高中後，直接將自己的童養媳給踹開。
還有些人甚至已經偷摸去了顧家，打算先預定一個親家的位置。
一想到這兒，李含章瞬間急紅了臉，他焦急地動了動嘴唇，不等開口。
就聽顧思議道：“無事。”他收回了視線，輕描淡寫，“只是睡不著罷了。”
李含章：“睡不著？”後天可就要去參加科舉考試了，睡不著覺這哪裏能行。
“嗯。”顧思議輕輕應了一句。
“擔心後天的考試？”李含章不可謂不緊張。
他三弟自小開始就備受矚目與盛名，本次進京趕考更是掀起了一番熱議。
有希望顧思議一次高中取得名次的，也有想要看顧思議熱鬧唱衰的。
會試尚且都沒有開始呢，京城江南一帶就已經出現了相關賭局。
上輩子顧家人還跟著湊了個熱鬧，集體壓顧思議考中狀元。
至於這次......
————
京城讀書人的圈子最近發生了一件大事，來自江南的神童顧思議於考前感染了瘧疾。
正所謂病來如山倒，好好一個俊俏的小郎君幾瞬的功夫，就仿佛被抽取了全部精神氣般，慘白著臉一幅隨時都能歸西的可憐樣。
看得好多人於心不忍，恨不得此刻感染瘧疾的人是他們自己。
畢竟他們可是在賭場壓了顧思議能考得狀元，哪兒知道這顧思議竟因身體原因缺考了！
在一眾人的長籲短嘆中，顧思議一行人悄然離開了京城。
李含章淚水漣漣，痛道：“我對不起你啊，三弟。”他哀嚎不已，一方面是因心疼顧思議，另一方面則是顧思議生病了他回去後沒辦法同家裏的那一群人交代。
顧長明抿著嘴巴，瞟了眼靠在馬車車廂上臉色慘白的顧思議，又看向痛哭流涕的李含章。他垂下眼簾蓋住了眼底覆雜的情緒，縱然顧思議提前同他講過，這只是在演戲。
可見到顧思議如此模樣，他心還是一抽一抽地難受，連帶著都蓋住了當他得知：顧思議只把真相告訴給自己時的感動與興奮。
“我就說讓你平時多運動運動，”顧小弟在一旁也跟著哭，他邊哭邊喊：“你非不聽！”
顧思議眼皮一跳，沒有說話。
待馬車疾馳跑出京城後，顧思議這才不緊不慢地坐起了身，他無奈道：“我沒事。”
“沒事？”李含章和顧小弟眼淚和鼻涕滑稽地掛在臉上，兩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顧思議。
“三弟。”
“三哥。”
兩人大眼瞪著小眼，瞠目咋舌。總覺得顧思議現在強撐無事的樣子，像極了回光返照。
思及此，兩人登時抱頭痛哭。
“我真沒事。”顧思議掀開身上蓋著的多條厚被。
有時候名氣太大也是種負擔，一舉一動都要活在別人的關註下。若是沒有合理理由直接退出科舉考試，或是任意考取個差成績以此來躲避為官，反倒會引人懷疑。
“那你為何......”李含章顧小弟面面相覷，還是不明白顧思議為什麽要演這一出。
“不想考了。”顧思議言簡意賅。
“哦哦，”顧姐夫先是點頭附和，隨後聲高八度，“不想考了！為何？”李含章瞪著眼睛，捶胸頓足。
“多年寒窗苦讀為了什麽？”
“不正為了高中為官嗎？”
“怎麽說不考就不考了？”李含章鼻孔中喘著粗氣，明顯被氣昏了頭。
“寒窗苦讀為了光宗耀祖，為了一舉高中為了入朝為官實現自己的抱負，”顧思議淡淡反駁，“更為了守護一方的百姓。”
“可......”
顧思議眼波微轉，眸中透著不容撼動的堅定。
“可我們這一路走來，需要守護的又何止一方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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