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醉酒 你欲擒故縱，縱了……卻又不擒………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7章 醉酒 你欲擒故縱，縱了……卻又不擒………
在等待消息的幾日裏, 周鈺一夥人都不曾閑暇過t，他們忙著做任務掙錢，用來購入軍械與治傷藥物, 靜待京城的消息。
祝絨也時常不在客棧, 她對周鈺說是去同秦臻一起賣花燈, 其實偷偷溜去了林照輝的鋪子。
林照輝也不多說什麽，只要她來，他便盡可能地多教她一些技藝, 教她如何設計機關，如何讓一件武器更鋒利, 更具殺傷力, 這些技術又該如何融入她最擅長制作的花燈中，而讓旁人無跡可尋。
他還教她瞄準人的身體哪個部位更致命，傷了何處會讓其失去行動能力, 哪種死法更幹脆利落，哪種緩慢又痛苦。
鋪子裏的假人身上, 紮滿了各種武器，其中心臟與喉嚨位置“傷痕”最重，全都是祝絨在試驗武器時所留下的。
每一次她的設計有所長進, 她的速度與手法愈發精準, 老頭在一旁看著，眼中的光便更亮一分。
祝絨看他又開始酗酒，便趁他不註意, 將他所有的酒都藏了起來，只給他泡茶。
林照輝嫌難喝，可不管是罵還是好聲請求，祝絨都不松口酒藏在何處, 後面他實在渴得不行，便也將就著喝了，只是每次喝都會罵罵咧咧許久。
“丫頭，你還真是夠狠心的。”林照輝酒癮犯了，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半點酒的蹤影，想出去買，銀子又被祝絨收起來了，“周鈺那小子一定鬥不過你。”
祝絨笑了笑，在他身邊坐下，擺弄著手裏做的新燈：“我這叫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再喝下去，怕是活不到五十歲。”
“我是該活長一點。”林照輝哼笑一聲，“要活到看見那個人不得好死。”
祝絨擡眼望著他發灰的那只眼睛，沈默片刻，再一次重申：“老頭，即便你教我這麽多，我也不會去幫你殺那個人，那是不可能的。”
且不說要她殺人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與皇帝無冤無仇，連皇宮都未必進得去，怎麽可能去殺他？
她的語氣堅定：“我只是想讓自己變得更強，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我在乎的人。我不想殺人。”
林照輝習慣性拿起酒杯要灌酒，怎知喝了一口苦茶，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荒唐，你不殺人，談何保護？”
祝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淡說道：“反正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若不想教我，隨時可以趕我走。”
“你以為，學會了如何制作軍械，便能保護你自己，保護周鈺？真是太天真了。”林照輝哼笑道，“你知道我為何會選你嗎？”
祝絨擡眼看去，看到了林照輝戲謔的眼神。
“因為在你選擇周鈺的那一刻，已經逃不掉了。”
林照輝朝她湊近，用杯子敲了敲桌面，“有的東西，你是守不住的，只有不斷地去霸占，去攻擊那個搶你東西的人，殺了他！才能守護住你想要的東西！周鈺是一頭已經被套上項圈的狼，再兇狠也掙脫不掉那道枷鎖，而你不一樣，丫頭，你不一樣。”
這一番話語，猶如鋪天蓋地的巨浪，幾乎要將祝絨的船掀翻。
她攥緊了手中的花燈，努力在波濤洶湧中穩住自己。
她不相信，一定有什麽辦法，可以不必像老頭說的那樣去屠殺，也能守護住自己的東西。
她是憤怒，骨子裏又刻著不甘與反抗，為此，她可以與背叛她的梁家人打架，可以狠心燒了那些千辛萬苦做出來的花燈，可以去救一個被通緝的“叛國賊”，可以為爹娘，為心愛之人討一個公道而走到現在。
但她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殺人魔。
祝絨深呼吸一口氣，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足夠強大，沒有什麽是守不住的。”
“愚昧……愚昧啊……”林照輝喃喃道。
半晌的寂靜過後，忽然砰的一聲，他將杯子摔倒到地上，指著門口喝道，“滾！我不要一個如此愚昧的人學我的東西！”
說完，他賭氣一般一瘸一拐地走進房裏，祝絨什麽都沒說，只是將地上碎掉的茶杯撿起來扔掉。
林照輝在房裏發瘋一般砸了幾樣東西，有些無助地靠著墻坐在地上，那只瞎掉的眼睛陣陣刺痛。
“我只是想要一個公道……為我的璃兒討一個公道……”林照輝聲音沙啞又顫抖，“為何就這麽難……”
別人的殺親之仇可以報官，也許有清官斷案，惡人終有惡報，或許還能花錢找殺手，以牙還牙，殺之而後快。
可是他的仇，要怎麽報？他璃兒的命，誰來償還？
“丫頭……你同璃兒很像，你知道嗎？”林照輝怔怔地望著雜亂的房間，發灰的眼睛又落下淚來，“她從前也是一個很單純善良的女孩，可是……她被逼到不得不動手殺人，但她不懂……若我能好好教她，也許她就不會死了，她會成功殺了那個人……”
林照輝用手捂住刺痛的眼睛，許是多日未曾酗酒，腦子越來越清醒，他忽然從自己的話中，發現自己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他為何要教璃兒如何殺人？
若可以選，他絕不願意讓璃兒變成一個雙手染血的人，他只想她開心平安地活著。
是他太貪戀權勢，被蒙蔽雙眼，看不到名為猜忌的危險，才害得女兒慘死。
“我不想殺人。”
祝絨方才說的話在他耳邊響起，他卻看到了林璃的臉。
他的女兒，如此善良純真的孩子，怎會想要殺人呢？
他會逼著璃兒去殺人嗎？
他現在……到底在做什麽？
林照輝忽然在對面雜亂的桌子上，看到了一盞新添置的小巧花燈。
花燈的樣式極為簡單，只有一盞燈芯，加上畫著兔子在草叢間玩耍的燈罩。
沒有繁覆的機關，也沒有致命的殺人利器，只是一盞小燈。
初見時披在他破爛衣裳上的外袍，特意泡給他的苦茶，還有眼前這一盞花燈……
不知為何，林照輝的眼睛停止了疼痛。
他有些吃力地撐著地面站起來，快步走出房間喚道：“丫頭……”
然而，鋪子裏已空無一人，桌上茶水的裊裊輕煙已斷絕。
祝絨早已離開。
林照輝楞了一瞬，望著只有冰冷軍械與陳舊雜物的鋪子，仿佛嗅到了一股腐敗的氣息。
不知是不是自己身上行將就木的氣息。
他望著桌上那盞只做了一半的花燈，眼球又刺痛起來。
“走了好……是該走的……”他喃喃道，扶住墻，要往房裏走回去，“是該走的……”
“咳咳。”
忽然，林照輝聽見身後傳來祝絨清嗓子的聲音。
他有些不敢相信，轉頭望去，看到祝絨站在鋪子門口，手裏抱著一小壇新買的酒，看上去像是隔壁鋪子賣的清淡果酒。
她以一種拉不下臉但又無可奈何的神情說道：“說好了，只能喝一小杯，知道了嗎？”
在看見祝絨的瞬間，林照輝眼睛裏那道總是帶來劇痛的裂縫，好似被縫合了幾分。
祝絨看他一直盯著自己不說話，便裝作要走：“不想喝？那我退了，省下一筆銀子。”
“站住！”
林照輝板著臉朝祝絨走來，雖然走得不穩，但比往日走得要快許多，一把奪走她手中的酒，罵罵咧咧道，“你以為我教你是白教的嗎？不用付學費嗎？”
祝絨看他背過身，偷偷掀開蓋子聞酒香，微微揚了揚嘴角。
“那我這盞燈，你再幫我瞧瞧怎麽改良唄？”
“再去買十壇酒回來，我便考慮考慮！”
*
天色暗下來後不久，祝絨便拿著做好的花燈回了客棧。
她在自己房間沒有看見周鈺，於是放下東西，去他們平時議事的房間找人。
一打開門，她便見到所有人都面帶笑容，周鈺本坐在椅子上與他們說話，見她來了，立即起身走向她，一把將她擁入懷裏。
眾目睽睽之下，祝絨有些害羞，所幸周鈺的身子已經完全將她擋住了。
“可是收到好消息了？”祝絨仰起頭問他。
周鈺笑著點頭：“伯父來信，說陛下同意與宇文軒見面和談，我們屆時藏在進京的北戎隊伍裏，便能回家了。”
周鈺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歡喜，“絨絨，一切很快便會結束了。”
“王爺說得對！我們兄弟們必須喝上一杯，好好慶祝一下！”張然拍了拍桌上的一大壇酒。
他向掌櫃的要了很多酒杯，分給在場每人一個，又給桌面多出來的二十幾個杯子都倒上了酒。
周鈺帶頭舉杯，臉上的笑意變得淡了幾分，輕輕碰了碰桌面無人拿的酒杯，輕聲道：“願生者沈冤得雪，願逝者亡魂長寧。”
在場所有人皆一同與桌上的酒杯碰杯，安靜地喝下了那一杯酒。
周鈺擡眼望向他們存放貴重之物的櫃子，緩緩朝那白色瓷壇走去，輕輕t摸了摸，低聲道：“阿忠，我很快便帶你回家，你再等等……”
許是百感交集，又許是心中不安，周鈺今夜喝了不少酒，祝絨拉著他回房間時，他格外地黏人，眼神好似有幾分迷離。
又是牽手又是擁抱的，祝絨被他纏得抽不出身，只好指著椅子命令道：“你給我坐好！”
周鈺被呵斥得縮了縮脖子，乖乖地坐下，卻拽著她的衣袖不肯撒手：“絨絨，我好開心……”
祝絨想收拾一下散落的制燈材料，欲把衣袖扯回來，怎知她越扯，周鈺拽得越緊，臉上還掛上了委屈的表情：“你為何不理我？”
祝絨哭笑不得：“我怎麽就不理你了？方才你至少問了我亂七八糟將近二十個問題，我回答你都答到嗓子啞了……”
從她的童年趣事，犯過的錯，吃過最好吃和最難吃的東西，漸漸問到她是否對哪個男子心動過，最喜歡什麽樣貌與性格的男子，最喜歡男子對她說什麽做什麽，最喜歡男子觸摸她哪個地方……
祝絨答到最後，實在失了耐心，便全都給了同一個答案，“只要是你，我都喜歡，最喜歡”。
結果這人還說她不理他？
跟喝醉的狗說話真是對牛彈琴啊……
“你才沒有理我！”周鈺喪氣地垂下頭，“你總是不理我……在榻上也不理我……”
祝絨挑了挑眉，原來是在說那些事呢。
她一邊從周鈺手中拽回袖子，一邊搗鼓著桌面新做的花燈，敷衍答道：“好好好，以後都理你。”
周鈺看出來她的敷衍，不滿地用力一拽，將祝絨拽到他的腿上坐著：“我們說好的，待我洗清冤屈那日，你我要結為夫妻的，你可還記得？”
“記得。”
“那你怎能如此對我？”
“我怎麽對你了？”祝絨無奈地笑了，這人喝醉了怎麽好像不太聰明？
“你……”周鈺想起這幾日在榻上受到的委屈，鬧脾氣一般推開她，“你欲擒故縱，縱了……卻又不擒……”
祝絨忍俊不禁，忽然想看他更委屈一些，便站到他身前，挑逗般擡起他的下巴：“那我就是這樣的，你若不喜歡，我們好聚好散，婚約便不作數了。”
言罷，祝絨假裝轉身要走，周鈺果然急了。
“不行！”他一下子圈住她的腰肢把她攬回來，神情更委屈了，眼角有些泛紅，“你說什麽都不能不要我。你從前扒我衣褲，說過了要對我負責的，怎能拿到手又不要了？”
祝絨揪了揪他的耳朵：“不準哭，不然眼睛會瞎的。”
周鈺立即把眼淚憋了回去，他把臉貼在祝絨身上，輕聲道：“絨絨，我前日見到一身極美的婚服，本想買下來，但不確定你的身量。”
他的手摸索到了祝絨的衣裳系帶，“你今夜，讓我量量可好？”
祝絨摸了摸他的頭，看在他如此乖順的份上，笑著應了一聲：“那你別量錯了。”
周鈺大喜，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原來裝喝醉後搖尾乞憐如此有用嗎？
他欣喜擡頭，卻看到了祝絨震驚又恐慌的神情，他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祝絨便猛地擡手攬住他，近乎半個身子都擋著他後背，抱著他朝一旁撲倒。
剎那間，金屬沒入血肉的聲音傳來，有幾抹溫熱的液體濺到了周鈺的臉上。
他的心跳幾乎停滯，鼻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是血腥味，是祝絨的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在等待消息的幾日裏, 周鈺一夥人都不曾閑暇過t，他們忙著做任務掙錢，用來購入軍械與治傷藥物, 靜待京城的消息。
祝絨也時常不在客棧, 她對周鈺說是去同秦臻一起賣花燈, 其實偷偷溜去了林照輝的鋪子。
林照輝也不多說什麽，只要她來，他便盡可能地多教她一些技藝, 教她如何設計機關，如何讓一件武器更鋒利, 更具殺傷力, 這些技術又該如何融入她最擅長制作的花燈中，而讓旁人無跡可尋。
他還教她瞄準人的身體哪個部位更致命，傷了何處會讓其失去行動能力, 哪種死法更幹脆利落，哪種緩慢又痛苦。
鋪子裏的假人身上, 紮滿了各種武器，其中心臟與喉嚨位置“傷痕”最重，全都是祝絨在試驗武器時所留下的。
每一次她的設計有所長進, 她的速度與手法愈發精準, 老頭在一旁看著，眼中的光便更亮一分。
祝絨看他又開始酗酒，便趁他不註意, 將他所有的酒都藏了起來，只給他泡茶。
林照輝嫌難喝，可不管是罵還是好聲請求，祝絨都不松口酒藏在何處, 後面他實在渴得不行，便也將就著喝了，只是每次喝都會罵罵咧咧許久。
“丫頭，你還真是夠狠心的。”林照輝酒癮犯了，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半點酒的蹤影，想出去買，銀子又被祝絨收起來了，“周鈺那小子一定鬥不過你。”
祝絨笑了笑，在他身邊坐下，擺弄著手裏做的新燈：“我這叫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再喝下去，怕是活不到五十歲。”
“我是該活長一點。”林照輝哼笑一聲，“要活到看見那個人不得好死。”
祝絨擡眼望著他發灰的那只眼睛，沈默片刻，再一次重申：“老頭，即便你教我這麽多，我也不會去幫你殺那個人，那是不可能的。”
且不說要她殺人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與皇帝無冤無仇，連皇宮都未必進得去，怎麽可能去殺他？
她的語氣堅定：“我只是想讓自己變得更強，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我在乎的人。我不想殺人。”
林照輝習慣性拿起酒杯要灌酒，怎知喝了一口苦茶，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荒唐，你不殺人，談何保護？”
祝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淡說道：“反正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若不想教我，隨時可以趕我走。”
“你以為，學會了如何制作軍械，便能保護你自己，保護周鈺？真是太天真了。”林照輝哼笑道，“你知道我為何會選你嗎？”
祝絨擡眼看去，看到了林照輝戲謔的眼神。
“因為在你選擇周鈺的那一刻，已經逃不掉了。”
林照輝朝她湊近，用杯子敲了敲桌面，“有的東西，你是守不住的，只有不斷地去霸占，去攻擊那個搶你東西的人，殺了他！才能守護住你想要的東西！周鈺是一頭已經被套上項圈的狼，再兇狠也掙脫不掉那道枷鎖，而你不一樣，丫頭，你不一樣。”
這一番話語，猶如鋪天蓋地的巨浪，幾乎要將祝絨的船掀翻。
她攥緊了手中的花燈，努力在波濤洶湧中穩住自己。
她不相信，一定有什麽辦法，可以不必像老頭說的那樣去屠殺，也能守護住自己的東西。
她是憤怒，骨子裏又刻著不甘與反抗，為此，她可以與背叛她的梁家人打架，可以狠心燒了那些千辛萬苦做出來的花燈，可以去救一個被通緝的“叛國賊”，可以為爹娘，為心愛之人討一個公道而走到現在。
但她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殺人魔。
祝絨深呼吸一口氣，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足夠強大，沒有什麽是守不住的。”
“愚昧……愚昧啊……”林照輝喃喃道。
半晌的寂靜過後，忽然砰的一聲，他將杯子摔倒到地上，指著門口喝道，“滾！我不要一個如此愚昧的人學我的東西！”
說完，他賭氣一般一瘸一拐地走進房裏，祝絨什麽都沒說，只是將地上碎掉的茶杯撿起來扔掉。
林照輝在房裏發瘋一般砸了幾樣東西，有些無助地靠著墻坐在地上，那只瞎掉的眼睛陣陣刺痛。
“我只是想要一個公道……為我的璃兒討一個公道……”林照輝聲音沙啞又顫抖，“為何就這麽難……”
別人的殺親之仇可以報官，也許有清官斷案，惡人終有惡報，或許還能花錢找殺手，以牙還牙，殺之而後快。
可是他的仇，要怎麽報？他璃兒的命，誰來償還？
“丫頭……你同璃兒很像，你知道嗎？”林照輝怔怔地望著雜亂的房間，發灰的眼睛又落下淚來，“她從前也是一個很單純善良的女孩，可是……她被逼到不得不動手殺人，但她不懂……若我能好好教她，也許她就不會死了，她會成功殺了那個人……”
林照輝用手捂住刺痛的眼睛，許是多日未曾酗酒，腦子越來越清醒，他忽然從自己的話中，發現自己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他為何要教璃兒如何殺人？
若可以選，他絕不願意讓璃兒變成一個雙手染血的人，他只想她開心平安地活著。
是他太貪戀權勢，被蒙蔽雙眼，看不到名為猜忌的危險，才害得女兒慘死。
“我不想殺人。”
祝絨方才說的話在他耳邊響起，他卻看到了林璃的臉。
他的女兒，如此善良純真的孩子，怎會想要殺人呢？
他會逼著璃兒去殺人嗎？
他現在……到底在做什麽？
林照輝忽然在對面雜亂的桌子上，看到了一盞新添置的小巧花燈。
花燈的樣式極為簡單，只有一盞燈芯，加上畫著兔子在草叢間玩耍的燈罩。
沒有繁覆的機關，也沒有致命的殺人利器，只是一盞小燈。
初見時披在他破爛衣裳上的外袍，特意泡給他的苦茶，還有眼前這一盞花燈……
不知為何，林照輝的眼睛停止了疼痛。
他有些吃力地撐著地面站起來，快步走出房間喚道：“丫頭……”
然而，鋪子裏已空無一人，桌上茶水的裊裊輕煙已斷絕。
祝絨早已離開。
林照輝楞了一瞬，望著只有冰冷軍械與陳舊雜物的鋪子，仿佛嗅到了一股腐敗的氣息。
不知是不是自己身上行將就木的氣息。
他望著桌上那盞只做了一半的花燈，眼球又刺痛起來。
“走了好……是該走的……”他喃喃道，扶住墻，要往房裏走回去，“是該走的……”
“咳咳。”
忽然，林照輝聽見身後傳來祝絨清嗓子的聲音。
他有些不敢相信，轉頭望去，看到祝絨站在鋪子門口，手裏抱著一小壇新買的酒，看上去像是隔壁鋪子賣的清淡果酒。
她以一種拉不下臉但又無可奈何的神情說道：“說好了，只能喝一小杯，知道了嗎？”
在看見祝絨的瞬間，林照輝眼睛裏那道總是帶來劇痛的裂縫，好似被縫合了幾分。
祝絨看他一直盯著自己不說話，便裝作要走：“不想喝？那我退了，省下一筆銀子。”
“站住！”
林照輝板著臉朝祝絨走來，雖然走得不穩，但比往日走得要快許多，一把奪走她手中的酒，罵罵咧咧道，“你以為我教你是白教的嗎？不用付學費嗎？”
祝絨看他背過身，偷偷掀開蓋子聞酒香，微微揚了揚嘴角。
“那我這盞燈，你再幫我瞧瞧怎麽改良唄？”
“再去買十壇酒回來，我便考慮考慮！”
*
天色暗下來後不久，祝絨便拿著做好的花燈回了客棧。
她在自己房間沒有看見周鈺，於是放下東西，去他們平時議事的房間找人。
一打開門，她便見到所有人都面帶笑容，周鈺本坐在椅子上與他們說話，見她來了，立即起身走向她，一把將她擁入懷裏。
眾目睽睽之下，祝絨有些害羞，所幸周鈺的身子已經完全將她擋住了。
“可是收到好消息了？”祝絨仰起頭問他。
周鈺笑著點頭：“伯父來信，說陛下同意與宇文軒見面和談，我們屆時藏在進京的北戎隊伍裏，便能回家了。”
周鈺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歡喜，“絨絨，一切很快便會結束了。”
“王爺說得對！我們兄弟們必須喝上一杯，好好慶祝一下！”張然拍了拍桌上的一大壇酒。
他向掌櫃的要了很多酒杯，分給在場每人一個，又給桌面多出來的二十幾個杯子都倒上了酒。
周鈺帶頭舉杯，臉上的笑意變得淡了幾分，輕輕碰了碰桌面無人拿的酒杯，輕聲道：“願生者沈冤得雪，願逝者亡魂長寧。”
在場所有人皆一同與桌上的酒杯碰杯，安靜地喝下了那一杯酒。
周鈺擡眼望向他們存放貴重之物的櫃子，緩緩朝那白色瓷壇走去，輕輕t摸了摸，低聲道：“阿忠，我很快便帶你回家，你再等等……”
許是百感交集，又許是心中不安，周鈺今夜喝了不少酒，祝絨拉著他回房間時，他格外地黏人，眼神好似有幾分迷離。
又是牽手又是擁抱的，祝絨被他纏得抽不出身，只好指著椅子命令道：“你給我坐好！”
周鈺被呵斥得縮了縮脖子，乖乖地坐下，卻拽著她的衣袖不肯撒手：“絨絨，我好開心……”
祝絨想收拾一下散落的制燈材料，欲把衣袖扯回來，怎知她越扯，周鈺拽得越緊，臉上還掛上了委屈的表情：“你為何不理我？”
祝絨哭笑不得：“我怎麽就不理你了？方才你至少問了我亂七八糟將近二十個問題，我回答你都答到嗓子啞了……”
從她的童年趣事，犯過的錯，吃過最好吃和最難吃的東西，漸漸問到她是否對哪個男子心動過，最喜歡什麽樣貌與性格的男子，最喜歡男子對她說什麽做什麽，最喜歡男子觸摸她哪個地方……
祝絨答到最後，實在失了耐心，便全都給了同一個答案，“只要是你，我都喜歡，最喜歡”。
結果這人還說她不理他？
跟喝醉的狗說話真是對牛彈琴啊……
“你才沒有理我！”周鈺喪氣地垂下頭，“你總是不理我……在榻上也不理我……”
祝絨挑了挑眉，原來是在說那些事呢。
她一邊從周鈺手中拽回袖子，一邊搗鼓著桌面新做的花燈，敷衍答道：“好好好，以後都理你。”
周鈺看出來她的敷衍，不滿地用力一拽，將祝絨拽到他的腿上坐著：“我們說好的，待我洗清冤屈那日，你我要結為夫妻的，你可還記得？”
“記得。”
“那你怎能如此對我？”
“我怎麽對你了？”祝絨無奈地笑了，這人喝醉了怎麽好像不太聰明？
“你……”周鈺想起這幾日在榻上受到的委屈，鬧脾氣一般推開她，“你欲擒故縱，縱了……卻又不擒……”
祝絨忍俊不禁，忽然想看他更委屈一些，便站到他身前，挑逗般擡起他的下巴：“那我就是這樣的，你若不喜歡，我們好聚好散，婚約便不作數了。”
言罷，祝絨假裝轉身要走，周鈺果然急了。
“不行！”他一下子圈住她的腰肢把她攬回來，神情更委屈了，眼角有些泛紅，“你說什麽都不能不要我。你從前扒我衣褲，說過了要對我負責的，怎能拿到手又不要了？”
祝絨揪了揪他的耳朵：“不準哭，不然眼睛會瞎的。”
周鈺立即把眼淚憋了回去，他把臉貼在祝絨身上，輕聲道：“絨絨，我前日見到一身極美的婚服，本想買下來，但不確定你的身量。”
他的手摸索到了祝絨的衣裳系帶，“你今夜，讓我量量可好？”
祝絨摸了摸他的頭，看在他如此乖順的份上，笑著應了一聲：“那你別量錯了。”
周鈺大喜，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原來裝喝醉後搖尾乞憐如此有用嗎？
他欣喜擡頭，卻看到了祝絨震驚又恐慌的神情，他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祝絨便猛地擡手攬住他，近乎半個身子都擋著他後背，抱著他朝一旁撲倒。
剎那間，金屬沒入血肉的聲音傳來，有幾抹溫熱的液體濺到了周鈺的臉上。
他的心跳幾乎停滯，鼻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是血腥味，是祝絨的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