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重逢 可是人啊，總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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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重逢 可是人啊，總會變的
林照輝的通緝令與周鈺的不同。
周鈺的通緝令飄滿大街小巷, 而捉拿林照輝，是一項秘密行動。
周父曾經便接收到此任務，與周鈺一同追查過, 後來因為戰事吃緊, 便不了了之了。
至於蕭元祁為何要如此追捕林照輝這個極具才華的工部侍郎, 周鈺是從母親口中聽來的。
周鈺放下了橫在林照輝脖子上的劍：“周某愧不敢當，比起曾經助陛下大敗兄弟登上王位的林大人，我只是一個使用蠻力之人罷了, 還是林大人於陛下而言更重要些。”
林照輝制作軍械的能力，可謂是大梁最優秀的, 如今大梁大部分軍隊中, 都在大量使用他設計的軍械，鎮北軍亦是如此，為此他們能與身型上更具優勢的北戎人對抗。
林照輝曾來往鎮北軍中多次, 有一次住了一個月，周鈺沒少見他制作軍械, 那時的林照輝從一個普通的工匠一時躍升為工部侍郎，意氣風發，言行舉止都透出對自己技藝的自豪, 不容人質疑。
他口中除了軍械, 便只剩一件事，那便是他的女兒。
唯獨提及女兒時，他的眼睛會變得黯淡, 他說女兒生病了，還是疫病，咳得聲音都變了樣，誰都不能接近, 幸好，陛下讓最好的太醫為他女兒治療，也許他這次回去，女兒便會好起來了。
那是周鈺最後一次見到林照輝，之後再聽聞，便是他父女二人意欲刺殺蕭元祁，女兒失敗當場被誅殺，而他則利用手中的軍械逃走了，蕭元祁覺得被身邊人背叛太過丟臉，於是並未公開此事，而是暗中讓人追查。
許多年過去了，仍是沒有找到他的下落，也不知如今蕭元祁是否還記得此事。
“巧了，不久後我要返回梁國，林大人便隨我去面聖一趟吧。”周鈺的語氣中帶有一絲威脅的意味。
老頭忽然笑得連花白的胡子都在顫抖，引得沈浸在鉆研器械的祝絨也朝這邊看了過來。
“好一個忠心耿耿的北平王！”林照輝扶住了墻，因笑得太用力，一時有些氣喘籲籲，他顫抖著手，指著周鈺道，“周鈺，你如今也是罪人了，應當多少明白冤屈與仇恨是什麽滋味，你捫心自問，你心裏就沒有半分憎恨那個狗皇帝？”
周鈺眉眼中毫無波瀾，回答亦是堅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哪怕是血親，也會對彼此有埋怨，怨也好，憎也罷，周家絕不會出叛主之臣。”
“愚蠢！可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君無禮，臣為何要忠！”
林照輝大聲呼喝，連脖頸都有些漲紅，“那個狗東西，為了抓住我的把柄，要我一直為他做牛做馬，以照顧為名把我的寶貝女兒帶進王府裏，暗中卻羞辱蹂躪她！璃兒怕我擔心，又怕我有危險，強忍著一切，有一次忍不住了，反抗未果，竟被他活生生燒死！屍骨無存！！他那時剛剛登基，為了騙我繼續給他制作軍械，找了別人頂替璃兒，以疫病為借口不讓我見她，我竟然……竟然還為他做了那麽多……”
老頭看到祝絨朝這邊走過來，顫聲道：“璃兒死的時候，只有這丫頭這麽大啊！”
祝絨望著老頭後悔地捶胸頓足，那只發灰的眼睛湧出眼淚，她的鼻子也跟著發酸。
大夫帶著學徒來的時候，幫著林照輝換了件能保暖的衣裳，又為了處理他身上那些發炎的舊傷，給他的身子擦幹凈了一些，祝絨如今迎著未落的夕陽餘暉，才算看清楚老頭的面容。
從皮膚狀態來看，他似乎與她的爹爹年紀相差不遠，大抵四十多歲，只是他的頭發全白了，一雙眼睛渾濁不已，渾身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所以看上去如此老態龍鐘。
周鈺握住祝絨的手，將她拉到身後半遮掩住，寒聲道：“你的仇恨，要報便自己去報，不要挑唆別人替你做殺人放火之事。”
林照輝望著祝絨，眼神中充滿打量：“可是，若那人願意呢？”
祝絨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整個人都躲到了周鈺的身後，周鈺察覺她的躲藏，不想再在此處多留，最後說道：“絨絨不會殺人，更不會替你殺人，你休想打她的主意。此前你幫我們改良了花燈，今日我們救你一命，算是兩清，我本也是戴罪之身，沒有資格抓你，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便是。”
言罷，周鈺牽著祝絨離開。
“是嗎……可是人啊，總會變的……”老頭踉蹌t兩步，低聲喃喃道。
君會變，臣會變，臣子身邊的人也會變，屆時，還會有所謂的禮與忠嗎？
來人世間一趟，不過是彼此廝殺著活下去罷了，一步生，一步死，想要活，便要學會殺。
林照輝擡眼看向兩人離開的背影，恰好與回首的祝絨目光相匯，祝絨望著他的眼神，不是抗拒與厭惡，而是隱隱的探究與期待。
他朝祝絨揚了揚嘴角。
“是個聰明的孩子……”
林照輝撲到櫃子上，拿起一壇酒，猛地灌了兩口，辛辣順著他的喉嚨往下蔓延，才讓他覺得自己此刻還活著。
但他掂量著自己的身體狀態，兩口過後便沒再喝了。
如今有了新的盼頭，他還不能死……
那個堅韌的姑娘，一定會成為他最鋒利的武器。
她已卷入局中，被命運凝視，便無法再逃脫了。
她日後一定會為周鈺，為她自己，選擇讓雙手沾染鮮血，無關對錯，只為生存。
*
寂靜黑夜，有人在醉生夢死，有人大夢一場，得以重生。
吳東來的府中住了越來越多人，藏在地下的人都快要比地上的人更多了。
張毅與幾個兄弟們躲在密室裏，覺得給吳東來添了不少麻煩，思來想去也不知能做什麽，只好日日給他擦拭打磨密室裏藏的軍械，吳東來每回來密室，都覺得自己雙眼要被閃瞎了。
範青梅本被張毅等人哄得安安分分在角落裏畫畫，看到吳東來走進來，便興沖沖地跑過去，吳東來看她張牙舞爪，以為又要挨打，連忙抱頭自保，怎知範青梅熱烈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吳東來有些發懵，自打範青梅來，他就沒少挨打，在戰場上都沒有挨過這麽多打，她今日怎麽如此熱情？
“好哥哥，聽說你帶了個新妹妹回來，是不是真的？”範青梅笑得開心，此處全都是哥哥弟弟，妹妹又在外面忙活，許久沒來看她了，她一個人都要悶死了。
吳東來被她問得一哽，這話聽上去怎麽怪怪的？
若是被他夫人聽見了，沒準以為他偷偷帶了個外室回家，指不定要挨一頓質問。
“你快說呀！”
眼看著範青梅又要拿小東西砸他腦門，吳東來只好點點頭：“是，帶了你的妹妹回來。”
他讓人略施小計，使姜玥的“屍身”看上去因病而敗壞得很快，蕭元祁在蕭文善的哀求下，提前把姜玥的靈柩送去了皇陵，他頭一回當了盜墓賊，把姜玥帶了回來。
本想等姜玥醒過來後再讓範青梅去見她，可吳東來與範青梅打打鬧鬧，還真處出一些兄妹情誼來，眼下看到範青梅雙眼發亮，他還是不忍心讓她失望，帶她去了姜玥所在的密室。
範青梅喜笑顏開，滿懷期待想要看看新來的妹妹長什麽樣子，有沒有她的妹妹那般嬌美可人，卻在撩起床簾時，笑容消失殆盡。
姜玥臉色蒼白，安靜地躺在榻上，好似再也醒不過來的模樣，如同一把刀，狠狠紮進了她的心裏，刺痛喚醒她總是模糊的記憶，她的雙眸，再度迎來清明，點點泛紅。
“紅梅……”她在榻邊坐下，握住姜玥的手，慌張到聲音顫抖，“她……她受傷了嗎？還是生病了？怎麽，怎麽會在這裏？不應該在宮裏嗎？是不是出事了？”
“別擔心，她沒事。”吳東來安慰道，看範青梅神智恢覆清醒，便向她簡單解釋了宮裏的情況。
範青梅攥著姜玥的手哭了，一遍遍摸著她的臉說對不起。
“都是我害的……若不是我……妹妹還能好好當她的皇後……都是我害的……”範青梅自責不已，看得吳東來都要心疼了。
他還是喜歡樂呵呵的好像沒有煩惱的範青梅。
“帝王無情，皇後娘娘能早日脫離虎穴，怎知不是因禍得福？而且太子殿下也因此暫時穩住了太子之位，阿鈺他們也能多得一些洗清罪名的機會。”
“絨絨眼下安全嗎？周鈺那小子怎能如此不靠譜，帶她去做這麽危險的事情？”範青梅蹙起眉頭，以長輩的姿態責怪道。
“他們都沒事，通過信了。”吳東來嘆了口氣，“那小子也是苦啊，如果沒有絨絨那孩子，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撐下去。”
範青梅輕哼一聲：“當初還敢說我們絨絨不好，總是欺負她，等他回來，我可得好好跟他算一賬。”
“放心吧，他們應該很快便會回來了，你可以趁阿鈺尚未洗清罪名，還不敢擺架子，揍他一頓。”吳東來轉了轉手腕，別說範青梅，他都想動手解解氣了，這些日子都把他累成什麽樣了？
要開庇護所便罷了，又要挨打又要盜墓的，他都忘了自己老本行是上戰場的將軍了。
“可是，他們回來會不會有危險？萬一被發現，被攔下來該如何是好？”範青梅的眉頭皺得更深。
“放心……有我在……”
忽然，一陣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範青梅猛地回頭，發現姜玥不知何時醒了，正望著她微笑，“他們可以順利進京……”
範青梅一時哽咽不已，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握住姜玥的手，哭著喚了一聲“紅梅”。
她小時候病重，便是這樣躺在榻上，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姐姐……”姜玥也紅了眼，回握住範青梅的手，兩人四目相望，誰都說不出別的話來。
吳東來有些尷尬地杵在一旁，清了清嗓子：“皇後娘娘，您方才所說是為何意？”
“吳將軍可從我靈柩中把東西都拿回來了？”姜玥啞聲問道。
“都，都拿了。”吳東來磕巴了一下。
天知道他一個循規蹈矩了一輩子的人，竟然要挖地洞偷入皇陵，當著歷代大梁皇帝的面，掀開了姜玥的棺材板，不僅偷了“屍體”，還偷了“陪葬品”，真真像個沒有良心的盜墓賊，真是造孽啊！
“裏面有許多朝廷官員的秘密，找一找，總有能派上用場的。”姜玥輕聲道，“你既幫了我，我也不會食言。”
吳東來作揖行禮：“多謝皇後娘娘。”
“吳將軍不必如此……我……從前不是什麽皇後，如今……更不是了……我只是……範紅梅……”
她看向範青梅，沒能克制住自己的委屈與忐忑，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可是，我也不是從前的範紅梅了……”
姐姐……還會認她嗎？
範青梅微笑著，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淚，粗糙的手輕輕貼在她的臉頰上，柔聲道：“紅梅回家了，不怕了……姐姐保護你……”
範紅梅再也控制不住，吃力地撐著榻邊坐起來，抱住了範青梅，礙於吳東來還在一旁看著，她便將頭埋進範青梅懷裏，失聲痛哭。
“沒事了……”範青梅輕拍著她的背哄道，“只是紅梅，待日後你見到絨絨，要向她道歉，好嗎？”
範紅梅知道她說的是此前祝絨險些喪命一事，在她懷裏點點頭，哭夠後用帕子擦幹眼淚，才紅腫著眼擡頭看向吳東來。
她問：“蕭元祁同意宇文軒進京和談的詔書，何時才會送到北戎？”
吳東來屈指一算，答道：“若路上沒有耽擱，再過一兩日應當便能送到宇文軒手中了。”
*
北戎的使臣拿著詔書，自是不敢耽擱半分。
他擔心宇文軒會再度因蠱蟲衰弱而倒下，日夜奔波，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北戎。
他到了軍營門口，發現竟無人把守，想著許是到了交番的時辰，便直接去了宇文軒所在的營帳。
夜深了，整個軍營十分安靜，使臣來到帳前，對儀表稍作整理，低聲通報，裏面很快傳出讓他進去的聲音。
他撩起營簾，卻發現裏面不止宇文軒一人，而方才回答他的，也不是宇文軒。
桌案上擺滿了酒壇子，宇文泰撐在桌上，以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閉眼趴在桌上的宇文軒。
使臣看宇文軒睡得沈，有些猶豫，但想到詔書更為重要，還是喚道：“太子殿下……”
“噓……皇兄喝醉了。”宇文泰馬上擡指抵在唇上，打斷了使臣，隨即朝他伸出手，“詔書，給我吧。”
使臣走近幾步，正要把詔書遞過去。
忽然，他聽見了液體滴落的聲音。
啪嗒……啪嗒……
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分明。
他側頭望去，瞳孔狠狠一顫。
桌案的下方，有一灘暗紅的血漸漸蔓延開來，而血的來源，正是閉眼趴在桌上的宇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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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蕭元祁為何要如此追捕林照輝這個極具才華的工部侍郎, 周鈺是從母親口中聽來的。
周鈺放下了橫在林照輝脖子上的劍：“周某愧不敢當，比起曾經助陛下大敗兄弟登上王位的林大人，我只是一個使用蠻力之人罷了, 還是林大人於陛下而言更重要些。”
林照輝制作軍械的能力，可謂是大梁最優秀的, 如今大梁大部分軍隊中, 都在大量使用他設計的軍械，鎮北軍亦是如此，為此他們能與身型上更具優勢的北戎人對抗。
林照輝曾來往鎮北軍中多次, 有一次住了一個月，周鈺沒少見他制作軍械, 那時的林照輝從一個普通的工匠一時躍升為工部侍郎，意氣風發，言行舉止都透出對自己技藝的自豪, 不容人質疑。
他口中除了軍械, 便只剩一件事，那便是他的女兒。
唯獨提及女兒時，他的眼睛會變得黯淡, 他說女兒生病了，還是疫病，咳得聲音都變了樣，誰都不能接近, 幸好，陛下讓最好的太醫為他女兒治療，也許他這次回去，女兒便會好起來了。
那是周鈺最後一次見到林照輝，之後再聽聞，便是他父女二人意欲刺殺蕭元祁，女兒失敗當場被誅殺，而他則利用手中的軍械逃走了，蕭元祁覺得被身邊人背叛太過丟臉，於是並未公開此事，而是暗中讓人追查。
許多年過去了，仍是沒有找到他的下落，也不知如今蕭元祁是否還記得此事。
“巧了，不久後我要返回梁國，林大人便隨我去面聖一趟吧。”周鈺的語氣中帶有一絲威脅的意味。
老頭忽然笑得連花白的胡子都在顫抖，引得沈浸在鉆研器械的祝絨也朝這邊看了過來。
“好一個忠心耿耿的北平王！”林照輝扶住了墻，因笑得太用力，一時有些氣喘籲籲，他顫抖著手，指著周鈺道，“周鈺，你如今也是罪人了，應當多少明白冤屈與仇恨是什麽滋味，你捫心自問，你心裏就沒有半分憎恨那個狗皇帝？”
周鈺眉眼中毫無波瀾，回答亦是堅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哪怕是血親，也會對彼此有埋怨，怨也好，憎也罷，周家絕不會出叛主之臣。”
“愚蠢！可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君無禮，臣為何要忠！”
林照輝大聲呼喝，連脖頸都有些漲紅，“那個狗東西，為了抓住我的把柄，要我一直為他做牛做馬，以照顧為名把我的寶貝女兒帶進王府裏，暗中卻羞辱蹂躪她！璃兒怕我擔心，又怕我有危險，強忍著一切，有一次忍不住了，反抗未果，竟被他活生生燒死！屍骨無存！！他那時剛剛登基，為了騙我繼續給他制作軍械，找了別人頂替璃兒，以疫病為借口不讓我見她，我竟然……竟然還為他做了那麽多……”
老頭看到祝絨朝這邊走過來，顫聲道：“璃兒死的時候，只有這丫頭這麽大啊！”
祝絨望著老頭後悔地捶胸頓足，那只發灰的眼睛湧出眼淚，她的鼻子也跟著發酸。
大夫帶著學徒來的時候，幫著林照輝換了件能保暖的衣裳，又為了處理他身上那些發炎的舊傷，給他的身子擦幹凈了一些，祝絨如今迎著未落的夕陽餘暉，才算看清楚老頭的面容。
從皮膚狀態來看，他似乎與她的爹爹年紀相差不遠，大抵四十多歲，只是他的頭發全白了，一雙眼睛渾濁不已，渾身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所以看上去如此老態龍鐘。
周鈺握住祝絨的手，將她拉到身後半遮掩住，寒聲道：“你的仇恨，要報便自己去報，不要挑唆別人替你做殺人放火之事。”
林照輝望著祝絨，眼神中充滿打量：“可是，若那人願意呢？”
祝絨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整個人都躲到了周鈺的身後，周鈺察覺她的躲藏，不想再在此處多留，最後說道：“絨絨不會殺人，更不會替你殺人，你休想打她的主意。此前你幫我們改良了花燈，今日我們救你一命，算是兩清，我本也是戴罪之身，沒有資格抓你，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便是。”
言罷，周鈺牽著祝絨離開。
“是嗎……可是人啊，總會變的……”老頭踉蹌t兩步，低聲喃喃道。
君會變，臣會變，臣子身邊的人也會變，屆時，還會有所謂的禮與忠嗎？
來人世間一趟，不過是彼此廝殺著活下去罷了，一步生，一步死，想要活，便要學會殺。
林照輝擡眼看向兩人離開的背影，恰好與回首的祝絨目光相匯，祝絨望著他的眼神，不是抗拒與厭惡，而是隱隱的探究與期待。
他朝祝絨揚了揚嘴角。
“是個聰明的孩子……”
林照輝撲到櫃子上，拿起一壇酒，猛地灌了兩口，辛辣順著他的喉嚨往下蔓延，才讓他覺得自己此刻還活著。
但他掂量著自己的身體狀態，兩口過後便沒再喝了。
如今有了新的盼頭，他還不能死……
那個堅韌的姑娘，一定會成為他最鋒利的武器。
她已卷入局中，被命運凝視，便無法再逃脫了。
她日後一定會為周鈺，為她自己，選擇讓雙手沾染鮮血，無關對錯，只為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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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黑夜，有人在醉生夢死，有人大夢一場，得以重生。
吳東來的府中住了越來越多人，藏在地下的人都快要比地上的人更多了。
張毅與幾個兄弟們躲在密室裏，覺得給吳東來添了不少麻煩，思來想去也不知能做什麽，只好日日給他擦拭打磨密室裏藏的軍械，吳東來每回來密室，都覺得自己雙眼要被閃瞎了。
範青梅本被張毅等人哄得安安分分在角落裏畫畫，看到吳東來走進來，便興沖沖地跑過去，吳東來看她張牙舞爪，以為又要挨打，連忙抱頭自保，怎知範青梅熱烈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吳東來有些發懵，自打範青梅來，他就沒少挨打，在戰場上都沒有挨過這麽多打，她今日怎麽如此熱情？
“好哥哥，聽說你帶了個新妹妹回來，是不是真的？”範青梅笑得開心，此處全都是哥哥弟弟，妹妹又在外面忙活，許久沒來看她了，她一個人都要悶死了。
吳東來被她問得一哽，這話聽上去怎麽怪怪的？
若是被他夫人聽見了，沒準以為他偷偷帶了個外室回家，指不定要挨一頓質問。
“你快說呀！”
眼看著範青梅又要拿小東西砸他腦門，吳東來只好點點頭：“是，帶了你的妹妹回來。”
他讓人略施小計，使姜玥的“屍身”看上去因病而敗壞得很快，蕭元祁在蕭文善的哀求下，提前把姜玥的靈柩送去了皇陵，他頭一回當了盜墓賊，把姜玥帶了回來。
本想等姜玥醒過來後再讓範青梅去見她，可吳東來與範青梅打打鬧鬧，還真處出一些兄妹情誼來，眼下看到範青梅雙眼發亮，他還是不忍心讓她失望，帶她去了姜玥所在的密室。
範青梅喜笑顏開，滿懷期待想要看看新來的妹妹長什麽樣子，有沒有她的妹妹那般嬌美可人，卻在撩起床簾時，笑容消失殆盡。
姜玥臉色蒼白，安靜地躺在榻上，好似再也醒不過來的模樣，如同一把刀，狠狠紮進了她的心裏，刺痛喚醒她總是模糊的記憶，她的雙眸，再度迎來清明，點點泛紅。
“紅梅……”她在榻邊坐下，握住姜玥的手，慌張到聲音顫抖，“她……她受傷了嗎？還是生病了？怎麽，怎麽會在這裏？不應該在宮裏嗎？是不是出事了？”
“別擔心，她沒事。”吳東來安慰道，看範青梅神智恢覆清醒，便向她簡單解釋了宮裏的情況。
範青梅攥著姜玥的手哭了，一遍遍摸著她的臉說對不起。
“都是我害的……若不是我……妹妹還能好好當她的皇後……都是我害的……”範青梅自責不已，看得吳東來都要心疼了。
他還是喜歡樂呵呵的好像沒有煩惱的範青梅。
“帝王無情，皇後娘娘能早日脫離虎穴，怎知不是因禍得福？而且太子殿下也因此暫時穩住了太子之位，阿鈺他們也能多得一些洗清罪名的機會。”
“絨絨眼下安全嗎？周鈺那小子怎能如此不靠譜，帶她去做這麽危險的事情？”範青梅蹙起眉頭，以長輩的姿態責怪道。
“他們都沒事，通過信了。”吳東來嘆了口氣，“那小子也是苦啊，如果沒有絨絨那孩子，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撐下去。”
範青梅輕哼一聲：“當初還敢說我們絨絨不好，總是欺負她，等他回來，我可得好好跟他算一賬。”
“放心吧，他們應該很快便會回來了，你可以趁阿鈺尚未洗清罪名，還不敢擺架子，揍他一頓。”吳東來轉了轉手腕，別說範青梅，他都想動手解解氣了，這些日子都把他累成什麽樣了？
要開庇護所便罷了，又要挨打又要盜墓的，他都忘了自己老本行是上戰場的將軍了。
“可是，他們回來會不會有危險？萬一被發現，被攔下來該如何是好？”範青梅的眉頭皺得更深。
“放心……有我在……”
忽然，一陣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範青梅猛地回頭，發現姜玥不知何時醒了，正望著她微笑，“他們可以順利進京……”
範青梅一時哽咽不已，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握住姜玥的手，哭著喚了一聲“紅梅”。
她小時候病重，便是這樣躺在榻上，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姐姐……”姜玥也紅了眼，回握住範青梅的手，兩人四目相望，誰都說不出別的話來。
吳東來有些尷尬地杵在一旁，清了清嗓子：“皇後娘娘，您方才所說是為何意？”
“吳將軍可從我靈柩中把東西都拿回來了？”姜玥啞聲問道。
“都，都拿了。”吳東來磕巴了一下。
天知道他一個循規蹈矩了一輩子的人，竟然要挖地洞偷入皇陵，當著歷代大梁皇帝的面，掀開了姜玥的棺材板，不僅偷了“屍體”，還偷了“陪葬品”，真真像個沒有良心的盜墓賊，真是造孽啊！
“裏面有許多朝廷官員的秘密，找一找，總有能派上用場的。”姜玥輕聲道，“你既幫了我，我也不會食言。”
吳東來作揖行禮：“多謝皇後娘娘。”
“吳將軍不必如此……我……從前不是什麽皇後，如今……更不是了……我只是……範紅梅……”
她看向範青梅，沒能克制住自己的委屈與忐忑，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可是，我也不是從前的範紅梅了……”
姐姐……還會認她嗎？
範青梅微笑著，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淚，粗糙的手輕輕貼在她的臉頰上，柔聲道：“紅梅回家了，不怕了……姐姐保護你……”
範紅梅再也控制不住，吃力地撐著榻邊坐起來，抱住了範青梅，礙於吳東來還在一旁看著，她便將頭埋進範青梅懷裏，失聲痛哭。
“沒事了……”範青梅輕拍著她的背哄道，“只是紅梅，待日後你見到絨絨，要向她道歉，好嗎？”
範紅梅知道她說的是此前祝絨險些喪命一事，在她懷裏點點頭，哭夠後用帕子擦幹眼淚，才紅腫著眼擡頭看向吳東來。
她問：“蕭元祁同意宇文軒進京和談的詔書，何時才會送到北戎？”
吳東來屈指一算，答道：“若路上沒有耽擱，再過一兩日應當便能送到宇文軒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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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戎的使臣拿著詔書，自是不敢耽擱半分。
他擔心宇文軒會再度因蠱蟲衰弱而倒下，日夜奔波，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北戎。
他到了軍營門口，發現竟無人把守，想著許是到了交番的時辰，便直接去了宇文軒所在的營帳。
夜深了，整個軍營十分安靜，使臣來到帳前，對儀表稍作整理，低聲通報，裏面很快傳出讓他進去的聲音。
他撩起營簾，卻發現裏面不止宇文軒一人，而方才回答他的，也不是宇文軒。
桌案上擺滿了酒壇子，宇文泰撐在桌上，以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閉眼趴在桌上的宇文軒。
使臣看宇文軒睡得沈，有些猶豫，但想到詔書更為重要，還是喚道：“太子殿下……”
“噓……皇兄喝醉了。”宇文泰馬上擡指抵在唇上，打斷了使臣，隨即朝他伸出手，“詔書，給我吧。”
使臣走近幾步，正要把詔書遞過去。
忽然，他聽見了液體滴落的聲音。
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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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頭望去，瞳孔狠狠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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