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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暴雨 高三的日子仍然平淡,老蔡頭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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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暴雨 高三的日子仍然平淡,老蔡頭只是……

高三的日子仍然平淡, 老蔡頭只是在開學那一天做了一下動員。成績不再有那麽重要,所有人都只盯著最後的那一場考試。

姜硯跟林山檐開玩笑,說為了紀念他升上了高三, 每天要多做一套數學卷子。

他和林山檐仍然保持著規律的作息,仍然是那個最早到和最後走的人。

臺風席卷而來,氣溫驟降, 隆重地向人們宣告著秋天即將到來。烏雲密布, 低沈的雷鳴在遠處隱約傳來,仿佛是什麽不詳的預兆。

今天他們剛剛結束高三的第一次月考, 正在愁著沒有傘應該怎麽回家。姜硯看著天空降下無止盡的雨水,世界仿佛只剩下單一的灰色。

姜硯站在教學樓下, 在那時候還沒有意識到, 他這十七歲的夏末將會發什麽。後來這場雨永無休止般落在他漫長的餘生裏,每到夢醒時分,溫熱的雨水就會從他的眼眶滑落。

林山檐向別人借到了一把傘, 兩個人擠在一把小傘下笑著走回家。

跳下公交車的時候, 姜硯還在跟林山檐打賭今天江燕花會做什麽好吃的。

他用鑰匙擰開門,卻只看到江燕花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盤子碎了一地,在還散發著熱氣的食物中間,她緊緊擰著眉躺在地上, 廚房裏的湯煲因為沒有人關火而發出持續性的尖鳴。

姜硯的瞳孔驟縮。

太快了,後來的一切都像被抽幀的老電影,搖晃、倉促、細節模糊不清。

他只記得自己顫抖著手叫了救護車,林山檐在一邊盡可能地做著急救措施。直到來往的穿著白大褂的人把江燕花搬上救護車,救護車交替閃著紅光和藍光,他的眼裏就只剩下江燕花蠟黃的、口角歪斜的臉和她被插上各種針頭的手臂。

一道閃電無聲地劃開天幕,雷鳴聲如同一道長鞭鞭撻在他的耳際, 混合著救護車和護士的詢問形成長久的耳鳴和疼痛。

姜硯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被粗暴地撕裂,一半茫然、舉手無措,另外一半則被強制冷靜著告訴護士江燕花的年齡和過去的病史。

他遲緩地意識到自己對江燕花其實知之甚少,關於老人的經歷他只能背出身份證上那寥寥幾行字。江燕花從來沒有告訴他自己有哪裏不舒服,有哪一天其實睡得並不好。

姜硯甚至不知道,她的病歷簿在哪裏。因為江燕花在他面前仿佛從來沒有過病痛,健康得不像六七十歲的老人。

他們是彼此在世上僅有的親人,相依為命至此,卻仍然對彼此一無所知。

姜硯向她隱瞞了姜永安對他的打罵,江燕花也對自己的病痛只字不提。

他們就這樣愛護著對方,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

姜硯渾身的血都冷了,他看著江燕花被推進急救室,緊緊咬著唇,焦慮得根本坐不住。他忽然跟林山檐說:“我小時候有一次端菜,手滑不小心打碎了盤子,菜撒了一地。那時候她抱著我離開那滿地的碎渣,跟我說,要像她那樣雙手端出來,就不會手滑了。我從那之後一直都是雙手端著盤子出來,因為她從來沒有手滑打碎盤子過……”

仿佛有一把刀穿胸而過,痛感卻幾乎模糊不清,巨大的愧疚感壓彎了姜硯的腰,他的手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

林山檐只是有力地摟著他的肩膀,分開他用力握緊的拳頭然後說:“姜硯,沒事的,沒事的,小花會沒事的。”

淩晨兩點,江燕花才被幾個醫生從急救室推出來,確診急性缺血型腦卒中,必須長期臥床接受治療。

醫生告訴姜硯,這個病其實就是中風。老人自己之前就沒註意,也沒有繼續服用藥物,病情已經非常嚴重。如果不盡快做手術,她將熬不過今年。但是手術對她這個年紀的老人來說相當艱辛,且成功率其實非常之低,費用高昂。

看這世事多無常,一個噩耗比一場雨來得要更輕易,人們得到的從來都寥寥無幾,被奪走的卻比比皆是。

姜硯從來沒有想過,江燕花有一天會不在他的身邊。

主動離開他生命的人太多了,甚至包括他的父母,血緣的聯系看起來多麽可笑。

在命運的洪流裏,姜硯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其他人卻永遠只是和他擦肩而過,永遠不會站在他的身邊。

只有江燕花,他這十七年裏只有江燕花為他停下了。她用布滿老繭和斑的手緊緊抱住了姜硯,然後哄道:“小硯,不要怕,奶奶在你身邊呢。”

她不止一次對姜硯說“早點回來”、“註意安全”之類的話,她每天晚上都會等著姜硯回家。

她是那個永遠會笑瞇瞇地註視著姜硯的那個人。她很少對姜硯說“愛”,卻是世界上最愛姜硯的人。

那天晚上,在黑暗的病房裏,姜硯坐在江燕花的床邊。

他低低地垂著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豆大的眼淚安靜地滴到江燕花的手背。

那天之後姜硯請了一個月的假來照顧江燕花。

等江燕花睡著的時候,他就又挑著空閑的時間回學校向蔡興續假。

蔡興對他的家庭情況多有了解,得知他想請一學期假的時候,想勸卻又不敢勸。

他看著姜硯越來越尖的下頜和瘦削的身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落下一學期會落下不少功課,高考怎麽辦”這樣的話,只好苦口婆心道:“你也要照顧好你自己,都瘦一圈了,有什麽需要幫助的一定要和我們說。”

姜硯只是低低地“嗯”了聲,說了句“謝謝老師”。

他不放心請護工來照顧江燕花,怕別人嫌這嫌那或是照顧得不周到,凡事都親力親為。他看起來倔了不少,幾乎聽不進其他老師讓他留校的建議,只是都禮貌地回絕了。

天氣越來越冷,加劇了江燕花的病癥。她偶爾會清醒,趕著姜硯回學校,說自己只是老了沒什麽事,但更多的時候意識不清,連說話都不是完整的。

姜硯終日和這樣的她對望,感覺到心臟正在被遲緩地分切。

他只能利用江燕花睡著的時間來寫試卷,晝夜顛倒,偶爾累得趴在她的床邊睡著時,聽到江燕花的呢喃卻又會猛地驚醒。

有時候他已經失去時間的概念,只能憑借著醫生來查房和江燕花清醒的次數來作為時間的單位。

林山檐只有在放學後能來到醫院看望他們。他看著日漸消瘦的姜硯和口齒不清的老人,才意識到自己在姜硯需要幫助的時候根本沒用,只能眼望著他們忍受痛苦而漫長的折磨。

林山檐聯系了很多醫院和專家,但他們在看過江燕花的病況之後都只能沈默地搖搖頭,甚至不建議江燕花做手術。

姜硯看著他,只是淡淡地笑著說:“你來和她說幾句話就好。”

江柏昭和謝澤在知道了江燕花病倒的這個消息之後說想要回來看老人,都被姜硯擺手拒絕了。

他握著老人的手,感受到她手臂的枯瘦,眼神一暗,只是舉起手機把兩個人都拍進去:“小花會好起來的,你們不用擔心。”

有時候,人就是會一瞬間長大的。

姜硯這兩年在鯊魚齒存下的錢還可以支付治療和住院的費用,他在江燕花清醒的時候說盡好話。

他的語氣輕松又溫柔:“小花,做了手術馬上就會好起來,會打麻醉你不用怕痛,睡一覺就好了,好不好?”

她的意識總是恍惚,姜硯的聲音時近時遠。她整個人好像都癟了下去,空剩下一個枯瘦的骨架,她越來越老了。江燕花怕自己很快就走了,也怕姜硯一直守著她。

江燕花搖搖頭,只是用手指去摸著他的手,像是在說著夢話:“不要去,小硯啊。”

姜硯湊近她的唇,才勉強能夠聽清楚她的話。

姜硯順從地反握住她的手,避開了她手背上的針眼:“不想去做手術嗎?不用擔心錢,我們家有錢。”

江燕花看著他,只是感覺到眼前越來越模糊,眼眶再也蓄不住淚水,然後姜硯就俯身溫柔地拭去了她的眼淚,說:“不要哭。”

“等我高考完,你就好了。到時候我帶你一起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N市嗎?我們買兩張車票,坐著火車去N市,路上能看到很多很多的櫻花。”

“他們紮針很痛是不是?我下次找熟練的醫生來,他們不會手抖,弄痛你。”

“等你好一點了,我就把你放到輪椅上,推你出去曬太陽好不好?我們乖乖吃藥,很快就好起來了。”

“醫院的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鳳凰木,明年三四月就開花了,你最喜歡鳳凰木了,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看。”

姜硯將她蒼老無力的手輕輕地貼近自己的側臉,感受著她手背的溫度,然後許下不少承諾。他希望江燕花能夠陪著他實現這些諾言,又希望著這些說多了就真的能夠成真。

這個世界上有那麽多的奇跡,姜硯卻只是希望它能在這一刻降臨。

一次就好,一次就好。

他直覺裏明白,老人其實對自己的病情心知肚明。

她總是無聲地看著姜硯的眼睛,清醒時分抓著姜硯的手重覆道:“不要怕啊小硯。”

姜硯用臉蹭著她的手背,安慰道:“我不怕呀,你也不要怕。你不要心急,不要這麽著急好不好?”

江燕花看著他,疼惜地喃喃道:“好,好。”

林山檐放學來看他們的時候,他就會湊近江燕花的耳朵,親昵地拉起她的手去指林山檐問:“你還記得他嗎?知道他是誰嗎?”

江燕花看著林山檐,微微張開口,說話卻仍有些不清晰:“我知道的,是小林啊。”

林山檐望著眼前那個越發枯瘦、憔悴的老人,溫柔地也拉拉她的手:“小花好,我們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她和林山檐初見時一樣梳著整齊的發,穿著妥帖的衣服。姜硯把她照顧得很好。

林山檐看到姜硯眼眶有些紅,他把下頜靠到江燕花的肩膀上,像個孩子般仰著臉問:“那我呢?我是誰啊?”

江燕花用無比溫柔的目光凝視著他:“是姜硯啊,是我的好仔仔姜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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