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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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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傷口

老夫人晌午時命人熬了藥膳, 吩咐手下的陳嬤嬤給梁昀送過來,又語重心長叮囑身側的嬤嬤:“順道去瞧瞧那兩個婢子。”

她孫子是什麽秉性她清楚,若是那般容易就能叫他同意, 也不可能這麽些年了房裏都沒一個女人。

只怕要費一番波折, 不過她也不急,慢慢來便是。

陳嬤嬤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冒著雨往主院裏趕過去。

她輩分高, 原是隨著老夫人一同嫁進梁府的陪嫁丫鬟。在這穆國公府伺候了四十多年, 更是陪著老夫人一路從孫媳婦兒做到兒媳婦兒,再當上當家主母、老夫人。

莫說是梁府的孫媳婦兒輩的,便是韋夫人與蕭夫人對著陳嬤嬤都要客氣尊稱一聲嬤嬤。

雨幕如織, 陳嬤嬤一行人來了主院外,大老遠依稀瞧見一個素白的身影撐傘跑過來, 那娘子見到她們卻是避了一道彎,往另一側角門走了出去。

陳嬤嬤老眼昏花並未看清來人,反倒是身後的婢女眼尖瞧見了,朝陳嬤嬤道:“好像是三少夫人……”

三夫人?

三夫人怎麽來了公爺院子裏?

見到她們又為何要避開?

這般一句話,說者無心,卻是聽者有意。

陳嬤嬤眼皮打顫,心裏暗道不妙。她去主院裏尋來幾個小廝打聽,都說三少夫人是隨著婢女來送湯藥的,沒一會兒功夫就走了。

沒一會兒功夫就走了?那方才她們看見的是誰?陳嬤嬤心又是重新提了起來。

她又尋上午自己親自送來的那兩個婢女問話, 盤問起二人今日進程來:“可有近身伺候公爺?”

誰料那兩個婢女一聽到這番問話卻都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搖著頭說還沒見到公爺的面就惹惱了公爺。

“公爺叫我們出去候著, 不準我們進屋子去,主院裏的管事也來罵我們,說要將我們送回去……”

本就是未經人事的丫頭, 哪裏見過今日這番架勢?一個個委屈的不行,哽咽著哭著,只哭的陳嬤嬤額頭突突的跳。

她何嘗不知這是強人所難?

可憐自己主子精明一世,如今輪到孫子這處卻是犯起糊塗來。哪有趁著孫子犯病便著急塞女人抱重孫的道理?

說出去只怕要叫旁人笑話了……

可是又怎能怪,老夫人唯一兒子的骨血,如今唯留公爺一人了。老夫人如今是走進了死胡同,滿心滿眼只想著要重孫,旁人說什麽勸什麽她也聽不進去。

盼著公爺體諒一回老夫人的苦心才是。

“公爺如今還在裏頭歇息?”陳嬤嬤只著急追問。

“公爺不在屋裏,也不知去了何處,管事不準我們跟著……”

陳嬤嬤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

盈時撐著傘,冒著風雨宛如身後有惡狼追趕著一般,一口氣也不帶停歇的快步走回了晝錦園。

院子裏如今又多了四個丫頭仆婦,人多了也沒以往那般僻靜。

當略顯面生的臉孔朝著盈時請安時,盈時微微頷首,連忙側著臉避過她們,一溜煙回了自己屋子裏頭。

“娘子方才是去了哪兒?我與香姚轉身就尋不見您……”

盈時驚魂未定,隔著胸腔都能聽到自己心跳聲,撲通撲通——

她緩緩朝著軟榻坐下來,惶恐不已。

盈時唯恐自己面上哪處不自然叫她們瞧見了心中懷疑。更覺得自己衣裙上沾滿了他的氣息,時時有一種那人如影隨形的錯覺。

她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起來,面色故作輕松地笑:“去甬道旁邊看風景多看了一會兒,回來時就見你們走的沒影。好了別說了,我身上沾了好些雨水,趕緊備水我要沐浴……”

盈時身體嬌弱,眾人可是有目共睹。

一聽她沾了雨水,唯恐又像上回那般染了風寒,再沒人敢再耽擱下去。

等兩個婢女走了,盈時像是整個人被抽幹了所有精氣。

她拖著疲憊的身子轉身走去銅鏡前,顫抖的手拔去發髻上一根又一根的瑪瑙珠簪,銀簪頭,海棠細釵。

她唯恐那幾個發現自己發髻同去時不一樣,到時真是解釋不清。

失去了滿頭簪子的固定,少女烏發如瀑布一般傾瀉下來。

銅鏡中的少女青絲如瀑,五官精致,雙腮嫣紅,唇瓣更是嬌艷欲滴,唇肉飽滿鮮紅的像是吸飽了水分一般。

盈時見了不由得驚出一口氣,連忙拿著手邊的瓷杯冰鎮著滾燙的唇瓣。

好在,好在上面沒用傷痕……

上面沒有,可是舌肉上疼的厲害。

盈時又想起他將自己抵在門框上,她連忙一點點撥開脖頸上的頭發,就著銅鏡微微偏頭打量起自己後頸,盈時頓時兩眼一黑。

果不其然,她後頸處早已遮掩不住的,成片的紅痕。

盈時眼淚一下子就蔓了上來,她努力吸了吸鼻子控制住情緒,重新用頭發掩蓋住脖頸,一時半會兒著急的不知該怎麽辦的好……

這幾日……自己該怎麽見人?

躲著說也病了會不會太奇怪?

盈時糊弄過去要給自己搓背洗頭的桂娘,自己倉促洗完澡,連晚飯也沒吃鉆去幔帳裏將自己渾身裹的嚴嚴實實。

可接下來一整晚卻都是左翻右滾,折騰了一整夜都安睡不了。

翌日一早,她頂著一對黑眼圈才起床,便聽聞院子裏鬧騰一片。

桂娘面帶羨慕走進來,聲音卻是隱藏不住的心酸,“方才前院傳來消息,二少夫人好福氣,昨兒夜半說是不舒坦請了郎中過去,這麽一診治就診治出有了身孕。天還沒亮墨寶園裏那些丫頭們就四處傳,整個府邸都知曉了。”

盈時早就知曉蕭瓊玉有孕的事兒了,是以她並沒太大的情緒起伏,奈何在瞧見桂娘神情失落時,她卻是不受控制的心中一酸。

她知曉桂娘心酸什麽,無非是在心酸自己罷了。

可不是麽,自己一輩子也沒能有孩子,日後即使能成功過繼,那也終歸不是自己親生的。前世不顯,那是因為前世府邸沒人有孩子,都是老鱉望蛋……如今呢?這般成日杵在眼前的,盈時心態依舊能維持平靜,那是因為她知曉未來的事兒,所以她事不關己罷了。

可桂娘呢?

盈時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桂娘常常在耳畔的話。她說盈時太孤單了,沒有親兄弟,沒有親姐妹,像她這般血緣無靠的人就應該多生些孩子,越多越好。

孩子多了,丟失的親情自然就以另一種方式回來了。

以往桂娘每回去寺廟上香總要給盈時算一卦,算她往後婚姻子嗣。

只是說來也好笑,每個廟裏算出來的結果都是不準的,且相差甚遠。

桂娘每回都撿著最好的簽文說事兒,將不好的簽文偷偷忘了。

是以,盈時記憶中,屬於自己的簽文永遠都是上上簽。

她的未來,算的永遠都是萬事如意,婚姻美滿,兒孫滿堂。

可偏偏如今,現實像是一個笑話……

甚至桂娘連盈時以後孩子的小襖子小靴子都準備了,卻只能看著旁的娘子懷孕生子,心裏能歡喜才怪呢。

盈時朝心裏重重嘆了一口氣,忽然間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混蛋。

她總想要叫桂娘過上好日子,過上舒心的日子。可自己卻從不明白真正叫桂娘歡喜舒心的日子是什麽樣的……

盈時原本想要告病躲躲人的,如今蕭瓊玉的喜事,她倒是不好告病了。

她走去容壽堂的一路上回憶著前世的具體時段,蕭瓊玉到底有沒有平安熬過她前世小產的時段,盈時並不知曉……

總之,就走一步看一步罷。

梁直若是個聰明的,如今關頭上也知曉要怎麽做了。

如今她該擔心的是自己才是。

……

蕭瓊玉有身孕的事兒府中格外重視。

老夫人連日緊繃的心情在得知這個好消息之時,也是忍不住歡喜起來。

甚至她親自差人去蕭瓊玉院裏免了她日後請安,又給她院子裏撥了兩個精通醫術的嬤嬤過去。

可蕭瓊玉素來規矩的人,並未因為才懷孕就恃寵而驕,仍是來給老夫人請安,不過這回卻多了一個梁直陪著她。

年輕力壯的男人恢覆總是很快,前日滿臉還腫的不成樣子,今日已經消腫的差不多了,只面上還留些紅痕,不過瞧著也算清朗。

老夫人看見梁直,格外叮囑他:“知曉你往日脾氣,如今可不準惹你媳婦兒生氣。”

梁直心裏隱隱升起對這段時日疏離妻子的愧疚,他承諾的尤為認真:“祖母放心,孫子如今哪裏還敢惹她生氣。”

盈時特意挑了一身雪青對襟立領的暈錦春衫前去請安。

她踏入的那一剎,總覺得老夫人眸光往自己身上打了個轉。

盈時眼皮一跳,心道果真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做了虧心事才這般如履如臨,看誰都不像是好人,誰看自己都覺得她是在懷疑……

盈時跟在韋夫人身後先去恭喜了一番蕭瓊玉梁直夫妻。

老夫人想來是歡喜的,連氣色都比往日瞧著紅潤了些。她叫蕭瓊玉往身邊坐著,嘆道:“老太爺去得早沒來得及瞧見重孫輩,你這胎可一定要好好保重。無拘男女,生出來祖母都重重有賞。”

蕭瓊玉不怎麽會說討巧的話,她心中雖有些感動,卻也更加憂慮。

想來這便是她最怕面對的一種場景吧。

上一回亦是如此,滿府都是隆重,長輩的歡喜,如流水一般的補品,結果卻是叫眾人失望不已。若是再來一次,她們會不會對自己心生怨言……

蕭瓊玉想的越多,手心都生出一層薄汗來。

若說得到這個消息最歡喜的自然是蕭夫人。

蕭夫人紅光滿面地道:“果真是隔輩親,媳婦兒當年懷了大姐兒老二老四三個,可沒一回有這等待遇!”

老夫人被她哄的心裏歡暢,一揮手便道:“等你媳婦兒生了,你也有好處。”

蕭夫人哎了一聲,笑著應下:“那媳婦兒可就記著了,到時候朝母親討要好東西!”

老夫人繼續朝蕭瓊玉道:“若是不舒坦便不要來我這了,多臥床靜養有什麽事都交給你母親。膳食上更要講究的,寒涼之物一應用不得了,還有蝦蟹河鮮,牛羊肉,兔肉、鯉魚都是吃不得的……”

老夫人這般慈愛,言語滔滔不絕的模樣,可真是有史以來頭一遭。

要說面色最難看的,自然非韋夫人莫屬。

瞧她面色蒼白,緊咬牙根卻還強裝歡喜的模樣,盈時瞧著都覺好笑。

陳嬤嬤適時端來湯盅,笑瞇瞇朝著蕭瓊玉道:“老夫人得了消息便吩咐廚房熬煮阿膠湯,有孕婦人多是氣血空虛,再沒比阿膠更滋補氣血的。”

蕭夫人故意問:“把我們一群媳婦兒叫來,難道只有她一人的份?那兒媳婦可是不依!”

老夫人笑說:“除了直兒,其餘的都有份。”

往日眾人來容壽堂裏請安多是喝口茶,早膳要麽是自己院子裏用過了再來,要麽便是請安完再各回各房裏去吃。

果然蕭瓊玉有孕,連帶著她們一群人待遇都不一樣了。

盈時早上趕得著急壓根沒吃早飯,昨晚也沒吃。兩頓沒吃飯了她早就餓的受不了。

陳嬤嬤似乎是知曉盈時如今正餓著,給旁人都只盛了小半盞,給盈時盛的滿滿一盞。

紅褐色的阿膠湯熬的黏稠,碗口飄著紅棗枸杞,湊進能聞到淡淡的黃酒香味,聞著倒是香的緊。阿膠味盈時並不十分喜歡,可如今已經不是她喜不喜歡的了。

她餓的頭暈眼花,端過來杯盞,便執著調羹勺滿了一勺,吞進嘴裏。

“嘶——”一時間盈時蹙眉,神情痛苦。

她這聲可是不小,眾人都朝她看過來,盈時連忙收斂了面上神色,抿著唇小聲解釋:“這湯好燙。”

何止是有點燙,她舌上本就受了傷,這一口下去簡直要了她半條命。

韋夫人撇開眼不想看她,約莫是覺得她丟人現眼。眾人又都在一旁說了許久的話。

等到了時辰,老夫人精力顯然差了些,眾人見狀也都識趣,紛紛出言退下。

時值入秋,樹葉被風吹的輕晃,蟬聲隱匿。

老夫人倚著榻圍,長遠的閉目養神。

陳嬤嬤也不知從外邊打聽什麽,好一會兒功夫才走了過來。

她深鎖著眉頭,朝著老夫人耳畔低聲幾句。

老夫人撚動佛珠的手猛地一頓。片刻過後,才緩緩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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