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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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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紅梅

天色昏暗, 小榭裏只燃著一盞昏黃壁燈。

微弱燭火忽明忽暗,一下下晃動在盈時姣麗的側臉。

她說完話許是又牽扯到了鼻腔裏,鼻裏癢癢的, 黏膩的灼熱一點點暈透她的手指。

滴答, 又滴了一滴血,落在她豆綠色的羅裙上。

流血了……

若說第一滴血還勉強算是鎮定,第二滴血滴在她眼前的羅裙上, 她親眼看著那顆血珠暈染成一片。

盈時像根木頭人一般, 蹲坐在地毯上蜷著腿一動不敢再動。

她連說話都不敢了。

玉蔥一般的手指害怕的蜷縮起來,一雙濕潤的眸子朝著身旁的男人求助。

梁昀微怔,只覺隱隱頭疼。

他從她手下抽出自己的袖, 取出帕子接替她那只已經顫抖不已的手。他將帕子置於她溫熱的鼻下。

他替她捂著鼻子,盈時的手也終於得了些放松, 她手心朝上搭在襦裙上,瑩白泛粉的手心如今上面遍布點點紅梅。

盈時不慎又是瞥見,那一瞬間眼前是大片的金花旋轉,大片大片的白茫茫。

“閉上眼,很快就好了。”她聽到他清晰平緩的聲音。

梁昀見了她這副面色煞白,渾身發顫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地的模樣,猜測到她許是怕血的厲害。

盈時一聽聞他這番話,連忙緊緊閉起了眼睛。

夏日夜晚,庭院裏的風聲細細, 延著窗隙刮起他蒼青的衣袂, 微暖的燭光映在她的眉眼上。

她的眉眼生的極好, 眉毛彎彎,眼窩深深的,額頭飽滿圓潤。

盈時睜開那雙眼時並不顯妖媚, 閉上眼時卻見她的眼梢上揚——梁昀低頭時,甚至可以看見她那一對眼珠在翻著粉紅的眼皮裏轉來轉去。

像是一只狡黠而膽小的狐貍。

梁昀想起傍晚見到她時,她面前桌案上擺著的好幾個空碟,他一下子心中了然,竟是微微勾起唇角,忍俊不禁。

他一直知曉這姑娘慣會裝的乖巧,小大人模樣。

其實……

其實她還當真十分孩子氣。

梁昀有潔癖,可這夜罕見的,卻似乎並不十分嫌棄她。嫌棄她的血透過帕子,一點點濡濕粘在他指節上。

他眉眼未變。只是好一會兒也不見她的血止住,他菜不由的蹙起眉頭——他心裏覺得,哪有一個成年人會因嘴饞去偷吃了那麽些荔枝?

荔枝性熱,這回可好了。

這回過後該叫她長些記性。

梁昀梭巡一圈,想取來旁邊冰鑒裏融化了的冰水,將帕子浸濕了替她壓在她鼻骨上。這是以往軍中的法子,止血速度頗快。可卻難到了他——自己身上唯一一方帕子方才已經給了她。

男人的手很穩,很寬。

不像以往桂娘教她那些沒用的法子——他只是叫她乖乖坐著別動,閉上眼睛。

“你可有帶手帕?”盈時聽見他問。

少女睫翼微顫,閉著眼睛軟聲道:“在我袖子裏。”

她不知是熱的還是害怕的,好幾顆晶瑩的汗珠綴在粉白的鼻頭上,綴在她挺翹下巴的小窩裏。她的聲音又嬌又軟,深夜中無論說什麽都有種令人浮想聯翩的遐想。

人習慣了用眼,如今抹黑摸索時便顯得分外笨拙。

她邊說著邊手臂伸去自己那截豆綠色雲袖裏,努力翻找半晌越急越找不見,最終她幹脆將袖口堆疊起來,露出一整截燈光下尤如凝脂白玉無暇的細腕。

手腕上一對細翡玉鐲隨著她的移動,泠泠作響。

暖黃的燈火將二人的影子映照成一團,離的近了他亦能聞見她唇齒間透出來的荔枝香,和那淺淡清甜的桃花釀。

晚上被勸了許多酒他都依舊清醒克制,如今反倒是像有些醉了。

她只是短暫尋找手帕的空隙裏,梁昀不由得屏住呼吸只覺得額角汗水都漫了起來,他緊緊閉上眼睛。

好在她磨蹭許久,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才袖裏摸出了一張軟煙羅質地繡著滿繡石榴花紋的手帕。

梁昀不動神色地接過,浸去水盆裏絞幹。他的手指很長,纖長而齊凈,像是一個文人書生的手,像是撫琴作畫的手,唯獨不像是能伺候人的手。

可他單手擰幹帕子時又是那般的輕松,熟練。整整齊齊放去她光潔飽滿的額頭上與鼻背上搭著,冰敷著那層溫軟的少女皮囊。

遇到冰水時,盈時止不住一個激靈,肩頭顫了顫,柳眉蹙緊。

她想要抱怨一聲涼,卻還是咬唇忍住了。

她忍到那張帕子變暖了,他又去再絞一張,一次次不厭其煩的重覆,慢慢的,她鼻間的溫熱總算止住了。

梁昀徐徐將巾帕移開她的鼻下,見到少女鼻頭通紅,卻再沒血流下來,他幾不可見的眉頭松開。朝她耳畔沈沈道:“好了。”

盈時這才敢緩緩睜開眼眸。

她嬌滴滴的烏色瞳仁似一對世間最璀璨的黑曜石,瑪瑙。顧盼流波間,落在男人近在咫尺的手上。

那般湊巧的,她凝視上那只自己勞作許久的手——男人的指節凈白修長,指骨精致,手背瘦削,微微凸顯一條條經絡痕跡。

他的手指皙白,也叫上頭的傷痕如此醒目。

那痕跡約莫有些時日了,浮現他虎口往下指中的那一段。

若非盈時的角度恰巧,只怕並未看見。

她仔細凝望著他指上細微的痕跡,只覺得越看越眼熟——

那是……咬痕??

盈時心裏一怔。

緩緩的想,是誰咬傷了他?是誰敢咬傷了他?

盈時的臉色越想越有些難看,原本還打算借機感謝他一番,如今見了這個傷口,忽地覺得有些惡心了。她悶悶地垂下頭,不做聲不說話了,甚至不去看他了。

虧她還覺得他是一個正人君子。

什麽正人君子?只怕私底下還不定怎麽樣!對了,梁家的男人能有什麽好東西?

他的親弟弟才死了多久?他就跟胭脂俗粉鬼混起來了麽……

“你今日不要繼續飲酒,更要忌嘴一些。早些回去叫仆人們給你熬煮一些下火的湯……”梁昀垂下眼簾,斟酌道。

豈料話還沒說完,便見前一刻還乖乖巧巧的姑娘已經猛地擡起臉,一連冷漠的站了起來。

盈時面若冰霜,朝他冷漠的哼了一句:“知曉了,我忽然想起還有事,先向兄長告辭了……”

說完這句話,她一個眼風也沒留給梁昀,起身便走遠。

梁昀留在原地,眸光看著門外黑沈沈的天空,整個人猶如靜止一般佇立許久。

她的背影隱沒在黑夜中,再也瞧不清。

梁昀一路沒想明白,好端端的她何故忽地變了一番模樣……

晚上回了自己院子裏,依舊沒想明白。

到最後,他只能告訴自己說,自己與她計較什麽?

……

……

青石板縫隙裏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雜草,風簌簌吹落滿樹的木犀花,金黃色的小花落在盈時烏黑的發鬢上。

一晃眼就到了傍晚,盈時坐在園裏石凳上邊吃著桃子,邊聽著香姚回來稟報。

“依著娘子的吩咐,我與二爺園子裏的丫鬟們都打熟成一片了,沒聽說二爺與二少夫人間有什麽吵鬧……”

盈時心裏思忖著蕭瓊玉有身孕的事,總歸是寢食難安。

她想幫她一把,卻壓根兒不知從何幫起。

知己知彼才好對癥下藥,是以盈時那日回來後便喚了香姚有事沒事往二爺院子裏跑,打探些消息總歸是好的。

香姚一張伶俐的嘴巴,又是再機靈不過的性子,總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又因年歲小好玩鬧的性子,往哪兒跑往哪兒亂問話都不會惹人懷疑。

只是消息尚沒打探出來,香姚倒是先朝著盈時狐疑起來了:“娘子好端端的要我打探二爺的消息作甚?二爺二少夫人夫妻二人關系好著呢。”

“我叫你去問,自然是有我的道理。你是不是偷懶了壓根沒去問話?叫你給她們送去的好吃的你自己一個人吃了不成?”盈時對付香姚,還是很有一套,只佯裝慍怒的模樣。

香姚果真上鉤,她癟了癟嘴,連忙將自己打探的所有消息一字不漏的說出來:“娘子又在冤枉我!奴婢可是千方百計的問了的!他們院子裏好幾個小丫頭都快與我打成姐妹了!您的那些零嘴我一顆都沒吃,全送給她們吃了!她們都說二爺原先有兩個通房,但二爺一直不怎麽喜歡那兩位,二少夫人入門後那兩位通房壓根都沒伺候過二爺,一個還留在府裏,另一個犯了事兒被打發出府去了。”

“她們還說二少夫人可有能耐了,蕭夫人都插不去手的,蕭夫人幾次想送美妾來,都是二爺替二少夫人攔著。”

“要說唯一不好的地方,約莫就是二爺事情忙,經常晚上回不來。可二爺又不是去尋花問柳的,都是在官署衙門裏住著!”

盈時聽了這話,心中困惑起來。

她十分確定前世二人就是因為吵架吵得厲害,甚至打架?才將蕭瓊玉氣的流產的。難道這吵架一點先兆都沒有麼?憑著她對蕭瓊玉的認識,便是為了肚子裏的孩子應當也不是那般一點就著的炸藥脾氣才是……

盈時越想越覺得頭疼。

自己縱使重活一世,事到如今好像依舊什麽都改變不了……

難道要自己想一個法子,先將蕭瓊玉同梁直分開?避免這場禍事嗎?

盈時法子還沒想到,倒是老夫人的壽誕先至——

穆國公府這一日金風玉露,張燈結彩,喜慶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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