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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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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娃娃

穆國公府的老夫人今年七十正壽, 這把年紀在貴族間可不多見。

縱是老夫人思及亡孫,吩咐了數次不準奢侈靡費,壽宴流程已是清簡了許多層, 可到了老夫人七月十六壽辰正日, 依舊尤為隆重。

自七月上旬起,往穆國公府送禮者便絡繹不絕。

到了壽辰這日,府邸一早門前懸燈結彩, 屏開鸞鳳。

壽堂正中設禮桌擺香案, 點壽燭。壽桃,壽糕、壽面、香花、水果等一應俱全。

酒席上菜肴早早定下,光是酒水就有足足八種, 秋露白,新豐酒, 松豂飲,洋洋灑灑擺了一間後廚。菜品更是從全國各地搜羅而來,什麽寶底銀魚,鮮蝦瑤柱,鮑魚海參,二十幾個廚子廚娘忙的昏天黑地,依舊沒有落腳之地。

天都沒亮,韋夫人蕭夫人都忙了起來,甚至蕭瓊玉與盈時都被捉了去府前府後的盯著。

這是盈時第一回被指派來籌備壽禮, 旁人也唯恐盈時出了差錯, 是以並不敢叫她做要緊兒的事, 只叫她四處走動多差人時刻盯著些,唯恐賓客處出了差錯。

一大早,穆國公府門前便陸陸續續停滿了馬車。

賓客攜禮而來, 此起彼伏問安之聲絡繹不絕。

後院,女客處也是熱鬧不已。

宴會還未正式開始,老夫人領著眾多年歲相近,親近的親戚們內室裏說話。

其餘女客們便都先往後院早早安排好的壽堂各處坐著,擺上薄酒瓜果招待。

盈時身為遺孀,這等喜慶場景她並不合適出場,便是前世盈時許多年都沒踏足過。仿佛她的丈夫死了她便是有罪的,享受些好的東西,穿戴些漂亮的東西都是不該,盈時重來一世,自然不會那般虧欠著自己了。

府上抽不出人手,韋夫人叫她來幫襯,她自然便來了。

盈時前世也只活了二十出頭的年歲,沈靜了許多年,心底卻再是喜歡熱鬧不過。

她與蕭瓊玉分開,蕭瓊玉府邸門前盯著,她後院裏盯著。

盈時便領著春蘭香姚兩個四處走走逛逛,梁府今日張燈結彩,四處都裹滿了紅綢,游廊便竟還設立了許多給小姐們投壺作詩的地兒,四處都是鶯鶯燕燕歡聲笑語,與往日冷肅威嚴的宅院大相徑庭。

是以便是盈時經過都是滿眼好奇,她身後跟著的香姚春蘭兩個更是目瞪口呆。

香姚偷偷朝著盈時豎起一個大拇指:“我總聽桂娘說梁府是這個,以往我還不覺得,只覺得府邸除了園子大了一些婢女們多了一些,可每日見府邸裏郎君姑娘們穿戴都清素,每日都是常袍素紗,我心裏還不信只以為是誇張呢。今日一見,才知曉原來我與春蘭都是井底之蛙了……”

春蘭聽了笑罵她:“你是便你是,扯上我作甚!你以為世家大族都如同那些暴發戶,將綾羅綢緞珠寶金簪全簪在頭上才是豪奢了?”

香姚朝她吐舌頭。

盈時聽著身後兩個活寶互罵,忍不住拿著帕子捂著臉笑。

盈時特意叮囑說:“今兒你們可別貪嘴瞧見什麽好吃的都往肚子裏塞。白日裏多是些冷盤,看著好看卻不好吃,吃多了只怕還要鬧肚子。晚上回咱們院子裏,什麽山珍海味燕窩魚翅都有,熱了才好吃。”

身後兩個婢女對視而笑。

主仆三人正說著,便聽見廊屋裏一群女眷們細細交談聲傳來,聲音未曾壓低,不乏有吹捧之聲。

一個說:“梁氏一門不愧為簪纓世胄,我一路所見,這些宅院當真是修的氣派又精巧,一處供賓客玩鬧的園子就比旁人家宅院都要大了。”

另一個說:“可不是?京城還能再尋幾個這般的宅子出來?不過宅子再大又有什麽用?還不是人丁稀少,聽說越是宅子大,越是陰氣重,越影響子息……”

女眷們一聽,只覺脖子後面的空氣都涼颼颼的,連忙說:“大白日裏可不興說這些駭人的話,這回壽宴聽說便是老太君為穆國公相看的,也不知是哪家娘子這般好福氣,年紀輕輕就能做國夫人了!”

先前那娘子聽了卻是笑說:“瞧瞧今日來了多少人家的姑娘?方才我可是瞧見隨著梁府夫人們進去給老夫人請安的好幾位郡主縣君之尊,最差也是五姓八望之家,一個個打扮的花枝招展陣仗只怕堪比選妃了!哪裏那般容易的?你我還是別想了!”

那娘子被戳破自己的心思,面上一紅,連忙為自己強行挽尊:“誰想了!你以為都跟你一般!這是什麽好婚事?你以為這位梁公爺為何不婚不配?兩位弟弟,一位妹妹都早已成婚了!”

多有好事之人,一聽此事耳朵根子都豎了起來。

卻聽那娘子又嘆道:“梁公爺克父克母呢!”

京中家家戶戶那點兒私事兒眾人或多或少都知曉。只是年輕未婚的娘子們多是沒聽說過許多年前的陳年舊事的的,一時間難免心聲好奇。

有人便說:“克母之事我倒是聽說過一些,穆國公親母姓趙,南陽趙氏家的千金,當年與先公爺成婚時可是十裏紅妝也是京城一樁美談。只是可惜這位公爺生來多怪,躲在娘胎裏不肯出來,趙夫人生他足足生了三日三夜。他落生之日,就是趙夫人命喪之日……”

這話惹得一眾娘子倒吸一口涼氣。

眾人忍不住又是追問:“那這克父又是從何而來?”

起先那娘子說的言之鑿鑿:“你們道當年河洛之戰先公爺一行人為何死?傳言是因為世子!原本好端端的雙方膠持著,世子爺一去支援沒多久,就沒了……”

一眾姑娘們今日隨父母而來,雖嘴上說怕著,心裏對那位素未謀面卻聽聞年輕俊朗又是國公之尊的男人十分抱有好感,焉能不盼著日後做這國公府的當家夫人?

如今乍一聽聞穆國公克雙親的事兒,難免一個個都是面色煞白,少女心思消散不見。

盈時立在身後靜靜聽著,只覺滿耳諷刺。

若強說是梁昀生來克死了母親,這事兒倒是無可辯駁,畢竟趙夫人確實是因為生他死了。

可這群人竟能攀扯去先國公死因上!

先國公死於河洛之戰,那場戰爭便是那是尚且年幼的盈時都知曉的事兒。徐賊聯合數萬胡兵趁朝廷內亂之際裏應外合吞下了河洛。當年那裏足足十萬逆賊,氣勢如虹,誰去收覆只怕都難!

這與梁昀何時去支援又能有什麽幹系?

當年那場戰,世家們可一個個都是袖手旁觀,沒一個願意上……

梁昀能活著回來是他命不該絕,怎又能將這屎盆子扣到梁昀頭上!當真是滿口胡言!

盈時面上漸漸帶起怒色,緊攥袖口。

“還有一樁事,你們不是有沒有聽說?說是這府上的三爺……”

“前段時日還鬧得沸沸揚揚,聽說是死後被封了個什麽將軍,倒也算是英豪了。他又是怎麽了,與穆國公難不成也有關系?”

“自然是有關系!聽說朝廷要帶兵平叛,本該是他去的……”

盈時聽罷,冷笑一聲,冷臉徑直走出去,鬧得聲音頗大。

方才還說的滔滔不絕的一行娘子們聽見有人過來,氣勢登時就弱了下去,她們也知曉這是件丟人的事兒,連忙小聲與旁邊那位背朝著盈時,沒瞧見盈時走過來的娘子提醒:“來人了,來人了,別說了……”

盈時卻是不給她們揭過此事的機會,她一步步走進,皙白的面頰上帶著淡淡譏笑,“今日府上請了人來唱戲,我就說呢,人還沒來怎麽戲就唱上了?”

女眷們說話被抓了個正著,本是羞愧之時,可偏偏見那罵她們的娘子面容年輕,瞧著年歲不大的樣子性子柔和的模樣。穿著一身雲雁細羅衣,天水碧薄煙紗的裙子,不見是什麽上好的料子,且還挽著婦人發髻。

今日眾人都是衣著錦繡,滿身珠翠,兩相對比之下這位娘子可顯得寒酸了,只怕夫家也不是什麽能拿得出手的門第!

既是如此,何苦多管閑事去?

幾位娘子互相對視一眼,緩緩收了面上的懼怕,提高了聲量:

“穆國公府的女眷們我都認得,她可不是!”

“是了,你是何人!方才那話是什麽意思?”

盈時冷冷一聲:“沒什麽意思,這人一人都有一張嘴,一寸舌,你們上下唇一合便是什麽謊話毒話便能編排出來。怎麽,誰給了你們銀子叫你們來唱大戲的不成?”

幾人被這番話罵的面上羞紅,兀自強做鎮定:“我們只是將傳言說一說罷了,誰又能知曉真假?你這娘子本事得不了,到底是哪家的夫人?嘴皮子倒是利索的很!”

盈時渾不在意地勾唇笑了笑:“既你們也知曉是傳言,這般喜歡啄謠傳謠,當真是無知長舌婦耶?問我是哪家的我倒是還正好要問問你們都是哪家的娘子?老壽星今日宴會,如何也該和和氣氣,幾位做出亂嚼舌根這等下作之事擾了今日喜慶,我便要問問你們父母是何人!只怕是與你們一般德行吧!”

幾個小姐還沒見過這般牙尖嘴利不好相與之人,眼看鬧得陣仗頗大,許多奴婢夫人們朝著這裏看過來,一個兩個登時偃旗息鼓,掩著臉蛋灰溜溜一聲不吭往別處而去。

瞧那陣仗,簡直便是落荒而逃。

香姚還忍不住想要追上去,盈時瞧著她們的背影卻是喊住她。

“罷了,今日喜宴,鬧得大了倒是我們不是。”

盈時其實一直都不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更不是個牙尖嘴利的人。

只是她容不得世人輕言那些蹈節死義,赤身報國之人。

便是梁冀私德有虧,於感情上如何自己都不會原諒他,可盈時從來都不會否認他尚不滿二十就報效沙場去的少年將軍。

他能活下來,是僥幸,當年亦是抱著必死的信念出征去的吧。

卻不像當今許多世族門閥,手握重兵,卻多是鼠輩!

叫他們領兵上陣?

只怕一個個寧願趁機裂土,自立為政罷了!

……

席面還未開,外邊方才的鬧劇便通過婢子傳來老夫人耳裏。

盈時很快就被喚去了壽堂,她一路頗為憂心忡忡。

壽堂內飄散著淡淡的沈水香,陽光自半敞的排窗射入明堂,水晶珠簾流光絢燦。

老夫人今日是壽星,較之以往的打扮更是莊嚴隆重,一身繡金繡雲霞翟紋纻絲綾羅禮服,頭戴珍珠華冠,面帶薄妝端坐正中寶塌之上。

身邊滿室皆是今早由著內廷賜下禦賜寶物。

明黃綢子鋪著的丈高的珊瑚樹,枝繁葉茂栩栩如生。另兩柄金玉如意,白玉如意,頂鑲紅寶,熠熠生輝。

只見老夫人身邊圍坐著一桌往日親近輩分高的女眷,小輩女眷們依次後排,竟是滿滿當當圍滿了一室的女眷。

京城幾位同齡的老封君,國夫人,放眼望去,大半個京城數得上名頭的人都來了。

盈時進去後依次給一行女眷見禮,禮數絲毫不落。

她行完禮老夫人便叫她上去。

老夫人看著眼前瞧著儀靜體柔,面薄腰纖的姑娘,好一會兒才朝盈時一句:“好孩子。”

盈時:“??”

老夫人眸中閃過罕見的歡喜與欣慰,卻是並不多言,只是親自叫她過來塌邊坐下,又將自己手腕上佩戴了幾十載的玉鐲取下親手給盈時戴上。

盈時垂眼,只見袖上那一只雕著首尾相連玉龍花紋的白玉鐲,瞧著古樸,莊重。

她略做推辭,老夫人卻道:“本來你入門那日就該給你的,今兒我壽辰給也是不遲,梁家的媳婦兒都有你且安心收下吧。”

話說到如此,盈時也只得掩下眸中震驚謝過。

老夫人這番舉措,早就叫她成了一群女眷或明或暗打探的對象,一道道眸光落在盈時面上,盈時只覺萬分難受。

偏偏無人顧忌她的心思,老夫人親自來為她指認一圈的親朋女眷。

“這是你六姑母家的,這是定北侯府的,還有那個穿翠綠衣裳的,是你表舅家的。”

老夫人素來寡言,哪裏會如今日這般對著一個孫兒媳婦又是送鐲子,又是親自指點規矩?

一眾女眷見到這一幕不由暗自稱奇。心中卻也明白,老夫人只怕是刻意為之——

本來眾人礙於身份與輩分,是不願與小輩女眷們多說話的。如今見到老夫人厚待這位出身不顯的孫媳婦,一個個都是朝著盈時和顏悅色起來。

“這便是三郎的媳婦兒?前幾日事兒多沒顧及你,你如今快過來給表舅母瞧一瞧。”是那日正眼也不看盈時一下的崔夫人。

盈時只得硬著頭皮,又往人前走一個又一個過場。

一眾女眷細細往盈時面上打量著,忍不住或真或假的誇讚:“這孩子面龐姣美,環姿艷逸,當真是生的漂亮!怪不得老姐姐疼愛!”

卻也有不會說話的,這種喜慶的日子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哪像是你孫媳婦兒?叫我說這般俏生的臉蛋,倒像是您親孫女一般。”

這話便是直白的說盈時身上沒有已婚女子的模樣。

可不是?她都沒男人,哪算真正的夫人?

盈時才只十六歲,她這個年紀,多的是未婚配的閨女,也只自己身陷泥潭罷了。

好在老夫人不是個容易被人左右情緒之人,聽了倒沒多想。

盈時在一旁坐如針氈的陪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眼看快到了用膳的時辰,她尋個借口便退了出去。

只是不巧,經過鎮國公府夫人身旁時盈時忽覺鬢間一緊,扯得她頭皮生疼。

盈時垂下頭去,竟見自己的發梢叫鎮國公府少夫人懷裏抱著的嬰兒伸手攥住了。

攥的很緊。

才滿月小孩兒的手勁兒可是不小,攥緊了如何也不肯松開,盈時與小娃娃的母親面紅耳赤掙了好幾回都沒掙開,反倒惹得那小孩兒哇哇大哭。

鎮國公府少夫人十分的不好意思,便胡扯說:“這孩子只怕是喜歡少夫人,想少夫人抱她一下呢。”

話都說到這兒了,盈時看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滿臉淚水鼻涕的小屁孩兒,無奈只得動手接過。

盈時並不十分會抱孩子。

她十分費勁兒的托著,那孩子也不知是吃了什麽死沈死沈的。

抱著她整條手臂都累了酸了,盈時只得不斷地提醒孩子她娘說:“這孩子生的可是真沈啊,我都快抱不動了……”

偏偏周圍人渾然不覺,還在那處看笑。

便是孩子的母親也只以為是盈時誇讚自己的孩子重。

重好啊,重才健康。

“少夫人抱著她搖一搖,哄著她睡著了手就松開了。”旁人這般打趣道。

盈時也實在是沒法子,只好抱著那顆大紅色的繈褓,在自己胸前輕輕的晃啊晃啊。

眾人看著這一切,都是覺得好笑,有老謀深算已經語含深意的朝老夫人說:“抱著看起來倒是像模像樣,想來日後也是個好母親。”

老夫人聽了,倒是不置可否,接過來茶盞細細喝下一口,一雙精明的眸光也是觀察著盈時一舉一動。

日光光暈之下,少女的身姿柔軟而纖細,周身散發著鮮花幽香,秀骨清像。

倒是個……可憐的孩子。

老夫人心裏輕嘆一聲。

而後,眾人忽聽一道溫涼低醇的男人聲音。

“祖母可在?”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盞,眼帶歡喜:“叫他進來。”

梁昀一身暗紅納沙長袍,肩背筆直而清瘦,今日他來得稍微有些遲了,趕回來給老夫人賀壽。

女眷們紛紛起身行禮,笑著說:“公爺大忙人,原以為要傍晚才能見到,不想竟是來了!”

梁昀越過一眾人群走進來。

恍惚間,他見到一個身姿窈窕的女郎立在如華天光下,她的身姿都被氤氳上一層如同釉色般溫潤朦朧的光。

那姑娘懷中托著一個繈褓,臉被憋得粉紅,擡眸看向梁昀眼中十分委屈求救的模樣。

梁昀收回視線,不著痕跡越過她,上前掀起袍子給老夫人請安問禮。

老夫人卻是阻止他,“快先別行這些虛禮。”

她指著梁昀身後,盈時懷裏的繈褓,笑說:“你二弟去哪兒了?今兒鎮國公府的可是特意抱來了個奶娃娃,你與你二弟都必須要上前去抱一抱。”

眾人聽了這番話皆是笑的前俯後仰。

民間多有傳統,說是多年不能生養的,或才是新婚的夫妻多抱一抱孩子,送子觀音就能瞧見了轉頭就能懷上了。

她們都是笑這老太君真是急齁了心,孫媳婦兒還沒進門,就先要孫子接孩子去了。

送子觀音若是真送來了,可該送誰肚子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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