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章 修真界（二） 禁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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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73章 修真界（二） 禁術
[晉江獨家發表/黛冷硯青作品/禁止盜文]
內門弟子多住在萬林峰, 裴守卿入宗門晚輩份小，被分到冰雪覆蓋的偏僻山頭，撿著塊空了許多年沒人要、歪了牌匾的茅草屋, 同一個怪脾氣的老頭子毗鄰。
樂山下起初栽種了一片桂花林，因為不曾開過花, 起初搬過來時支度堂建議把樹砍掉, 換上一批蒼綠的雲杉，裴守卿婉言謝絕。
過了桂花林只能步行, 樂山不被其他修士青睞的另一個原因, 便是山腰往上風驟雪急，上空難以禦劍。
攙著裴守卿回到住處, 楊嶧將人扶進屋。
道一轉到門外, 盯著門上依然歪著的、刻著“雲榭山房”的牌匾直嘆氣。
裴守卿對人界的小院以前有多用心, 現在就有多敷衍。除了修煉，他的世界幾乎剝去所有的閑暇, 待了一年都不曾捯飭半分屋子。
道一拿起榔頭, 砰砰砰擺正固定。
“太極度量幣我已經分發給修士，裴兄你這下可以放心休息幾日, 整天不是修煉就是找各種古籍，你如今又傷及肺腑, 鐵打的身體也得好好愛惜才是。”
“善惡在心, 不在器。”
裴守卿閉上眼睛，凝神運氣。一副入定不理人的樣子, 堵住道一和楊嶧想要勸誡的心。
算了, 大不了跟支度堂打個招呼，別再給他心魔秘境的鑰匙。
兩人前腳剛走，裴守卿吐納內裏不穩的氣息, 睜開眼睛出門去了後山。
樂山之所以“樂”字命名，是因為這裏住了一個名叫樂游原的老頭，宗門內少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加之很少下山，久而久之除了支度堂冊子裏簡單記錄的名字外，辦事的修士對人只說“住了個怪老頭。”
搬進雲榭山房的當晚，樂游原扮成鬼怪嚇人，哪知道新搬來的人不僅沒被嚇到，還面癱一般無視他，甚至把他當成空氣！
樂游原自然不樂意，他在樂山住了幾百年，怎麽能讓別的修士搬進來擾他清凈。
於是他想盡辦法趕人，結果發現這人跟個失了魂的提線木偶似的，對他把蛇扔進屋子裏的惡作劇也好，放十幾只猴子整日吵鬧得不讓人睡覺的刁難也罷，根本不放在心上。
因為人家壓根兒就不睡覺，整個人甚至比他養的千年冰蠶還要冷！樂游原擼起袖子，他就不相信真的有對什麽都無動於衷的人。
一來二去，樂游原的初衷也逐漸從趕人變成如何撬動裴守卿的死人臉。
他蹲在雲榭山房對面樹上，耐下心仔細觀察了一段時間，最後老神在在的晃著他頭上的小葫蘆串兒，用兩句話成功打破了裴守卿冰封千裏的心裏防線。
“你是鰥夫？體內妖丹是你妻子的吧。”
“你這麽冷的人都成婚了，我猜不是人家姑娘愛慘了你，就是你愛慘了她……小老頭有辦法讓你見到她，有沒有興趣聽聽？”
樂游原賭自己猜得不錯。
哪個男人的收納戒裏不放點修煉用的寶貝，他倒好，時不時拿出一堆女人用的舊物端詳。日日不離手的翠竹簪子就算了，嬌艷顏色的女子衣裳、妝梳匣子、銅鏡、衣籠、鴛鴦戲水底紋的銅盆，還有他習慣性撫摸脖子上的白珍珠。
驚得曾經的風.流.情.聖自愧不如。說“姑娘愛慘了他”那是給男人留面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到底是誰陷進去。
陷入偏執業障的人，是無暇理會他藏在樂山秘密的。
自此，樂游原不再趕人，樂山正式住進個沈默寡言的喪妻鰥夫。
-
道一口中的秘寶遲遲沒有後文，裴守卿聽進去樂游原的話，修為穩在元嬰後期便闖了心魔秘境。
“不是她。”
裴守卿來到松風齋的時候，樂游原正在餵他的寶貝仙鶴。
吃到新鮮的魚，仙鶴揮動翅膀翩然起舞、興奮唳鳴，悅耳的嗓音驚掉樹上霜雪簌簌下落。
“噓——噓——小祖宗小聲些！”
“放你們出來透透氣可千萬別鬧出太大動靜，快吃快吃，不夠還有，哈哈哈、慢點吃。”
餵完仙鶴和其他妖寵，樂游原將它們一並收進青山芥子小天地，洗掉滿手的魚腥水漬，才慢吞吞的回答裴守卿。
“只說讓你見到，又沒說真的是你妻子，那就是給修士歷練的小秘境，模仿的樣子能像個七八分不錯了……”
燃起的一點光回歸黑暗，裴守卿嘴唇緊抿，周身氣場陰沈駭人。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他指甲陷入肉裏，眼皮下壓，蒼白的臉上爬上陰翳，形如惡鬼。
樂游原見他的表情不對，胸口衣服滲出暗色血跡，忍不住提醒：“生死輪回已成定局，何必抓著不放？你數次自傷、自殘懲罰自己，又何嘗知道，若是對方還活著該有多心疼。”
若能換得阿胭再心疼他一次，遍體鱗傷算什麽。
真該死啊他。
眼珠蔓延血絲，裴守卿眸底猩紅。
既然樂游原沒了招，待在這裏左不過浪費時間。還不如多殺幾個邢綬部下，給祝胭出出氣。
似乎每了結一只惡妖，都能平覆幾分心底不斷湧現的嗜殺、陰暗情緒，可這樣的情緒如同永不滿足的黑洞，循環往覆越來越盛，且隨著時間的流逝對祝胭的思念加劇，根本填不滿。
裴守卿不管三界上下有何種陰謀，也不管對方是什麽身份，他清雋衣袍下遮掩的內裏早就腐爛壞了，像鬣狗一樣盯著敵人，一旦有機會沖上去死死咬住，斷筋碎骨誓不罷休。
邢綬、白琊、所有參加過的妖王妖將妖兵，只要加害過祝胭，他都要十倍百倍的討回來！
裴守卿折身要走。
“我警告你啊，千萬別去碰藏經閣頂樓的那些禁術。”
樂游原對裴守卿此下的狀態不放心，也知道他一直在找妖族古籍。要是不提醒一句，萬一釀成大禍牽連到自己，上陽峰的人必然徹查樂山，那就是得不償失了。
禁術。
“禁術”兩個字突兀的映入裴守卿腦海，他緩緩咀嚼，嘴角勾起顯出幾分詭異。
對了，還有禁術。
他只要一個一個試……
樂游原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言多必失，越活越退步啊老糊塗！
“你……”
裴守卿消失在原地。
樂游原撫摸趴在自己膝蓋上的妖寵，喃喃自語：“應該沒事吧。”
-
此後三年，宗門內少有裴守卿身影。
支度堂。
臨近宗門大比，支度堂各堂主正商量各項用度和請帖款式，道一過來取一些朱砂，路上碰到要修補劍鞘的陳礪生。
“又壞了？怎麽不重新煉制一個？”陳礪生的劍鞘都壞了好幾次。
“用久習慣了。”
“那可得修好，宗門大比的時候，我們天玄宗厲害的劍修大師兄，可別因為拔劍的時候掉劍鞘碎片，惹其他門派笑話。”道一打趣。
陳礪生也笑，但很快嘴角下壓：“卡在化神期中期很久了，不厲害。”
道一笑他對自己要求過高。
“晚入門的弟子都能將煉虛期作為修煉目標，為何我不能？”被人斷過一臂，陳礪生較上勁兒似的，明裏暗裏都在關註對方的修煉。
“怎麽許久沒看到他人？”說著話，兩人往裏走。
對陳礪生口中提到的“晚入門的弟子”，道一心知肚明，提起這個他也納悶。
“我也不知道。”
“額，裴師兄很久沒來支度堂接任務了。”執事找出足量的朱砂，記在賬目上。
“最後一次是什麽時候？”道一點了數，收進衣袖裏。
“我找找。”
執事先劃給陳礪生一份玄鐵，陳礪生領了玄鐵也沒急著去煉器堂，和道一一起等。
“今年沒有。”執事換了本記事簿，“去年……去年也沒找到。”
道一和陳礪生對視：“不可能吧。”
支度堂管著眾人的吃穿用度、又有各類輔佐修煉的資源，不接任務兌換不了物資，兩年沒來支度堂很難想象他是怎麽生活、怎麽修煉的。
“有了！”
執事翻給兩人看，指著記事簿的一列：“前年十月接過一次任務，十一月兌換了一批止血草，十二月往後……就沒了。”
“接的什麽任務？”
執事埋頭去查另幾本簿子，正好其他堂主有事叫他過去，道一直接拿過來自己看。
【內門任務詳錄】
五月，人界邕城，老樹精吃人三星任務；
七月，修真界萬毒谷，五毒謎障三星任務；
九月，修真界草木堂，佛陀果失竊二星任務；
十月，修真界合.歡宮，迷.情.香失.控三星任務。
道一比對【煉藥堂支取簿】，陳礪生湊過來一同看。
“六、八月、十一月都是止血草。”
“止血草沒問題，有問題的是通常一株止血草便能療愈大部分傷口，尋常最多支取兩株，他每次支出數量都不少。”
陳礪生目光挪到數目一欄：“六株、十株……一共二十株，他要這麽多止血草做什麽？”
“等等，容我想想。”
道一合上賬簿交還給回來的執事。
五月過後，裴守卿接的任務都在修真界，五毒謎障、佛陀果、迷.情.香甚至是止血草，這些東西相似的特性……
“是致幻。”
陳礪生有一次傷得重，丹藥師用了足足三株止血草入藥，吃完後身體會產生一種類似麻.痹的感覺，讓人昏昏沈沈，神智發散。
執事一驚，趕緊道：“我把裴師兄這幾年在支度堂的情況全部整理出來，晚些送到小師叔那兒。”
道一頷首：“好，此事切莫宣揚，我自會處理。”
除了常規批註，支度堂記錄裴守卿旁的信息其實少得可憐，查不出更多有用的線索。
道一之後去過樂山幾次，雲榭山房裏有住的痕跡，但他每次去都沒找到人，連松風齋的怪老頭也跟閉關似的，少有行蹤。
宗門大比迫在眉睫，宗內大小事物道一都要輔之過目，他壓下心底憂思，視線落在屋外的匾額處，沒有時間停留，毅然扭頭，在雲榭山房附近布下符咒後匆匆離開。
-
風卷起山路上枯萎的樹葉，葉片跟隨自然的軌跡悠悠揚揚打旋兒。
忽的，幹枯的脈片停在半空中，在下一刻乍然碎成更散的幾片，下沈吹到更遠的樹下，掉進其他枯葉堆裏。
“哎喲我去，嚇死小老頭兒了。”
撕開空間裂縫，察覺有人來，臨時藏起的樂游原喘了口大氣。
他避開符紙進了屋，弓著腰坐在蒲團上發呆，憂心忡忡，視線在墻上一副山河圖上來回逡巡。
“還沒回來……今日怎麽這般久？”
樂游原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自從說漏了嘴，他往冷面鰥夫身上多留了心眼兒。
多虧他發現得及時，也不知道這小子如何溜進藏經閣頂樓的，專挑不讓碰的碰。
起初，不痛不癢的偏門是沒用的，某一日他在松風齋打盹兒，忽然聽得一聲平地驚雷，震得他翻下秋千摔了個大.屁.兜子。
“我見到她了！我見到她了！”
從夢魘裏醒來，陷入癲狂的男人一個勁兒說他看見了。
“冷靜點！夢裏都是假的。”樂游原身上的衣服都要被扯爛了，恨不能大力搖醒他。
“不，是她，就是她！”
裴守卿頭發披散不修邊幅，黑眸裏燃起幽深火光，神情癲狂，和平日大相徑庭。
樂游原沒見過這樣的裴守卿。
“好好好，是她，就是她。”
樂游原只能順著他的話問：“你看到什麽了？”
男人狠狠按住鬢角，額頭泛起冷汗，他收起眼眸中藏得極深的一點兒欣喜，嘴唇囁嚅、上下牙齒打顫。
樂游原沒有錯過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害怕和恐懼。
裴守卿再沒有說話，身體逐漸平覆，慢慢安靜下來，他不敢卻又忍不住回憶禁術中瞥見的一小幕，應是窺見不得了剜心場面，一時間驚慌失措、肝腸寸斷。
他看到了什麽，他看到暗無天日的牢籠中，他放在心尖兒上的人滿目瘡痍倒在地上，了無生機的躺在大片大片的血跡裏。
他想要靠近一些，可此時禁術世界開始坍塌，周圍的一切扭曲不穩，他拼了命往前跑。
近一點，再近一點……
巨大的吸.力攪.弄他的神識，扭曲的氣壓擠得他眼睛通紅、幾近失明。
可他根本不敢閉眼。
那一刻他求了所有的佛祖菩薩，就一面，求求你們讓他見上一面，那是他的娘子啊，他就想看看她好不好……
奢望的想要把她緊抱在懷裏，問問那個噩夢般淩遲的黑夜，她入“堙”後，自己遲了四年未說出口的心痛：
阿胭，你疼不疼？
禁術消失的最後一刻，他得償所願終於看清了她的面容。女人雙眼緊閉，孔雀翎自她顴骨劃下深深的一痕，那一刀同樣深深劃在了他的心裏。
-
樂游原發現裴守卿利用體內妖丹和致幻藥物構建禁術後，氣不打一處來，禁術之所以被列為禁術，一定有其危害性，他再三警告裴守卿別亂來，甚至利用手段禁掉支度堂給他的止血草。
讓樂游原緩口氣的是，自從用過一次禁術，妖丹便失了一些紅潤光澤，透出的顏色發沈、暗淡，裴守卿不得不用自己的靈力滋養，萬不敢再用第二次。
可他並沒有因此停歇，裴守卿跟入了魔似的，堅信自己見到的就是真的。開始不回樂山，不斷外出企圖在修真界和人界的某處壁壘上，找到通往妖界的入口。
屢屢失利、屢屢受挫。
裴守卿變得越來越偏激，隨之手臂上自殘的傷口也在逐日增多，稍微敞口的袖子都遮掩不住，細細密密、不斷疊加的傷口觸目驚心。
裴守卿下每一刀的時候都在想。
不夠，根本不夠。
這點兒皮肉之苦根本不足阿胭受到的萬分之一苦痛。
當肌膚對利刃脫敏，痛感變得麻木，裴守卿焦躁、自厭、悚然萬分。
怎麽，連感受阿胭的苦痛他都做不到了嗎？
很快，他找到了新的禁術。
“裴守卿！”
樂游原活了幾百年，從來沒見過這樣自殘自虐的人，怎麽，自己的身體就不是身體，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裴守卿通過觀察他的青山芥子小天地，神不知鬼不覺學會了空間術，哪怕暫時只能容納一個人，卻也令樂游原大為震驚。
要知道，世間修士多習五行之法，空間術又是上乘秘法，極難修習也少有典籍留存世間。
樂游原不能誇讚裴守卿聰慧，因為——
他利用空間術，竟然覆刻出了“堙”。
“你瘋了！”
覆刻出的“堙”並不具有毀天滅地的破壞性，它更像裴守卿給自己研制的精神枷鎖。
找不到妖界入口，裴守卿不再浪費時間，白日裏變本加厲拼了命修行。可一旦入了夜，他便毫不猶豫的一頭紮山河圖，一遍又一遍承受著來自“堙”絞殺血肉的苦痛。
他清醒又沈.淪，在萬箭穿心灰飛煙滅的滅頂苦痛裏感受到贖罪般的解脫。
我千萬遍的懲罰自己。
是我對那日，無法救下你的一句句對不起。
-
醜時三刻，裴守卿一身濕透狼狽的出現在雲榭山房，樂游原什麽也沒說，徑直扔下一瓶上品療傷丹藥，頭也不回的走了。
藥瓶沒放穩，滴溜溜滾到桌子底下，裴守卿彎下腰，他剛受了傷，動作遲鈍得恍若行將朽木的老人。
撿了兩次沒撿著，裴守卿難耐得捂住胸口，腳步趔趄間腰撞上桌角，撞得他頭眼發麻，冒出生理性淚水。
他蹙著眉吐出一口血，手不在意的抹去。渾身實在沒有力氣翻躺在床榻上，歪斜的姿勢使得耳邊磕到枕頭下的一物。
春游那日，祝胭送給他的胭脂紅翡翠玉符。
裴守卿盯著半個巴掌大小的玉符出神，他滿是傷口的手輕輕撫摸，那玉符底部鐫刻著熊熊燃燒的生動火焰，仿佛它的主人一樣，包容、熱烈。
在他的生命裏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那耀眼熾熱的紅啊，足以璀璨溫暖他坎坷的前半生，他從來都別無所求，固執守著記憶裏的甜，一遍又一遍回憶起一日三餐的平凡生活，有她在，那是他夢寐以求的安生日子。
苦苦支撐無數黑夜，男人佝僂脊背蜷縮在單薄的被褥上，握著妻子舊物，泣不成聲。
“阿胭，我好想你……”
忽然，手心裏的玉符發燙，頂端對稱精致羽毛紋路逼真得活過來似的，火焰燒著般亮了一圈，光暈將哭得一塌糊塗的男人照得分明。
玉符那頭竟然發出輕微聲響，一道想了整整四年的聲音響起，它清冷、慵懶，依舊像幽遠的江南絲竹，卻多了許多溢出來的哄。
“別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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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門弟子多住在萬林峰, 裴守卿入宗門晚輩份小，被分到冰雪覆蓋的偏僻山頭，撿著塊空了許多年沒人要、歪了牌匾的茅草屋, 同一個怪脾氣的老頭子毗鄰。
樂山下起初栽種了一片桂花林，因為不曾開過花, 起初搬過來時支度堂建議把樹砍掉, 換上一批蒼綠的雲杉，裴守卿婉言謝絕。
過了桂花林只能步行, 樂山不被其他修士青睞的另一個原因, 便是山腰往上風驟雪急，上空難以禦劍。
攙著裴守卿回到住處, 楊嶧將人扶進屋。
道一轉到門外, 盯著門上依然歪著的、刻著“雲榭山房”的牌匾直嘆氣。
裴守卿對人界的小院以前有多用心, 現在就有多敷衍。除了修煉，他的世界幾乎剝去所有的閑暇, 待了一年都不曾捯飭半分屋子。
道一拿起榔頭, 砰砰砰擺正固定。
“太極度量幣我已經分發給修士，裴兄你這下可以放心休息幾日, 整天不是修煉就是找各種古籍，你如今又傷及肺腑, 鐵打的身體也得好好愛惜才是。”
“善惡在心, 不在器。”
裴守卿閉上眼睛，凝神運氣。一副入定不理人的樣子, 堵住道一和楊嶧想要勸誡的心。
算了, 大不了跟支度堂打個招呼，別再給他心魔秘境的鑰匙。
兩人前腳剛走，裴守卿吐納內裏不穩的氣息, 睜開眼睛出門去了後山。
樂山之所以“樂”字命名，是因為這裏住了一個名叫樂游原的老頭，宗門內少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加之很少下山，久而久之除了支度堂冊子裏簡單記錄的名字外，辦事的修士對人只說“住了個怪老頭。”
搬進雲榭山房的當晚，樂游原扮成鬼怪嚇人，哪知道新搬來的人不僅沒被嚇到，還面癱一般無視他，甚至把他當成空氣！
樂游原自然不樂意，他在樂山住了幾百年，怎麽能讓別的修士搬進來擾他清凈。
於是他想盡辦法趕人，結果發現這人跟個失了魂的提線木偶似的，對他把蛇扔進屋子裏的惡作劇也好，放十幾只猴子整日吵鬧得不讓人睡覺的刁難也罷，根本不放在心上。
因為人家壓根兒就不睡覺，整個人甚至比他養的千年冰蠶還要冷！樂游原擼起袖子，他就不相信真的有對什麽都無動於衷的人。
一來二去，樂游原的初衷也逐漸從趕人變成如何撬動裴守卿的死人臉。
他蹲在雲榭山房對面樹上，耐下心仔細觀察了一段時間，最後老神在在的晃著他頭上的小葫蘆串兒，用兩句話成功打破了裴守卿冰封千裏的心裏防線。
“你是鰥夫？體內妖丹是你妻子的吧。”
“你這麽冷的人都成婚了，我猜不是人家姑娘愛慘了你，就是你愛慘了她……小老頭有辦法讓你見到她，有沒有興趣聽聽？”
樂游原賭自己猜得不錯。
哪個男人的收納戒裏不放點修煉用的寶貝，他倒好，時不時拿出一堆女人用的舊物端詳。日日不離手的翠竹簪子就算了，嬌艷顏色的女子衣裳、妝梳匣子、銅鏡、衣籠、鴛鴦戲水底紋的銅盆，還有他習慣性撫摸脖子上的白珍珠。
驚得曾經的風.流.情.聖自愧不如。說“姑娘愛慘了他”那是給男人留面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到底是誰陷進去。
陷入偏執業障的人，是無暇理會他藏在樂山秘密的。
自此，樂游原不再趕人，樂山正式住進個沈默寡言的喪妻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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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一口中的秘寶遲遲沒有後文，裴守卿聽進去樂游原的話，修為穩在元嬰後期便闖了心魔秘境。
“不是她。”
裴守卿來到松風齋的時候，樂游原正在餵他的寶貝仙鶴。
吃到新鮮的魚，仙鶴揮動翅膀翩然起舞、興奮唳鳴，悅耳的嗓音驚掉樹上霜雪簌簌下落。
“噓——噓——小祖宗小聲些！”
“放你們出來透透氣可千萬別鬧出太大動靜，快吃快吃，不夠還有，哈哈哈、慢點吃。”
餵完仙鶴和其他妖寵，樂游原將它們一並收進青山芥子小天地，洗掉滿手的魚腥水漬，才慢吞吞的回答裴守卿。
“只說讓你見到，又沒說真的是你妻子，那就是給修士歷練的小秘境，模仿的樣子能像個七八分不錯了……”
燃起的一點光回歸黑暗，裴守卿嘴唇緊抿，周身氣場陰沈駭人。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他指甲陷入肉裏，眼皮下壓，蒼白的臉上爬上陰翳，形如惡鬼。
樂游原見他的表情不對，胸口衣服滲出暗色血跡，忍不住提醒：“生死輪回已成定局，何必抓著不放？你數次自傷、自殘懲罰自己，又何嘗知道，若是對方還活著該有多心疼。”
若能換得阿胭再心疼他一次，遍體鱗傷算什麽。
真該死啊他。
眼珠蔓延血絲，裴守卿眸底猩紅。
既然樂游原沒了招，待在這裏左不過浪費時間。還不如多殺幾個邢綬部下，給祝胭出出氣。
似乎每了結一只惡妖，都能平覆幾分心底不斷湧現的嗜殺、陰暗情緒，可這樣的情緒如同永不滿足的黑洞，循環往覆越來越盛，且隨著時間的流逝對祝胭的思念加劇，根本填不滿。
裴守卿不管三界上下有何種陰謀，也不管對方是什麽身份，他清雋衣袍下遮掩的內裏早就腐爛壞了，像鬣狗一樣盯著敵人，一旦有機會沖上去死死咬住，斷筋碎骨誓不罷休。
邢綬、白琊、所有參加過的妖王妖將妖兵，只要加害過祝胭，他都要十倍百倍的討回來！
裴守卿折身要走。
“我警告你啊，千萬別去碰藏經閣頂樓的那些禁術。”
樂游原對裴守卿此下的狀態不放心，也知道他一直在找妖族古籍。要是不提醒一句，萬一釀成大禍牽連到自己，上陽峰的人必然徹查樂山，那就是得不償失了。
禁術。
“禁術”兩個字突兀的映入裴守卿腦海，他緩緩咀嚼，嘴角勾起顯出幾分詭異。
對了，還有禁術。
他只要一個一個試……
樂游原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言多必失，越活越退步啊老糊塗！
“你……”
裴守卿消失在原地。
樂游原撫摸趴在自己膝蓋上的妖寵，喃喃自語：“應該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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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三年，宗門內少有裴守卿身影。
支度堂。
臨近宗門大比，支度堂各堂主正商量各項用度和請帖款式，道一過來取一些朱砂，路上碰到要修補劍鞘的陳礪生。
“又壞了？怎麽不重新煉制一個？”陳礪生的劍鞘都壞了好幾次。
“用久習慣了。”
“那可得修好，宗門大比的時候，我們天玄宗厲害的劍修大師兄，可別因為拔劍的時候掉劍鞘碎片，惹其他門派笑話。”道一打趣。
陳礪生也笑，但很快嘴角下壓：“卡在化神期中期很久了，不厲害。”
道一笑他對自己要求過高。
“晚入門的弟子都能將煉虛期作為修煉目標，為何我不能？”被人斷過一臂，陳礪生較上勁兒似的，明裏暗裏都在關註對方的修煉。
“怎麽許久沒看到他人？”說著話，兩人往裏走。
對陳礪生口中提到的“晚入門的弟子”，道一心知肚明，提起這個他也納悶。
“我也不知道。”
“額，裴師兄很久沒來支度堂接任務了。”執事找出足量的朱砂，記在賬目上。
“最後一次是什麽時候？”道一點了數，收進衣袖裏。
“我找找。”
執事先劃給陳礪生一份玄鐵，陳礪生領了玄鐵也沒急著去煉器堂，和道一一起等。
“今年沒有。”執事換了本記事簿，“去年……去年也沒找到。”
道一和陳礪生對視：“不可能吧。”
支度堂管著眾人的吃穿用度、又有各類輔佐修煉的資源，不接任務兌換不了物資，兩年沒來支度堂很難想象他是怎麽生活、怎麽修煉的。
“有了！”
執事翻給兩人看，指著記事簿的一列：“前年十月接過一次任務，十一月兌換了一批止血草，十二月往後……就沒了。”
“接的什麽任務？”
執事埋頭去查另幾本簿子，正好其他堂主有事叫他過去，道一直接拿過來自己看。
【內門任務詳錄】
五月，人界邕城，老樹精吃人三星任務；
七月，修真界萬毒谷，五毒謎障三星任務；
九月，修真界草木堂，佛陀果失竊二星任務；
十月，修真界合.歡宮，迷.情.香失.控三星任務。
道一比對【煉藥堂支取簿】，陳礪生湊過來一同看。
“六、八月、十一月都是止血草。”
“止血草沒問題，有問題的是通常一株止血草便能療愈大部分傷口，尋常最多支取兩株，他每次支出數量都不少。”
陳礪生目光挪到數目一欄：“六株、十株……一共二十株，他要這麽多止血草做什麽？”
“等等，容我想想。”
道一合上賬簿交還給回來的執事。
五月過後，裴守卿接的任務都在修真界，五毒謎障、佛陀果、迷.情.香甚至是止血草，這些東西相似的特性……
“是致幻。”
陳礪生有一次傷得重，丹藥師用了足足三株止血草入藥，吃完後身體會產生一種類似麻.痹的感覺，讓人昏昏沈沈，神智發散。
執事一驚，趕緊道：“我把裴師兄這幾年在支度堂的情況全部整理出來，晚些送到小師叔那兒。”
道一頷首：“好，此事切莫宣揚，我自會處理。”
除了常規批註，支度堂記錄裴守卿旁的信息其實少得可憐，查不出更多有用的線索。
道一之後去過樂山幾次，雲榭山房裏有住的痕跡，但他每次去都沒找到人，連松風齋的怪老頭也跟閉關似的，少有行蹤。
宗門大比迫在眉睫，宗內大小事物道一都要輔之過目，他壓下心底憂思，視線落在屋外的匾額處，沒有時間停留，毅然扭頭，在雲榭山房附近布下符咒後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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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卷起山路上枯萎的樹葉，葉片跟隨自然的軌跡悠悠揚揚打旋兒。
忽的，幹枯的脈片停在半空中，在下一刻乍然碎成更散的幾片，下沈吹到更遠的樹下，掉進其他枯葉堆裏。
“哎喲我去，嚇死小老頭兒了。”
撕開空間裂縫，察覺有人來，臨時藏起的樂游原喘了口大氣。
他避開符紙進了屋，弓著腰坐在蒲團上發呆，憂心忡忡，視線在墻上一副山河圖上來回逡巡。
“還沒回來……今日怎麽這般久？”
樂游原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自從說漏了嘴，他往冷面鰥夫身上多留了心眼兒。
多虧他發現得及時，也不知道這小子如何溜進藏經閣頂樓的，專挑不讓碰的碰。
起初，不痛不癢的偏門是沒用的，某一日他在松風齋打盹兒，忽然聽得一聲平地驚雷，震得他翻下秋千摔了個大.屁.兜子。
“我見到她了！我見到她了！”
從夢魘裏醒來，陷入癲狂的男人一個勁兒說他看見了。
“冷靜點！夢裏都是假的。”樂游原身上的衣服都要被扯爛了，恨不能大力搖醒他。
“不，是她，就是她！”
裴守卿頭發披散不修邊幅，黑眸裏燃起幽深火光，神情癲狂，和平日大相徑庭。
樂游原沒見過這樣的裴守卿。
“好好好，是她，就是她。”
樂游原只能順著他的話問：“你看到什麽了？”
男人狠狠按住鬢角，額頭泛起冷汗，他收起眼眸中藏得極深的一點兒欣喜，嘴唇囁嚅、上下牙齒打顫。
樂游原沒有錯過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害怕和恐懼。
裴守卿再沒有說話，身體逐漸平覆，慢慢安靜下來，他不敢卻又忍不住回憶禁術中瞥見的一小幕，應是窺見不得了剜心場面，一時間驚慌失措、肝腸寸斷。
他看到了什麽，他看到暗無天日的牢籠中，他放在心尖兒上的人滿目瘡痍倒在地上，了無生機的躺在大片大片的血跡裏。
他想要靠近一些，可此時禁術世界開始坍塌，周圍的一切扭曲不穩，他拼了命往前跑。
近一點，再近一點……
巨大的吸.力攪.弄他的神識，扭曲的氣壓擠得他眼睛通紅、幾近失明。
可他根本不敢閉眼。
那一刻他求了所有的佛祖菩薩，就一面，求求你們讓他見上一面，那是他的娘子啊，他就想看看她好不好……
奢望的想要把她緊抱在懷裏，問問那個噩夢般淩遲的黑夜，她入“堙”後，自己遲了四年未說出口的心痛：
阿胭，你疼不疼？
禁術消失的最後一刻，他得償所願終於看清了她的面容。女人雙眼緊閉，孔雀翎自她顴骨劃下深深的一痕，那一刀同樣深深劃在了他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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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游原發現裴守卿利用體內妖丹和致幻藥物構建禁術後，氣不打一處來，禁術之所以被列為禁術，一定有其危害性，他再三警告裴守卿別亂來，甚至利用手段禁掉支度堂給他的止血草。
讓樂游原緩口氣的是，自從用過一次禁術，妖丹便失了一些紅潤光澤，透出的顏色發沈、暗淡，裴守卿不得不用自己的靈力滋養，萬不敢再用第二次。
可他並沒有因此停歇，裴守卿跟入了魔似的，堅信自己見到的就是真的。開始不回樂山，不斷外出企圖在修真界和人界的某處壁壘上，找到通往妖界的入口。
屢屢失利、屢屢受挫。
裴守卿變得越來越偏激，隨之手臂上自殘的傷口也在逐日增多，稍微敞口的袖子都遮掩不住，細細密密、不斷疊加的傷口觸目驚心。
裴守卿下每一刀的時候都在想。
不夠，根本不夠。
這點兒皮肉之苦根本不足阿胭受到的萬分之一苦痛。
當肌膚對利刃脫敏，痛感變得麻木，裴守卿焦躁、自厭、悚然萬分。
怎麽，連感受阿胭的苦痛他都做不到了嗎？
很快，他找到了新的禁術。
“裴守卿！”
樂游原活了幾百年，從來沒見過這樣自殘自虐的人，怎麽，自己的身體就不是身體，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裴守卿通過觀察他的青山芥子小天地，神不知鬼不覺學會了空間術，哪怕暫時只能容納一個人，卻也令樂游原大為震驚。
要知道，世間修士多習五行之法，空間術又是上乘秘法，極難修習也少有典籍留存世間。
樂游原不能誇讚裴守卿聰慧，因為——
他利用空間術，竟然覆刻出了“堙”。
“你瘋了！”
覆刻出的“堙”並不具有毀天滅地的破壞性，它更像裴守卿給自己研制的精神枷鎖。
找不到妖界入口，裴守卿不再浪費時間，白日裏變本加厲拼了命修行。可一旦入了夜，他便毫不猶豫的一頭紮山河圖，一遍又一遍承受著來自“堙”絞殺血肉的苦痛。
他清醒又沈.淪，在萬箭穿心灰飛煙滅的滅頂苦痛裏感受到贖罪般的解脫。
我千萬遍的懲罰自己。
是我對那日，無法救下你的一句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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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三刻，裴守卿一身濕透狼狽的出現在雲榭山房，樂游原什麽也沒說，徑直扔下一瓶上品療傷丹藥，頭也不回的走了。
藥瓶沒放穩，滴溜溜滾到桌子底下，裴守卿彎下腰，他剛受了傷，動作遲鈍得恍若行將朽木的老人。
撿了兩次沒撿著，裴守卿難耐得捂住胸口，腳步趔趄間腰撞上桌角，撞得他頭眼發麻，冒出生理性淚水。
他蹙著眉吐出一口血，手不在意的抹去。渾身實在沒有力氣翻躺在床榻上，歪斜的姿勢使得耳邊磕到枕頭下的一物。
春游那日，祝胭送給他的胭脂紅翡翠玉符。
裴守卿盯著半個巴掌大小的玉符出神，他滿是傷口的手輕輕撫摸，那玉符底部鐫刻著熊熊燃燒的生動火焰，仿佛它的主人一樣，包容、熱烈。
在他的生命裏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那耀眼熾熱的紅啊，足以璀璨溫暖他坎坷的前半生，他從來都別無所求，固執守著記憶裏的甜，一遍又一遍回憶起一日三餐的平凡生活，有她在，那是他夢寐以求的安生日子。
苦苦支撐無數黑夜，男人佝僂脊背蜷縮在單薄的被褥上，握著妻子舊物，泣不成聲。
“阿胭，我好想你……”
忽然，手心裏的玉符發燙，頂端對稱精致羽毛紋路逼真得活過來似的，火焰燒著般亮了一圈，光暈將哭得一塌糊塗的男人照得分明。
玉符那頭竟然發出輕微聲響，一道想了整整四年的聲音響起，它清冷、慵懶，依舊像幽遠的江南絲竹，卻多了許多溢出來的哄。
“別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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