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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章 人界(二) 你娘子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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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章 人界(二) 你娘子已經死了………

[晉江獨家發表/黛冷硯青作品/禁止盜文]

受大戰波及的緣故, 山林裏傷亡了不少野獸,獵戶接連搜尋了兩座山依舊收獲滿滿,今日好巧不巧走岔了路, 繞到油菜花田附近的山嶺。

“晦氣,怎麽走到這兒了。”

“欸, 不是發了告示已經驅走妖邪了, 你怕什麽。”

“我倒不是怕,就是, 想想滲人……雖然沒有目睹當日陣仗, 你看看山下毀掉的油菜花範圍,真是慘烈呦。好在城主府聯合江家重新分發了一批油菜籽, 否則今年就吃不上油了。”

“你說——”

聲音忽然壓低, 同伴順勢附耳湊近。

“裴醫師的妻子真是妖嗎?他平日裏瞧著挺稀罕他婆娘的, 若是真的,那他不得……”

“輪不到我們操心, 人家現在可是除妖有功的修士, 還是裴家嫡長子,我們祈禱他別怪罪我們這些鄉野粗人平日頂撞、冒犯他就不錯了!誒, 你老拍我做什麽……”

順著同伴手指的方向,山下黑漆漆的油菜稻田裏, 出現了一個披頭散發形似鬼怪的東西。

“!”

兩人張嘴無聲催促彼此快走, 天殺的,千萬別發現他們。

油菜花田。

從日升到日落, 裴守卿已經不記得自己找了多久。

冰封後的土地濕潤寒冷, 往地底凍了不下三尺,而地面又是被火燒過的漆黑,其上堆積著燃燒後的枯萎莖桿, 還有不少稀稀拉拉呈半彎折狀,被晚間的風吹得左右搖擺,動蕩不安。

一雙修長削瘦的手陷入泥巴裏翻找,濕潤的泥土粘在肌膚上幹涸結痂覆又染上新的一層,厚厚黑臭,骨節分明的十指在每一寸土地上抓撓出血,隱約窺見原本的幾分瓷白色澤。

半淹沒在莖桿叢裏的男人無暇顧及,他臉色蒼白,嘴唇凍得輕微發紫,一張一合喘著短促粗氣。神色倉惶,目光失焦一般彌漫厚重的水霧。

明明,是這裏的。

就是這裏的。

怎麽,怎麽找不著了呢?

一定是他粗心沒認真找,他重新翻一遍一定就可以找到的。

‘你在找什麽?’

腦中的聲音表示不理解。

在裴守卿昏迷的幾日裏,它有意放大他的悲傷情緒,不斷加劇負面陰暗的怨、恨。

一旦他蘇醒過來必然情緒失控意識崩塌,不,甚至不用等他蘇醒,只要將他牢牢困在夢魘裏,在防備最弱的時候就是它取而代之的最佳時刻。

裴守卿醒來後的行為不在預料之中,這人怎麽看起來像沒事一樣,在田裏待了一天,也不知道找些什麽。

‘你不會以為進了絞殺黑洞還能殘留什麽吧?別想了,頭發絲都會消失得一幹二凈,從此碧落黃泉再也不覆……’

腦海中的聲音沒停過,可裴守卿聽不見似的,仿佛只關心手裏翻找的東西,其他一概略過。

一遍找不著,他零零總總找了不下十遍,整塊地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遠遠看去宛若一個面積巨大的深坑。

天色暗沈下來,遠處傳來幾聲斑頭鵂鹠的叫聲,深坑裏長發淩亂滿身汙泥的男人緩緩擡起頭,皎潔月光灑下,恰似行屍走肉的白面惡鬼,兩行清淚自眼眶緩緩積蓄,在他垂頭剎那掉落進無序的亂發裏。

怎麽就、找不著了呢。

男人不相信,他指甲斷得深可見骨,血肉模糊,依然不死心的往地下挖。

“就在前面。”

舉著火把的一行人在獵戶的帶領下來匆匆趕來,他們在桂城大街小巷搜羅一圈,又問了鄉下院子附近的鄉鄰,若不是遇到趕往城裏報信的獵戶,今日只怕找不到人。

“兄長!”

“師弟!”

“大少爺!”

裴守真先一步跳下,用了比捉妖時還快的步伐趕到裴守卿身邊。

嘶,什麽土啊,腳底好冷。

他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裴守卿身上,長長的袍子拖到地上,被汙水打濕。

“兄長你怎麽在這裏,跟我回去吧。”

裴守卿沒有反應,披在身上的衣袍因為他翻找的動作滑落,裴守真立馬撿起來,他聽見兄長嘴裏一直念叨著要找什麽東西。

周圍光禿禿的一片哪有什麽東西,守真瞧見裴守卿爛成那樣的指甲心疼不已,抓著他的手就要將人扯起來。

裴守卿擡手將人掀開,守真連連後退兩步不可置信。

怎麽回事?他嘴硬心軟平易近人的好大哥呢?怎麽還打人啊。

守真又要拉他,這次換來卻是空洞到甚至有些恐怖的眼神,那眼神傳遞出的意思很明顯,警告、距離、不幹涉。

守真心裏一咯噔,無端蔓延上恐懼,生生嚇出冷汗。再定睛望過去,剛剛好似自己的錯覺,他兄長怎麽可能有比吃人惡妖還兇狠的眼神呢,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人卻不敢在上前阻止。

“師弟啊,你在找什麽。”

道一和守真對視一眼,企圖從言語入手徐徐圖之,萬一真是丟了什麽重要東西,他們幫著一起找速度也更快些。

只要不是找他故去的妻子,一切都好說。

劍修大師兄陳礪生看不過眼,鼎鼎有名的符咒師怎麽能遷就至此跟著胡鬧呢。他忽地想起一事,猶豫著自懷裏掏出一支碧色簪子,舉起來問裴守卿。

“你找的,是不是這個?”

一支普普通通算得上簡陋的翠竹發簪,一拿出來便吸引了裴守卿全部註意力。

初見時祝胭頭戴的發簪碎了紋路,裴守卿夜裏守著她時,仿著原本那支雕了一支差不多的竹子發簪,本來已經做好,研究舊發簪時無意發現發簪頭部有鏤空的暗裝置,裴守卿耐心的一比一覆刻。

沒成想他放在床頭的簪子第二天就被祝胭戴上,盡管他之後又為她買了許多材質的各式頭飾,可祝胭好像獨獨偏愛這支,日常戴的最多的也是它。

每逢早起梳妝,只要祝胭戴上這支翠竹簪,裴守卿心裏都會浮上隱秘的歡愉。

更何況,那日祝胭燃燒神魂驅動青殷槊的同時,還朝著人群扔出一物,陳礪生反應最快第一時間抓住,以為是什麽要緊的東西,拿到手裏沒想到是一支簪子。

他還以為那種情形下裴守卿不知道,正想著找個時間還給他。

裴守卿緩慢站起來,他的視線停留在發簪上,向前踉蹌兩步,不給膝蓋適應直起的緩沖,沖過去就要奪下。

陳礪生側身一轉,躲過裴守卿攻勢。

“我可以把這支簪子還給你,只要你跟我們回天玄……”

淩厲掌風逼近,陳礪生後撤躲過。簪子近在咫尺,裴守卿伸手去奪,陳礪生不給,招式躲閃間一根筋想要跟他談條件。

師尊遷就此人逗留人界數日,陳礪生自己沈迷修煉,又苦於人界沒有滋養修為的靈氣,加之天玄宗眾弟子尊師重道不敢提前回,他想趁著眼下機會勸裴守卿就範。

“聽師尊說你天賦異稟,切莫辜負了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機緣。”

“我身為天玄宗劍修大師兄,每日督促你精進修為,不出十幾年你必然是除我以下,劍修第一人。”

“別逞強,你打不過我的。”

“你娘子身為妖族,人人得而誅之,留在人界只會讓你被眾人恥笑,去了天玄宗,等你足夠有力量的時候,沒人會輕視你。”

也不知哪句話捅了馬蜂窩,裴守卿攻勢突然越來越強,掌風揮出殘影,靠近時化掌為拳。陳礪生起初讓著他只防不攻,一不小心三五個回合間竟被拳拳到肉。

陳礪生死腦筋,修士本性上來,忘記師尊叮囑過不要動手,他不用隨身長劍,憑拳腳與裴守卿過招。

“不要——”勸阻的話卡在道一喉嚨裏。

裴守卿比陳礪生修為低,應付起來確實不容易,他傷了陳礪生哪處,陳礪生不肯吃虧,竟然原模原樣還了回來,嘴裏還不放棄,非要懟著別人痛處戳。

“別犟了,你娘子已經死了……”

霎時間,周圍的風盡數停下,所有人的身影都變得影影綽綽,眼前景物被拉長放大,虛幻得好似隔了一層紗,隨著交談聲消失,一陣無聲的鐘鳴悠遠銳利,刺激得裴守卿站立不穩。

裴守卿捂住腦袋,眼眶被壓得很紅,眼珠凸撐爆出血絲,一時間目眥欲裂。他瘋狂捶打自己的腦袋,想要生生把聽到的那句話剔出去。

不是的。

沒有。

阿胭還在。

她只是,只是藏起來了……

陳礪生被裴守卿死死盯住。他有那麽一瞬間被死亡鎖定的錯覺,無意識後退一步,反應過來挺起胸膛。

怎麽,他說的不是事實嗎?

“就算你娘子活著,肯定也希望你有更光明的前途,不然怎麽會傳信給師尊要我們照料你。既然註定分隔兩地,事已至此不若認清現實,也好全了你娘子的遺願……”

遺願……

裴守卿再擡起頭時,臉上看不出一絲人氣。

他仿佛是被掏空靈魂的空殼血肉,眼淚無聲無息掛在慘白的、面無表情的臉上,眼珠轉動間窺見藏在深處的森森寒意。

他整個人好似被割裂開,一半悲情如佛,一半憎恨成魔。

怎麽會呢。

這些人居心叵測,非要說些咒阿胭不好的話。

就是他們把阿胭藏起來了。

“你!”

眾人驚呼一片,飄揚的黑發襯得裴守卿像夜中厲鬼,他不怒自威,三只成爪,幻影一般眨眼就出現在陳礪生面前。

所用招式簡單迅猛,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的猶豫,甚至堂而皇之就在眾目睽睽下,篤定他們根本沒辦法反應的時候,直逼陳礪生面門。

不好!

陳礪生暗叫一聲慌忙側閃時,裴守卿突然中途變換方向,手指如鉤,順利摸到他藏在袖中的翠竹簪子,電光火石間緊緊抓握住,手心勒出深深紅印。

隨後緊跟著一記威猛的突襲,陳礪生不得不雙手抵擋,裴守卿抓住這點破綻,直接一掌劈下,力氣大到當場廢了陳礪生藏簪子的半只手臂。

不待眾人反應過來,裴守卿將簪子視若珍寶般貼身放在心臟的位置,一個靈活的閃身,人便驀然消失在眾人視野。

有反應慢半拍的茫然擡頭,黑漆漆的郊外哪裏還有半分裴守卿的影子。

“這、這、這……”

道一趕緊給陳礪生灌丹藥,眾修士義憤填膺罵聲一片。右手臂骨頭已然斷裂,衣袖被汩汩鮮血染紅,陳礪生左手捂住右肩膀疼得咬碎了牙。

喘的粗氣都帶著氣息不穩的疼,陳礪生垂著腦袋,比起借助靈藥就可以再生的手臂,他更關心另外一件事。

自己修煉百年才堪堪摸到化神期門檻,裴守卿不是金丹初期修為嗎,怎麽讓他會感覺到化神後期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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