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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IF線—死亡(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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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IF線—死亡(3)

還有兩天。

我接起一捧水洗了把臉,看向鏡子裏的自己。利落的短發,平庸的臉蛋,眼神裏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算上今天,我還有兩天的時間。昨天沒能見到七海和灰原,他們倆一個休假一個出遠門執行任務了。於是給他們準備的餅幹被我委托給惠,讓惠見到他們後轉交。

但願那個時候我還活著,免得打擾度假的七海,免得他們覺得餅幹是苦澀的。

我對著墓地裏的公共廁所簡單地整理了自己的著裝。新買的衣服起了褶子,脖子也酸痛無比。我揉揉酸脹的地方,齜牙咧嘴地呻/吟著。在墓地裏睡覺的壞處就是容易落枕,不過以後我也沒機會了,除此之外得讓鈴木在我的棺材裏放一個高級的枕頭才行。

當然是玩笑話,我沒愚蠢到真的跟鈴木這樣說。

接下來的時間屬於夏油傑。

這是我單方面決定、沒通知任何人的事情。

很多人記得我們曾經很要好,很多人知道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也很多人知道我們之間爆發過激烈的爭吵然後兩個人形同陌路。可是少有人知道,我們根本沒爭吵,因為那件事從始至終都是我的錯。

在京都的這些年,我和夏油傑有私交。譬如五條或者硝子抑或是其他人組的局,譬如惠和津美紀的生日,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在京都,在東京,我們有過不期而遇的瞬間,但兩個人都很有默契地視而不見,連視線交匯都不曾有。

看見了又能說些什麽呢?對望了又能怎樣呢?

我有了新的朋友,他也有了新的大義。我是老橘子的人,守護現有的規則;他和五條硝子是革新派,刺激著咒術界的活力。我們站到了彼此的對立面上,漸行漸遠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偶爾在公寓裏吹頭發的時候我會想起曾經夏油傑幫我吹頭發的時光。那個時候我們還沒進入高專,我也還是長發。我也會停下動作,看著鏡子裏留著幹練短發的自己有些迷茫。為什麽不肯道歉呢,為什麽放不下自己別扭的自尊呢?這個東西比和他和好還要重要嗎?

現在我也無法給出答案。自尊和自由,是我絕不可能丟棄的東西。

其實這應該很正常吧。成年人的世界不就是這樣嗎?稀裏糊塗的就走散了,莫名其妙的就無法和好了。更何況我們之前發生過那件事。而且,也不算太壞吧?我們憑著自己的心意選擇了自己的人生,於是兩個人都做自己的事情,不強迫對方和自己一起。逐漸遠離當然有些可惜,但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就沒辦法了,只好這樣了。

這不是我曾經希望的嗎?夏油傑能做他想做的事情,沒被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裹挾。而且這件事還不是一條死路,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所以這是我不肯道歉的理由嗎?

但幸虧還是道歉了啊。我低下頭笑笑,自言自語道:“還好那個時候道歉了,不然再也沒有機會了。”

時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自己對他的感情究竟是怎樣的。在我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我想著已經成年的他黏在他身後;窺見重來的‘真相’之後我似乎更在乎自己的人生。我放棄了重活一次的想法,沈默著朝目標趕路。進入高專之後,到甚爾死之前的那一年半是我人生中最陽光的時候。

所以還是回家吧。

我用袖子擦幹臉上的水漬,轉身朝山下走去。

無論是何種感情,哪怕我現在沒理由聯系他,夏油傑於我而言永遠是最特別的那個。

我原本的計劃是用術式將自己藏起來,然後跟在夏油傑身後,看他的一天是如何渡過的。夏油傑有咒靈可能會發現我在跟蹤,可冒著被他發現的風險我也要看看他的一天。

但用冷水洗完臉後我就冷靜了。

怎麽可以呢?如果被他發現,那等我死後他們幾個人一定會聚在一起討論我的反常。那個時候我已經無法否定他們的質疑,這顆懷疑的種子會被他們澆灌更多證據,最後結成確定的果實。

我不要他們知道我為什麽死亡,我也不要給鈴木找麻煩。

於是到了傍晚,我才敢撥通夏油傑的電話。

掛斷電話後我換了前幾天新買的裝備,出門去到約定的小巷子。約莫半個鐘頭,夏油傑站在巷子口,擋住了為數不多的光。我擡頭看去,他半披著長發,身上穿著常服。

我的術式搭配他的咒靈,我們便可以在大白天乘坐咒靈趕路。身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旁邊坐著的是我……我曾經的愛慕對象,我曾經的同窗,我曾經的兄長,夏油傑。

夏油傑歪著腦袋看向我,略帶了一些無奈道:“你裝備這麽齊全啊,我還以為你臨時起意呢。”

“差不多吧,”我點頭道:“我換衣服的時候找到了這件沖鋒衣,於是想叫上你看日出。”

“你還叫了誰?”

“就叫了你一個,”我挑挑眉揶揄道:“害怕我把你大卸八塊?”

“是有一點擔心呢。”夏油傑低低笑道。

……

……

“這座山我們曾經來過。”我從咒靈身上下來,看著登山口對身旁的夏油傑道。

夏油傑好奇的聲音傳來:“是嗎?我不記得了。”

“那個時候,”我擡腳朝石階走去,淡淡解釋道:“還有佳織一起。”

夏油傑在身後‘啊’了一聲,似乎是反應過來了,跟上我的腳步歉意道:“那個時候我太困了,天色也有些晚,實在不記得了,抱歉。”

“有什麽好抱歉的,”我邁上臺階隨口道:“那個時候你是最可憐的那個。”

該說不說,我們來早了。傍晚出發,乘坐咒靈飛到這裏也才剛天黑而已,爬到山頂上也稱不上深夜。

我紮好帳篷,坐在崖邊看山下城鎮的夜景。我很想回顧一下我們交織的人生,但我不敢。

“其實,”我看向在我身邊坐下的夏油傑,認真道:“我以為你會拒絕我的。”

夏油傑好奇道:“為什麽?”

“因為你很忙啊,聽說你們現在在做人體實驗,利用真人觀察大腦變化的過程。”

“還沒到那個程度,現在只能用大體老師的標本試驗。”

“那也很忙吧,所以還是蠻抱歉的,在你這麽忙的時候折騰你。”

“有什麽好抱歉的?”夏油傑轉過頭看向我,神色坦然:“我們是朋友,不需要抱歉。”

朋友嗎,現在的我還是他的朋友嗎?

足夠了。

我轉過身看向漆黑的深夜,好奇道:“餅幹好吃嗎?”

“還不錯。”

“是夏油阿姨教我的哦。”

“吃出了,和她做的味道有點相像。”

“七海和灰原回來了嗎?我那天去的時候沒能給到他們。”

“灰原今天回來,估計明天能到。”

“那你讓他早點去拿,餅幹受潮後就不好吃了。”

“你跟他說不就好了。”

“那不顯得我很迫切地想讓他誇獎我的手藝嗎,我不幹,要他積極地來誇我。”

“可你不就是很積極地想讓他誇獎嗎?”

“那也不能直白地告訴他呀。”

“有什麽關系。”

“夏油你不懂啦,反正我不跟他說。”

“好吧。”

“那七海呢?”我追問道:“他什麽時候回來。”

“可能那個時候你得重新給他烤了,他這次休假時間挺久的。”

“好吧。”我含糊不清道:“我會的。”

“你困了?”

“有點兒,我定個鬧鐘睡一下,如果你有事的話可以先走,但記得在日出前要回來。”

“好。”

我不知道在我睡著之後夏油傑有沒有離開,反正鬧鐘沒響,但我醒來的時間晚於我設定的時間。所以可能是他離開前取消了鬧鐘,也有可能是他沒離開。

“太陽出來了。”

我揉了揉眼睛朝夏油傑道歉:“不好意思啊,明明是我拉著你看日出還要你看著時間叫我起床。”

夏油傑笑笑沒說話,遞給我一件毯子。

太陽出來後,我裹緊了身上的毯子,看著緩緩升起的朝陽,沖身邊的夏油傑喊道。

“夏油。”

“嗯?”

“我一直沒說,很多年前的那次,我和佳織約著夜爬看日出的那次,你當時和我們一起來真的是太好了。”

我看向遠處橙黃色的太陽,感激道:“那天的太陽跟今天的一樣好看。”

夏油傑沒說話,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夏油。”我轉過頭看向夏油傑,陽光灑在他身上,他和我以前想象得一模一樣。帥氣,溫柔,強大。

“嗯?”他也回過頭看向我,疑惑道。

“曾經那樣對你我很抱歉,我知道你現在不覺得我當初的做法有問題,但我還是想說抱歉,那個時候我不應該那樣做。”

“其實……”

夏油傑開口似乎是想說些什麽,我伸出手抵在他唇上,止住了他的動作,然後收回手看向朝陽繼續道:“但我無比慶幸擁有現在。”

“佳織對我很重要,惠和津美紀對我也很重要,但夏油,你是不同的。”

我是為你而來的。

因為想讓你好好活著,於是來到這個世界,然後遇到佳織,遇到惠和津美紀。

【我愛你,不止男女之情。我不渴望將你據為己有,只盼你朝夕皆樂到白頭。】

“你為什麽突然說中文?”夏油傑皺著眉問道。

“是一首古詩詞,很適合現在的氛圍,所以就說了。”

“哪首?”

“白居易的《憶江南》。”

“是什麽意思?”

“太陽紅彤彤。”

夏油傑咋舌道:“就這麽簡單?”

“那當然了,”我理直氣壯地說道:“中國詩詞可會寫了。”

“夏油,”

“嗯?”

“……”

“沒什麽,”我閉上眼睛輕聲道:“我們回去吧。”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啊。

我哪也沒去,待在家裏補眠,睡醒了就下樓吃父母給我留的早餐,然後回房間選衣服。我試了很多套,最後隨便選了一套出門,然後在街上溜達。

買冰淇淋的時候我碰到了出來逛街的菜菜子和美美子,我們雙方出於禮貌打了招呼,然後便離開。手機傳來震動,是灰原的消息,他跟我說餅幹很好吃,我回覆了一個驕傲的表情。

在街邊吃冷面的時候,我點開星野主頁,在那條最新的搞笑推文下面評論道:“有被笑到,謝謝。”

然後我看了一眼日本的街頭,朝我和鈴木約好的醫院走去。

我推開門,鈴木站在窗邊,不知道在看什麽。我自顧自地走到病床上掀開被子躺下,朝鈴木說道:“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鈴木沒說話,拉了一把椅子在我身邊坐下。

接下來便是等時間流逝。

手機偶爾會傳來一些震動,提醒我有新消息或者廣告。在我拿出手機前,無法知道那是廣告還是消息,也無法知道是誰給我發的消息,他們又發的什麽。

我不敢看,害怕建立起的盔甲會碎掉。可遏制住手的沖動卻遏制不住眼淚的洶湧。

怎麽可以害怕呢?不要害怕,不要流淚,不要再欺負鈴木。

我躲進被子裏嗚咽,沒多久便聽到了鈴木起身離開的聲音。等他關上門後,我捏了結界,終於開始放聲大哭。

怎麽會沒有遺憾呢?我還沒看到津美紀成為律師,我還沒找到那個很厲害的律師,讓他和津美紀一起勇往直前。我也還沒有看到惠調服所有的式神,還沒陪他過完今年的生日。

我還沒有告訴我愛的人,我愛他們,也沒有謝謝他們愛我。

我想和他們有很多個日夜,沒有爭吵和隔閡,全是信任和支持。

我想擁有足夠幸福的人生。

“小次,別怕。”

這聲音有些熟悉,且有些奇怪。奇怪在不應該出現在我耳朵裏。結界裏只有我一人,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的聲音。我掀開被子看向空曠的病房,在角落裏看見我日思夜想的人。

“佳織!”我哭得更大聲了,坐直了身子朝佳織委屈道:“怎麽這麽快啊,不是要晚上嗎,我還沒看他們給我發的消息啊。”

“那你現在快看啊。”佳織無奈道。

旁邊的甚爾踢了踢腳上的拖鞋,看了我一眼後撇開視線,鄙視道:“白癡。”

挽著他手臂的佳織伸出手嗔怪地拍了甚爾一下,然後朝我歉意道:“小次,你別理他。”

佳織朝我笑笑,繼續道:“別害怕哦,我們在那邊等你。”

然後他們轉身消失不見。

……

……

我低頭回著信息,聽到開門聲後頭也不擡地跟鈴木說道:“鈴木,真的有哦。”

“有什麽?”

“輪回。”我放下手機,看向鈴木,帶著一絲雀躍道:“真的有輪回,所以死亡沒什麽。”

“是嗎?”鈴木扯起一個笑,牽強道:“所以你現在很高興嗎?”

“不,”我搖搖頭看向窗外絡繹不絕的人群,輕聲道:“我依舊想活著,但也接受無法避開的死亡。”

“但我可以在另外一個世界看到你們,這也很不錯。”

“所以鈴木你要好好的。”

鈴木低低‘嗯’了一聲,在我身邊坐下。

我看了他身上的病號服,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常服,羞恥心有些浮現,不好意思道:“理論上應該是你睡在床上,我坐在凳子上來看望你才對……”

“有什麽關系,反正最後躺在床上的人是你。”

……

朋友,這就不好笑了。

……

……

“鈴木。”

“嗯?”

“很謝謝你。”

“嗯。”

“鈴木。”

“嗯?”

“最後是你陪在我身邊真是太好了。”

“……”

“嗯。”

……

……

23:11,王雅次搶救無效宣告死亡,死因:不明原因引起的內臟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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