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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IF線—死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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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IF線—死亡(4)

護士離開後病房裏便只剩鈴木一個人。二十分鐘前,她還坐在病床上和自己下五子棋。病歷本被當作‘棋盤’在上面寫寫畫畫,她一邊下棋一邊絮絮叨叨自己的身後事,時不時為她的輸贏懊惱雀躍。

現在只有鈴木一個人了。

她說她的確害怕,的確遺憾,如果有活下去的機會她會拼命爭取。“但,”她擡頭露出一個笑容,大咧咧道:“我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也因此更感激你們的存在。”

“我不接受。”鈴木攥緊了手心裏薄薄的‘棋盤’,紙張被攥變形,像鈴木此刻扭曲的心靈。

鈴木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緩了很久,最後松開那張皺巴巴的‘棋盤’,看了看後妥帖收進衣服口袋裏,然後打電話通知該通知的人。

第一個當然是她的父母,她的妹妹津美紀住在家裏不用再單獨通知,所以第二個通知的人是伏黑惠,她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牽掛。

然後是一無所知的星野,接通電話後鈴木聽到了話筒裏傳來聒噪的背景音樂,似乎是酒吧。鈴木說了一遍,星野沒聽清,嘴裏說著稍等。鈴木沒說話,等星野移到安靜的地方後平靜地敘述了王雅次的死亡。

說完後星野似乎沒什麽反應。鈴木以為她會崩潰地大喊大叫,像游學會王雅次得重感冒差點死掉時那樣。事實上也的確如此,過了幾秒後鈴木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星野崩潰的哭聲和語無倫次的反問。

若是從前,鈴木會耐心聽完,然後給最中肯的建議和安撫。但此刻,星野的哭聲有些煩了。於是鈴木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擡起頭看向病床上和常人無異的王雅次。

鈴木走到病床邊坐下,看著王雅次的‘睡顏’有些好笑:“誰能想到這副軀殼下的你已經破敗不堪了呢?”

鈴木捋了捋王雅次的被子,慶幸道:“還好你健全的手臂在左邊,而你的身體剛好從右邊開始崩壞。”

王雅次的手還有餘溫,皮膚也還有彈性,臉頰依舊紅潤,嘴唇飽滿有光澤,看上去和睡著的人沒什麽兩樣。可她的內臟已經破裂,尤其是右邊身子,只剩下血沫,像裝滿水的餃子皮一樣,稍稍用力就有可能按破。

鈴木看著病床上安靜的王雅次,輕輕問道:“現在還痛嗎?”

王雅次這個人很擅長忍耐,無論是情緒的疼痛還是肉/體的痛楚,她大多數時候都一聲不吭。在她迎接自己死亡的那一刻,鈴木第一次聽到她痛苦的慘叫。

宛如淩遲般的切割由內而外開始觸發,輕快的面容瞬間扭曲,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額頭、脖子、手臂上的青筋也在同一時間暴起,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揪心。

鈴木將王雅次的手放進被子裏,然後掖了掖被角,輕聲道:“早知道你死亡時這般痛苦,不如由我親手來了解你的生命。”

她父母應該快到了。這家醫院離她家很近,她原本向選一個離家比較遠的醫院,她說這樣可以讓家人在路上緩一緩情緒,但最後還是選擇了這個離家近的醫院。原因是她害怕他們在路上著急出事。

第一個推開門的不是最愛她的母親,而是她的妹妹津美紀。鈴木有些詫異,但還是起身讓開位置,走到門邊的白墻上停下,倚著冰冷的墻壁站著。

津美紀走到床前,看著病床上似乎陷入熟睡的姐姐有些不知所措,姐姐怎麽可能突然死掉呢?這不就是睡著了嗎?津美紀轉頭看向靠在門邊的鈴木井和,咬著唇問道:“鈴木哥哥,姐姐她只是睡著了對吧?。我知道哥哥你的術式是【暫停】,我們還有希望的對吧?”

鈴木沈默著搖搖頭,搖完頭又想說些什麽,但張了張口又放棄了,只垂眸看向自己胸前被濺上的大片血液。

津美紀也註意到鈴木胸前一大片的血液,轉過頭看向躺在床上的姐姐。雖然被擦拭過了,但下嘴唇上還殘留了幾絲血跡,身上的衣服也不是津美紀早上見到的那套。

“憑什麽,”津美紀帶著哭腔道:“憑什麽……”

她想說,鈴木哥哥你憑什麽給姐姐下死刑,憑什麽說她死了。可最終還是沒說出口。這是遷怒,因為不願姐姐死去而產生的怨氣被她遷怒給鈴木。

津美紀坐在床邊輕輕推了推王雅次的手,哽咽道:“姐姐,你起來,那件睡衣我找到了,已經洗幹凈晾在陽臺上了。買回來之後你一次都沒穿過,你快點起來跟我回家試一試。”

“你快點起來,你以前說退休後就陪著我的。”津美紀鍥而不舍地推著王雅次,低著頭不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眼淚,繼續‘抱怨’道:“我要去放風箏,我要和姐姐看日出,我還要去姐姐的家鄉,還要和姐姐周游世界,在每塊草地上曬太陽……”

任津美紀推多少次,說多少句話,王雅次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可手心傳來的溫熱觸感讓津美紀無法放棄,她繼續推搡著,責備道:“你起來,你是姐姐,你說的姐姐就應該照顧弟弟妹妹,怎麽可以食言……”

“吱呀——”門再次被推開,津美紀沒有回頭,鈴木望過去,這次進來的依舊不是她的父母,而是她的弟弟伏黑惠,身後還跟了一個粉色頭發的男學生。

津美紀還在床前繼續鍥而不舍地小聲呼喚著,伏黑惠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邁出那一步。身後的粉發少年等了等,見伏黑惠還僵在原地便越過他上前進到病房裏。

“騙人的吧……”虎杖忍不住喃喃道,眼前躺在病床上的前輩面色紅潤,怎麽看都不像是死人,可床頭邊擺放著虎杖再熟悉不過的死亡通知。曾經虎杖爺爺去世的時候,虎杖也看到過這張單子。

虎杖握緊了拳頭,然後側過頭看向還站在門口的伏黑惠,稍稍提高了一點音量喊道:“伏黑!”

伏黑惠依舊沒有反應,雙拳在身側緊握著,面上滿是震驚和恐懼。虎杖有些擔心,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讓他振作起來,然後看到站在門邊望著自己的黑發男子。

男子站在門邊靠著墻,目光裏有探究,有死寂,似乎還有……一絲自責?

於是虎杖調轉了方向,朝那個男人走去,看著他問道:“為什麽?”

鈴木看著眼前的粉發少年,皺著眉問道:“虎杖……悠仁?宿儺的容器?”

虎杖不明所以,直覺地反問道:“你是誰?”

鈴木扯起一個諷刺的笑容,維持了不到一秒又收起,看向病床上的王雅次,淡淡道:“她的代理人。”

“代理人?”虎杖問道。

鈴木還沒來得及解釋,一直站在門口的伏黑惠終於邁開了步子,緩慢地走向王雅次。

津美紀一只手搭在王雅次的小臂上,垂著頭小聲啜泣著,似乎還念叨著什麽,伏黑惠聽不清。如果不是眼前的情形太過沖擊,伏黑惠應當是能聽清的,可現下他所有的註意力都在病床上安然入睡的王雅次身上。他終於知道了虎杖那句“騙人的吧”還有這層意思,指著一個看起來和活人無異的人說她已經死了,怎麽想都是惡作劇。

可是伏黑惠知道不是,王雅次不會拿這件事開玩笑,她很在意自己和津美紀的心理健康,更何況鈴木也不會陪著她開這種玩笑。

但是怎麽突然就死了呢?她是防禦型的高手啊,怎麽會突然死掉。

鈴木沒給虎杖解釋什麽叫代理人,只看向床邊低著頭站立的少年。身姿挺拔的少年郎,本應昂首挺胸肆意地活著,現下卻像被砍斷脖子一般僵硬地垂著頭,雙拳在身側緊握到發白。這是王雅次掛在嘴邊的小孩,是她已故好友的小孩,是她深愛著的弟弟,也是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王雅次還活著的時候,她很是擔憂伏黑惠此時此刻的狀態。她說:“惠那家夥很要強,也很固執。我很害怕他一直憋著,最後憋壞自己的身體。”

說完她嘆了一口氣,沒想出解決辦法。

鈴木想上前幫伏黑惠松開他的拳頭,讓宣稱能看到此刻情景的王雅次不那麽難受。可鈴木辦不到,雙腿像是徒步幾十公裏後一般沈重,完全動不了。

鈴木想想算了,他在心裏對王雅次說道:你也可憐可憐我吧。

再然後趕到的是五條悟,他利落地推開門,只在門口停留了一秒就邁著大步朝病床走去。他揉了揉伏黑惠的頭發,攬過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取下眼罩觀察了一下病床上的王雅次,然後調轉視線看向站在病房門邊似乎在對峙的鈴木和虎杖,最後拍了拍伏黑惠的背低聲安撫著自己的學生。

那個探究的眼神……鈴木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又引起了旁邊虎杖的註意。虎杖探究地望向眼前奇怪的男人,不明白他此時此刻在鄙夷什麽。他又想問為什麽,病房的門再次被打開,打斷了虎杖的思緒。

“家入醫生!”虎杖驚喜道。“還有釘崎,二年級的前輩!”

家入硝子,那個能用反轉術式治療其他人的瑰寶。伴隨著虎杖的驚呼,一同出現的還有幾個學生,鈴木擡眸看了一眼,目前東京高專在讀的學生都來了。

五條悟護著伏黑惠挪開一點空間,讓硝子探查情況。

家入硝子扒開王雅次的眼睛看了看她的瞳孔,又掀開被子聽了聽心跳,然後摸了脈搏,再探了呼吸,最後拿起床邊櫃子上的報告翻了翻,接著又擺弄了一下還連接著的儀器。最後在眾人希冀的目光中搖了搖頭,仰頭攔了一下天花板後急急朝外走去,經過鈴木身邊時家入硝子命令道:“出來。”

鈴木不可置否,跟在後面一起離開病房。他們出門的時候正好遇到趕來的夏油傑,身後還有那對雙胞胎姐妹,以及一對保養得當的中年夫婦。為什麽王雅次的父母還沒來?鈴木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停下腳步想問津美紀,但想想還是算了,現在不是時候。

這一停頓,家入硝子已經離開,夏油傑已走到鈴木面前一步。鈴木本應讓開但卻沒有,像沒看到夏油傑一般直直地撞上去,然後沒感覺似的朝家入硝子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女孩驚呼:“餵!”

很快被人制止。

家入硝子推開樓梯間的防火門,從兜裏掏出一根煙趴在窗戶邊開始吸煙,看反射著霓虹燈的天空,看亮著燈光的人家,看窗戶下方空地上急行的人群。

鈴木看著在抽煙的家入沒有催促,安靜地靠著樓梯欄桿斜站著。

煙快抽完的時候,五條悟和夏油傑也推開了樓梯間的門。夏油傑關門的時候,鈴木透過門縫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容。

灰原雄,那個愛吃飯團的咒術師。

家入硝子吸完最後一口煙,隨後將煙蒂摁在窗沿上熄滅,隨手朝窗外丟去,不在意是否會砸到路過的行人。她側過身看向鈴木,歪著腦袋道:“說說吧?怎麽回事,為什麽你用術式封印她。”

“我出差的時候身體出了一點小毛病,於是在這家醫院治療,”鈴木緩緩道:“她得知後來探望,然後在路上遇到了一只咒靈。”

“和咒靈戰鬥時她不慎吸入了一些咒靈釋放的瘴氣,但身體沒什麽不適,於是便沒放在心上,稍稍清理後就按照一開始的計劃來探望我。”

“我們聊了會兒天,她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吐血,好在我們在醫院,於是她可以馬上得到搶救。”

“可在送往搶救室的途中,她放棄了治療。她說沒必要了,她右邊的內臟全破掉了。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血液在喉嚨裏嗆得她說不出來話,於是她緊緊抓住了我的手不肯放開,目光懇求。”

鈴木的聲音在樓梯間平靜地響起:“她一直都很在意自己失去的手臂,所以我想她那個時候的懇求應該是讓我幫她保住她剩下的身體。”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我用術式的時候她努力控制了自己的表情,讓人覺得她似乎只是困了。”

“於是,”鈴木看向夏油傑和五條悟身後的那扇門,不看近在咫尺的二人,淡淡道:“她現在將死未死,如果我解除術式,她還有幾秒鐘的存活時間。”

鈴木面無表情道:“但我不會解除術式,她要完整地離開。”

五條悟三人沒說話,硝子轉過身看向窗外,呼吸著新鮮不壓抑的空氣,努力平覆著自己的情緒。五條悟看了看鈴木胸前那一大片血跡,皺著眉質問道:“她在哪裏遇見的咒靈?”

“不知道。”

“咒靈被她祓除了?”

“她說她祓除了。”

“她身上看起來沒什麽打鬥痕跡。”

“我說過了,她是清理之後才來找我的。”

“按你所說,破壞她內臟的瘴氣應當還存在,咒靈的瘴氣自然也帶了咒力,可我只在她身上看到了你和她的咒力,沒看到第三種咒力。”

“誰知道呢?五條少爺已經知道所有種類的咒靈了麽?”鈴木笑著道。

五條悟沈默了一瞬,覆又問道:“你在鄙夷誰?又為什麽自責?”

鈴木淡淡道:“你珍視的人在你眼前死亡,你什麽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一絲自責都沒有嗎?”

“至於鄙夷?”鈴木嗤笑一聲,不屑道:“我一直都不喜歡你們,從前因她的緣故藏著,現在她死了我為什麽還要偽裝?”

夏油傑皺著眉道:“悠仁那孩子……”

鈴木打斷道:“除了她的弟弟妹妹,東京高專的所有人我都討厭。”

五條悟沒理會鈴木突然的神經,掏出手機想撥出一個號碼,想了想最後還是放下。今天已經很晚了,按照王雅次那家夥的習慣才不會如此興師動眾。

鈴木看著沈默的三人有些厭惡,無法接受和他們一起待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裏,於是起身推門離開。病房外的長椅上坐滿了一群少年,他們大都沈默著,夏油傑的家人也坐在椅子上,皺著眉低聲說著什麽。

鈴木走到病房門口,裏面還是只有津美紀和惠。鈴木轉頭朝眾人問道:“她父母來過了嗎?”

雙胞胎姐妹中留著黑色長發的女孩站起身答道:“紀阿姨在家的時候就暈過去了還沒醒,王叔叔來過一次,然後又去紀阿姨的病房守著紀阿姨了。”

這樣啊,鈴木點點頭沒再說話。

那個少女打量了一下鈴木,問道:“你是誰?”

鈴木看了看四周,除了在京都的星野,所有她關心的人都在這兒了。哦,還有,還有兩個人不在。一個是三七分咒術師,一個是她的老師。不過,這都是五條悟他們應該通知的人。

這些人活下來了,可王雅次卻死了。

鈴木轉過頭,透過門上的探視窗看面帶著微笑沈睡的王雅次,在心裏問道:你說有輪回,說在另外一個世界可以看到這個世界的我們。那現在看見了嗎?看你珍視的人變成這樣是不是急得團團轉呢?

哦,沒準現在還沒看到。因為她還沒死透,怎麽可能去到另外一個世界。

鈴木看著王雅次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這有些輕快的笑容不適合在這個時候出現,但鈴木還是覺得有趣。鈴木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笑,於是他既因為剛剛的滑稽念頭發笑也因自己的可笑發笑。

鈴木不管眾人異樣的眼光,笑完後才輕聲回答黑發少女剛剛的問題:“我叫鈴木井和,是她的友人,也是她欽點的代理人。”

“代理人?代理什麽?”美美子追問道。

鈴木耐心道:“全權處理她死亡後所有事宜的代理人。”

“什麽意思,那不就是說雅次姐知道自己會死嗎?”

鈴木不熟悉這聲音,於是回過頭看了一眼,是一個棕色短發的少女,眼神裏布滿了疑惑。其餘人也都詫異地望向鈴木。

“你也是咒術師,你不能理解嗎?”鈴木平靜地反問道。

於是眾人臉上的詫異消失,沒有人再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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