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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佳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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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佳織

“我是怎麽知道的?”

好問題。如果我從前能有這份抓住細節的能力,我應該會去更好的大學,拿到更高的職位。

可是我沒有。我只是上了普普通通的大學,幹著普普通通的工作。我沒有過人的智商,哪怕紮進題海裏也僅僅是拿到中上的成績而已。所以會被夏油傑抓住要害。

毫不誇張地說,這比我剛剛看到的場景還要恐怖。

我連忙擡手揉揉自己的眼睛,掩飾自己的慌亂。還在想著對策,夏油傑又步步緊逼。

聲音含笑,“什麽時候知道的?”

和夏油傑相處的這四個月裏,他一直都很和煦。話不多,更多的時候我們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但無論何時,他的身上都不會散發出冷意。

他的聲音雖然帶著笑,但是帶著冷意。還有絕對————在沒有聽到我的正面回答之前,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絕對。

我這才想起,夏油傑本身就不是一個溫柔的好好先生。正如冥冥說的,他是天然的‘嘴欠’,所以他會露出獠牙。

夏油母親說過,這是他們第三次搬家。如果我想的沒錯,搬家的原因是他不懂得掩藏自己的超能力,所以被周圍的人當作怪胎。而到這裏之後,我沒有看見過他任何怪異的舉動。

因為他學會了偽裝。

我放下手縮進被子裏,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坐在地上的夏油傑。

房間裏沒有開燈,只可以借著月光視物,他大半的身子藏在黑暗裏,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除了他的腳背。

現在的他也在偽裝,遠沒有我想象得從容。他好像沒有意識到他蜷縮的腳趾和繃緊的腳背洩露了他此刻的不安。

我說。“因為今天你揍那個人的時候,我看到了。”

夏油傑沒有說話,腳背依舊緊繃著,片刻後,他徹底放松,上半身從陰影裏出來,笑容又恢覆到從前,甚至還多了一絲發至內心的高興:“這樣嗎?”

他是真的很高興,高興到我輕易地看出他和從前的不同。我想,他應該是找到同類了。從前只把我當一個普通的妹妹看,但現在發現我和他是一樣的。

我回到自己房間外的陽臺,瞇著眼睛朝他揮了揮手,然後沒有流連地鉆進自己冰冷的被窩。像在母親子宮裏那樣,收緊自己的四肢,給了自己一個擁抱。

1996年,2005年,還有9年。

如果不被神明眷顧的話,如果‘我’不作為獨立的人而存在的話,那我就自己愛自己。

1996年4月,院子裏的枝條已經長出了翠綠的葉子,夏油母親的春天還沒有來,日本的櫻花已經綻放。我和夏油傑入學的那天,學校裏那顆巨大的櫻花已經很燦爛了。

很多小孩子都在那裏留下照片,我和夏油傑也不例外。

照片裏,我雙唇緊繃,夏油傑笑得燦爛。兩個人穿著同樣的制服,在櫻花飛舞的春天留下人生中第一張合影。

‘王雅次’和我從前有一點像,都是普通的長相,看久了還會覺得乏味。但在那個‘夢’裏,‘王雅次’要光彩照人得多,因為她在愛裏,所以有特殊的加成。

所以哪怕是同一幅皮囊,內核變了之後,給人的感覺也會變。

原本就只是順眼而已,被夏油傑襯托得更不討喜了。雖然我父母不這麽覺得。

我的視線從照片上移開,理了理身上的書包,轉身朝教室走去。

夏油傑和我不在一個班級,我父母比我還要遺憾這一點。哪怕他們覺得我是更成熟的大孩子了,他們還是覺得我是孩子,有一個哥哥能夠在學校裏幫忙照顧妹妹,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我低下頭錯開了他們的目光,內心在吶喊:你們的小孩已經死了,是被你們害死的。她為了救你們,她獻祭了自己的生命。

把書包放好後,我趴在桌上,等著老師老師來上課。

我的同桌是一個褐發的小女孩,她紮著兩條麻花辮。發圈是精心挑選的,還帶了可愛的發夾,小手白白嫩嫩,指甲裏也沒有黑泥。

像年畫娃娃一樣。

她伸出手,遞給我一個棒棒糖,嗓音甜膩:“你好,我叫小葵,你叫什麽名字呀~”

下一秒,她臉上的笑容就破碎了。因為我伸出手打掉了她的糖果。棒棒糖咕嚕咕嚕地滾到地上,發出的聲音在嘈雜的教室裏引不起其他人的註意。

我盯著她無措的臉孔,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讓我覺得惡心。”

為什麽所有人都被愛。為什麽所有人都被神明饋贈,為什麽所有人都有人肯定,為什麽我以為的饋贈也是假象。

在召喚我來這裏的時候,就沒有問過我想不想嗎?

為什麽所有人都不把我當人看。

為什麽要將幸福擺在我面前,然後告訴我,我永遠都得不到。

所以,我被孤立了。準確地講,是我一個人孤立了全班。和從前一樣,甚至比從前還更明顯。以前我也有幾個朋友,可能不那麽牢靠,但也有幾個。

現在我只有夏油傑。

夏油傑很不理解,在放學路上,他欲言又止,最後在一個拐角停住。我回頭看向他,他面露難色,握緊了書包的肩帶。

“小次為什麽不和其他人做朋友呢?小次想的話,應該會有的吧。”

我不知道要怎麽跟夏油傑解釋,那是因為我嫉妒。我嫉妒他們輕而易舉地得到我不敢想象的東西。

“沒有為什麽,”我轉過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我就是不喜歡她們。”

夏油傑和我在一個班級的情況最終還是發生了。只不過不是在學校,而是在格鬥館。

術式可以等進入高專後再開發,體術卻是我現在就需要準備的。開學後一個月,我就跟父母提了這件事。母親很反對,但是拗不過我,還是給我報了訓練班。

夏油母親聽說了,詢問了夏油傑的意願,也給他報了訓練班。所以我們都在少兒組基礎班。

於是我母親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她不願意我參加格鬥訓練班的原因是她覺得很危險,但有夏油傑在,她就不擔心了。

她絕對想不到,我第一次被揍哭是因為夏油傑。

趴在地上哭的時候,全館的人都很震驚。因為夏油傑很有分寸,會配合對手的等級調整自己的力度;而且,我還是夏油傑的妹妹。更而且,這不是我第一次被打趴在地下,也不是第一次被夏油傑打趴在地上。

我很久沒有像個小孩一樣涕泗橫流,毫無形象地趴在地上痛哭。上一次還是在我剛記事那年。

那時我第一次認識到,原來妹妹是會被哥哥姐姐抱在懷裏的。所以我急急跑回家,光著的腳被瓦礫劃破也不在乎,沖進屋子裏抱著哥哥的大腿,學著剛剛看到的那樣,揚起崇拜的笑臉。

哥哥本來在院子裏和夥伴玩游戲,被我抱住之後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然後是拳頭落在我的身上,石子兒紮到我的嘴裏,泥土也鉆進我的鼻腔。

那之後,我就長大了,真的變成了她們口中的“賤貨”。

……

夏油傑連忙扶著我坐起來,教練也走過來詢問情況。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但很想把他們都推開。我很想去找到絹索,直接倒戈,前提是他要把世界毀滅。

但我最終只是抹了抹眼淚,站起身,忍著難過對他們說:“剛剛腿抽筋了,真的好痛啊……”

教練不疑有他,彎下身子開始幫我活動腳腕,緩解並不存在的抽筋痛。

怎麽可以呢?

我低下頭看向自己被握住的腳踝,一邊默念著,怎麽可以被他們打倒。我會有新的出路,我會開出花。

結伴回家的路上,夏油傑語重心長地教育我:“小次你不要那麽逞強。身體不舒服就應該及時休息,絕對不可以強撐著繼續。”

“你是妹妹,妹妹只用盡力而為。”

迎著夕陽,他的聲音堅定洪亮:“我會保護好你的。”

兩個月後,我和夏油傑就不再是同班同學了。他的悟性極強,天賦也很高,本人也熱衷於體術的訓練。所以,僅用了兩個月,他破格升到少兒組高階班去了。

格鬥館分少兒組,少年組,青年組。每個組又分基礎班,初級班,中階班,高階班。

我一路追趕,他也一路前行。等我努力升到高階班,他已經進入了少年組的中階班。我的速度已經比百分之九十的人厲害了,但遠不及他的傳說。

他站在整個格鬥館塔尖的時候,他被迫無法升級的時候,我和他之間的距離才被有效縮短。

花了三年,我終於又成為了他的‘同班同學’,而他的頂尖位置也坐了一年。

他還是那樣說:“小次你不要這麽拼命,我會保護你的。”

夏油傑退出了那家格鬥館,他拿著我從中國給他淘的少林拳開始研究,夏油母親遂了他的心願給他報了更專業的拳擊館。夏油傑會在放學後先送我去格鬥館,再去拳擊館訓練。

他沒有覺得疲憊,但是我覺得他疲憊。

所以我用零花錢誘惑了格鬥館的一個小男孩,和他一起哄騙了夏油傑,讓夏油傑放下‘哥哥’的執念。

夏油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放下書包拿出糖果遞給那個小男孩,誠懇地看著小男孩開口:“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於是,我又是一個人放學,一個人回家,或者去格鬥館。

在夏油傑退出之後,他們才註意到原來我也很厲害。一個小學生可以和高中生對打,這件事是很難見到的。我也很驚訝,後來想想,大概是作為咒術師的天賦,□□速度都被強化了。

所以,我不是每天都去格鬥館。偶爾也會偷偷溜到街上,尋覓美食,更是放空自己的人生。

這個時候我就和從前打工的時候一樣,我不是‘王雅次’,也不是被賦予使命的咒術師。

我最近心儀的是一家小食店,位置很好,就在新宿地鐵口附近,距離家只有15分鐘的路程,去格鬥館也只需要20分鐘。因為是地鐵口,所以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群。

而且,他家的招牌飲料超好喝,我昨天喝了之後就久久不能忘懷。有濃郁的桃子味,很像我從前和朋友喝到那一款。

這味道證明我存在。

我像往常一樣放下幾枚硬幣後等待店員給我拿號碼牌,店員卻伸出手指向身後的海報,滿是歉意:“抱歉,現在執行新的價格了,還需要50日元。”

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我也拿不出那50日元,後面還有人排隊。於是我伸出手開始回收櫃臺上的硬幣,準備回家,以後再也不來了。

我喜歡喝桃子飲料,但更喜歡它不被汙染。

轉機在下一秒。

一只白皙的手臂出現在櫃臺上方,她放下一枚50日元的硬幣,幫我補齊了金額。我回過頭望去,是一個紮著馬尾的少女。

她對著我俏皮一笑,滿不在乎:“不用客氣。”

……

她應該是一個人。她從櫃臺離開後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然後立馬從隨身的口袋裏掏出紙筆,開始寫寫畫畫,完全不像約了人。起碼,她約的人還要一些時間才會來這裏。

於是我鼓起勇氣,拿著那杯桃子飲料走過去,坐在她對面。她察覺到有人,停住了手上的筆擡頭看向我。發現是我後露出了一顆小虎牙,放下畫板。

“是你啊,”她用筆敲了敲我的飲料,“不用放在心上,這是愛天然的延續。”

她說:“我也有過這樣的經歷,是一個比這杯飲料還要冰的冰塊臉幫我解圍。”

我道了謝之後就離開了。第二天,我應該去參加格鬥館的訓練,但是我逃掉了。腳步不聽使喚地,走進了那家小食店,點了同樣的飲料,坐在昨天她選中的位置上,不斷猜測她是否會出現。

我不知道動機,但我知道,當她出現的時候,我很快樂。

她看見我之後快步走過來,取下身上的布袋,滿臉糾結:“你是專門等著來還我昨天那50日元嗎?”

依舊不知道為何,我揚起了笑容看向她:“你高看我了,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她吐了吐舌頭,露出虎牙:“原來是我低看你了,抱歉~”

她從口袋裏掏出來的還是畫畫套裝,看起來好像是采風的漫畫家。於是我便開口詢問。

“你是漫畫家嗎?”

她笑得前仰後合,過了好久才順過氣,把畫本轉到我面前給我展示她的漫畫。

“如果我也能稱作漫畫家,那漫畫界百分百要完蛋了。”

是漫畫,但是很潦草,看不清明暗得分界。我覺得可能連漫畫界的助手都當不了。

但我還是舉起飲料,一本正經地開口:“嗯,那就為末位漫畫家幹杯。”

她錯愕了一秒,旋即立即舉杯。杯子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好像置身高考的那個盛夏,那個我期待的盛夏,那個改變我命運的盛夏。

事實證明,我是對的。

她是我的出路。

她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朝我絮叨:“這幾天我都不會過來了。小次你不用特地來找我。”

“為什麽?”

“我要結婚了,接下來這幾天我都要處理一些家務事,所以……”

“咳——”我被她的言論驚住了,一不留神嗆了口飲料,“佳織你……看起來不像可以登記結婚的年齡。”

“是嗎?”她停住了動作,神情似在回味自己的丈夫,低低笑了一聲後繼續收拾東西:“我已經十八了,剛好是法定年齡。而我的丈夫……”

她歪過頭壞笑著看向我,露出的虎牙也為她增添了一絲淘氣:“就是之前幫我付錢的那個冰塊臉哦~”

“??????”

佳織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裙子,一臉傲嬌地對我說:“戀愛史等到下周再說,嗯,大概下周三?”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都很抓狂,坐立難安。夏油傑比我父母還先察覺我的不對,在一起看漫畫的時候問我,最近發生了什麽。

我強裝鎮定,借口毫不卡頓:“據說下周這個漫畫就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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