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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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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太陽

佳織並沒有如約出現。她跟我說的是周三,但是是周四才出現的。

周四那天我本來不抱期望,但我到店的時候,佳織已經到了,還幫我點好了飲料。

“抱歉,小次,出了一點狀況。”

我擺擺手,不理會她的道歉,從書包裏掏出準備好的禮物。

“在中國,這是愛情的象征,意味著永結同心,”我指向兩條麥穗上的文字,“這個文字翻譯成日文就是‘百年好合’。”

我把喜慶的同心結放在她手上,將我的祝福送上:“佳織,新婚快樂。”

“謝謝小次。”她把同心結舉到眼前仔細端詳,喜悅裏又帶了一絲惆悵:“這還是我們收到的第一份祝福。”

佳織把同心結收好,雙手握住自己的飲料,沒有看我,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沒什麽朋友,父母也不支持。我丈夫沒有穩定的工作,他們認為我是一時迷了心竅。”

“可實際上,家庭的開支全由我丈夫一個人負責,我每天只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丈夫才是被迷了心竅。”

“我丈夫家裏……不反對,不支持,每個人都很冷漠。”

她擡起頭看向我,再次道謝:“所以,真的很謝謝你,小次。”

“幸好有你。”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沒有哭。

我是在被佳織抱住的時候崩潰的。

……

我和佳織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不會每天來,我也要去格鬥館訓練。我們約會的時間是星期一和星期四。

店員會在三點十分左右幫我們提前準備好飲料和零食,資金直接從我們的存錢罐裏扣除。除了服務員,我和佳織都不知道裏面還剩多少錢,也不知道對方塞了多少錢。

光是這一點來說,佳織就很特別了。誰會和小孩平起平坐?

除此之外,我曾經沒能在夏油傑身上得到的東西,在她身上得到了。我不再覺得我非我,我在這個世界真實且自由地存活。

她不會覺得我很奇怪,不會覺得我驚世駭俗的言論是假象,不會覺得對我而言那些重要的瞬息有多不值得一提。

哪怕我告訴她,我唯一感受到的長輩的愛,是來自一個智力低下的成年人。她也沒有像我之前的朋友一樣,露出可憐、震驚或者‘真的嗎,怎麽可能’,諸如此類的表情。

她會給我肯定。

她看到了我想讓她看到的,感受到了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多麽值得慶祝的事情。不需要同情,我想表達的是,被那個人關懷的時候,我真的很幸福。

而且,在我揭開那些傷疤的時候,我不想自己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案例’。和我一起剖析動機,尋找原因。

佳織很好地領會了這一點。

或許,我們倆都知道,愛是一切悲哀的源頭。

所以,我們倆都知道,這個時候,安慰是蒼白的。

但她在和我一起完成分析後,起身走到我身邊,抱住了我。

被她抱住的那個瞬間,我才想起那句‘幸好有你’。其實,這句話應該是我說才對。

幸好有你,佳織。

我一直都在池塘裏沈淪,隨著水隨風飄搖,要去哪裏,天空是否下雨,都不重要。然後我在一個午後被佳織打撈起,身子還濕漉漉的,但卻覺得輕巧。

她牽著我走在陽光下,腳下是柔軟的草坪,太陽刺眼,晃得我看不清前面她的身形。我全身不著寸縷,四下無人,被佳織牽著在草地上奔跑。我不再毫無生氣,生命力在身體裏叫囂。

因為未曾得到愛,因為一直被否定,所以連我自己也否定了自己。試圖將自己化作社會研究的基石,通過推動人文進步去獲得自己存在的理由。

但還是渴望這之外的價值。

騙過我本人的渴望被她察覺。

那是來到這世界之後的第二次失態。上一次是被夏油傑打趴在地上。

這一次,是因為找到了神明對我的恩惠。

跨越世界的縫隙,我在30歲這年,找到了自己的禮物。

佳織才是神明對我的饋贈。

這個念頭在我腦海裏瘋狂翻騰。

所以暑往寒來,我們的約會也沒有斷過。那家小店承載了我們的時光,偏僻靜謐的角落不再無趣,我和佳織飽滿的情緒填滿了它。

有偶然窺見了好好先生不經意間洩漏的惡意念頭之後的唏噓,也有對漫畫故事裏那些人物絕唱的謳歌,還有為一些美好肉/體流下的眼淚。

和我的雜食不同,佳織只喜歡肌肉男。而且還是個戀愛腦,會把每一個人和她丈夫相比,評判哪裏的肌肉不足,指點哪裏又需要動刀。刻薄地和從前那個笑著說‘這是愛天然的延續’的女孩判若兩人。

在我揶揄地眼光中,她毫無愧色,戳戳了雜志上的型男,擲地有聲:“這也是愛天然的延續。”

沒有任何問題。我十分恭敬地點了點頭。無論是我和她故事的開始,還是此時此刻的評判,都是她對她丈夫的‘愛’的延續。她丈夫幫她補足了冷飲的錢,她又在我遇到同樣情況時出手相助。

所以我們才能在這裏指指點點,而她指指點點的時候還想著她丈夫。

的確是‘愛天然的延續’。

佳織伸出手指向拇指的第二個關節,語氣裏夾雜著崇拜:“這麽厚的菜板,他一刀下去,不止菜板裂了,菜板下面的櫥櫃也裂了。”

“房東太太非說我們在私自裝修,但我只是讓他處理一下排骨。”

“佳織你最近還好嗎?需不需要聯絡警察?”

佳織翻到雜志下一頁,毫不在意我的揶揄,輕輕點了點頭,帶著馬尾也小幅度晃動:“無論是什麽生活,都和諧得不得了。”

卡殼的變成了我。

我擡起眼睛郁悶地看向怡然自得的佳織,內心在吶喊:是在開車吧?她是在開車吧!

一個人一眼望過去就會被貼上賢良淑慧標簽的女人,在對著一個三年級的小豆丁開車。

我真服了。

但是這句話說早了。

我順著佳織看好戲的表情轉過身時,看到夏油傑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時,我才應該說這句話。

我真服了。

為什麽會被抓包啊?????

三個人的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在沈默,夏油傑和佳織都是嘴角帶笑。佳織滿臉揶揄,完完全全等著看好戲,夏油傑插著兜,嘴角也帶著笑意。

佳織甚至明目張膽地發出喝飲料的聲音,弄出聲響,有聲地催促我盡快作出回應。

夏油傑等了幾秒,見我呆在原地沒有動作,便伸出手揉了揉我的頭發,笑容裏帶著促狹和縱容:“我先回家了,你記得早點回來。”

他朝佳織彎了彎腰,換上了一副哥哥的姿態:“謝謝姐姐照顧我妹妹,麻煩姐姐了,姐姐再見。”

小食店裏的人不算很多,但暖氣給得很足,熏得我有些困意,連帶著我的反應都比平時慢了幾分。

佳織收拾好東西後戳了戳我的臉頰,憋著笑擠兌我:“怎麽感覺我好像你們感情的第三者?不敢回去了?害怕被你的好哥哥教育?”

被佳織戳破的我有些羞澀,急急開口掩飾:“弟弟,是弟弟。”

佳織點點頭,一副了然於胸,敷衍道:“嗯。是弟弟。”

“我也是第三者。”

確如佳織所說,我從未想過告訴夏油傑佳織的存在,反倒是佳織知道夏油傑的存在。今天被夏油傑撞見後,他就會意識到這件事。起碼他會知道,我不想告訴他佳織的事情。

我和佳織認識的這一年裏,我和夏油傑每天都會見面。早上一起上學,晚上一起寫作業,一起看電視,偶爾還會因為太晚了直接留宿。夏油傑的床也承載過我的夢境。

所以我有很多次機會都可以告訴他,甚至在剛認識佳織的那個星期裏,我因為佳織愛情故事魂不守舍的那個星期裏,夏油傑朝我發問的時候,我也沒有告訴他。

話題天南地北,但從未提起佳織。

這樣做的原因,只是想把自己割裂而已。和夏油傑在一起的是我,和佳織在一起的又是另外一個我。兩個都是我,但和佳織在一起的那個我,不想被夏油傑知曉。

回到房間後把書包丟在地上,直挺挺地朝被窩裏倒去,將臉埋在被子裏,翻來覆去地思索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我不會真正地哄人。從前應付長姐他們的那一套顯然不能用在夏油傑身上;我也沒有被哄過,因為我不會無理取鬧。

唯一能想到的是自己看過漫畫裏可能會有相應的橋段。但那些畫面都跟漿糊一般,根本得不到思路。

一片渾沌中,基於內心深處最本能的提示是:真誠。

我想,不知道怎麽做的話,也不要停下腳步。哪怕很笨拙,也要將歉意好好表達。

於是我猛地支起身,嘩地拉開房門,迅速從陽臺跳到夏油傑房間外,敲了敲玻璃。

夏油傑原本坐在書桌邊看什麽書,很是認真。在我敲響玻璃門之後起身來給我開了門,然後沒看見我一般,又回到書桌前坐下。懶散地靠著椅背,一只手拿著書裝模作樣,另一只手的食指輕輕敲著桌子。

跟倒計時一樣。

“夏油,”我站在原地,縮了縮腳趾,但半天都沒有發出第二個音節,只握緊了自己的衣袖。

正當我醞釀好情緒之後,準備開口時,他突兀地打斷了我,憋著笑:“聽說,我是你弟弟?”

呼之欲出的‘對不起’被我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遲疑。我遲疑地看向他,他還是之前那般自得,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濃。

“你在偷聽。”

夏油傑搖了搖頭:“我早就回家了。”

是咒靈。他本人沒有偷聽,但是咒靈偷聽了。

因震驚而松開的衣袖又被我握緊,這一次的情緒是憤怒。我留下一句“扯平了”,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扯平了,我不用愧疚,他也不用道歉。

固然是我有錯在先,但這不是被監聽的理由。唯一慶幸的是,他先光明正大的出現,所以我沒有掉馬。

形勢逆轉,這一次變成了夏油傑站在我門外敲我的玻璃,示意我放他進來。我也學著他無視我的樣子無視他,自顧自整理自己的櫃子。

過了一會兒,夏油傑推開門走到我身邊,開始求饒:“姐姐原諒弟弟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我本是打定主意不理他的,卻在他說完第一句話之後就差點破功,整理東西的手一頓,低下頭緊抿住雙唇,繃住笑意。

夏油傑彎下腰,眼神清澈:“扯平了可不能再生氣。”

我伸出手推開他的肩膀,轉身走到書桌前開始整理不需要整理的桌面,陰陽怪氣地回覆他:“是,我哪敢生氣。”

“是,姐姐寬宏大量,不會生氣。”

“弟弟自然也不會介意姐姐有小秘密。”

聲音抑揚頓挫,明明說著道歉的話,卻還不忘內涵我。怪不得和五條悟那種惡劣貓貓玩到一起去。

我再也忍不住笑意,蹲在地上樂不可支;夏油傑也笑得很大聲,這件事被莫名其妙地輕輕揭過。

但他很好奇,想知道佳織有什麽魔力。所以一本正經地通知我:

“弟弟要保護姐姐,弟弟也要一起。”

他一臉認真,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麽問題,連發絲都透露出他很認真,並沒有故意搞笑。但他還是不知道佳織有什麽魔力。因為三個人的下午茶和兩個人的下午茶是不一樣,所以夏油傑只去了一次。

夏油傑肯定了佳織是個好人,不再擔心,但依舊充滿疑惑。這種情緒在平安夜時達到了高峰。

平安夜是我父母的結婚紀念日,會留宿在外面,不會回家。夏油母親也知道,所以派了夏油傑來叫我去他家過節。

夏油傑按響門鈴的時候,我正在整理自己的沖鋒衣。

佳織的丈夫去外地出差了,所以兩個落單的人一拍即合決定在平安夜這天一起去夜爬,一起去迎接聖誕節第一縷陽光。

每一個詞語的發音都很標準,表達的意思夜準確無誤:我不去,我正在整理東西,不要打斷我的思緒。

但夏油傑好像抓錯了重點,他伸出手顫巍巍地扶住了墻壁,聲音聽起來挺難以啟齒的:“小次你……”

“是同性戀嗎?”

“……”

平安夜約會的就一定是情侶嗎?世上的感情就只有愛情嗎?

而且,被夏油傑懷疑性取向這種事情,真的很……令人絕望,絕望到我想一頭撞死,又想詛咒他說“你去死”。但這句話不太吉利,所以我滾了滾還是咽下去了。

最後深深呼吸了一口平安夜平安的空氣壓抑自己的情緒:“首先,我不是同性戀;其次,佳織是已婚人士。”

夏油傑點點頭,一臉諱莫如深:“嗯……原來是單方面嗎?”

“……”

合著‘首先’那句你是一點沒聽見。所以我出拳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絕不手下留情。

然後繼續收拾行李。

夏油傑不在意被我攻擊的地方,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聲音堅定:“我也要去。”

“不要。”

“我要去。”

“不行。”

“我是弟弟,你要讓著我。”

“聽不見。”

下一秒,夏油傑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打斷了我的動作,語氣強硬:“我說了,我要去。”

夏油傑的握力很大,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但他沒有對我動過真格,所以現在我才知道,到底有多痛。

會讓我想要求饒的那種程度,手上的電筒也脫落掉在地上。在地上滾了幾圈後撞上桌腳,最後停在墻邊。

我甩開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發紅的手腕,眉頭緊鎖:“我都和佳織約好了。”

“而且你要去,這次我們誰都去不了。被你媽媽,被我父母知道了怎麽可能還可以去。”

我撿起電筒,嘆了一口氣認命道:“下次,下次提前告訴你。”

“不,我說了,我這次就要去。”說著,他轉身離去,無視我雜亂的呼喊。

電筒又被我摔在地上。

……

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他已經換好了衣服,並催促我趕緊收拾東西,一副我才是臨時加入的模樣。

他坐在沙發上:“我已經和我媽說好了。”

“…………你怎麽說的?”

“我們要在你家玩露營游戲。”

“……”我站起身,在沙發前抓狂,朝夏油傑咆哮:“誰會信你這種鬼話啊!!!!夏油傑你是不是智障!!!!!”

“對,”夏油傑緊繃著身子點點頭:“她不信,但不會懷疑我是智障。只知道這是我的請求,所以沒有阻攔。”

“而且她相信我。”

夏油傑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譴責。

我呆在原地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這家夥,三句話有兩句話都在諷刺我。諷刺我拒絕他,諷刺我懷疑他,諷刺我不相信他。

真是夠夠了。

明明我的決定是很正確的。

因為真到登山的時候,夏油傑明顯是在強撐,那根有些多餘的登山杖是他的救命稻草。

我和佳織的計劃是自駕前往,所以佳織租了車。為此,佳織提前倒了時差補眠,所以爬山的時候炯炯有神;我沒有提前補覺,但是在車上的時候有休息,所以登山杖對我和佳織都不是必須品。

出發前,我勸夏油傑休息一下,但他很倔強,似乎是怕我偷跑,死活不肯小憩。這也就算了,剛剛在車上的時候,他似乎也沒有睡覺,所以現在他的身體快到了極限。

透支精力的情況下還要爬山,所以登山杖被他死死地抓在手裏。

……

我們登上山頂之後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坐下,夏油傑靠在樹邊,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他的疲憊,但他還繃著表情向我們展示他很輕松。

時機很湊巧。

我們登上山頂後半個小時,聖誕節的第一縷陽光就刺破了黑暗,穿過朦朧的雲層出現在我們眼前。寒意被驅趕,夜色也被褪下,帶給人蓬勃的希望。

明明是極其溫暖的顏色,卻又存在絲絲縷縷的寒意。帶著露珠的太陽,這大概就是日出特有的混沌美感。

絕望與希望交織,但未來就在前方。

我轉過身看向夏油傑,想告訴他我很快樂。能和他一起看日出,我很快樂;能和他們兩個人一起看日出,我很快樂。我想告訴他,他是對的,他今天應該來的。這個世界第一次看的日出,的確應該和他一起。

但是夏油傑睡著了。

他靠在樹上,松松垮垮地握著登山杖,耷拉著腦袋,身上還殘留著登山途中遇到過的雜草和被折斷的樹枝。

我不止看到一個初升的太陽。

朝霞灑在他身上,他也是帶著露珠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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