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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臨盆(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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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臨盆(小修)

詹九的貨行賃在北街, 說本想設在南邊的,但沒有合適的鋪面,就連現下這個也是食肆改的, 後院還有壘好的兩對竈臺。

“我本說盡數推了,全都改做倉房存貨, 我娘卻說怎麽也要留上兩個竈,一個燒水一個做飯, 雖夜裏不在這住, 可還要雇夥計守夜, 白日裏也要吃喝,省了從家裏帶。我想想也是,預備留下了。”

詹九領著鐘洺屋裏院內的看了一圈, 再回前堂,鐘洺摸了摸身邊打算繼續沿用的烏木櫃臺, 不知已立在這裏多少年了, 邊廓圓潤,好似都給用出了包漿。

“這鋪面地段好,朝向也好,不背陰便少潮濕, 不然不宜在後院存貨。”

詹九連連點頭,“正是這個理,我當初就是看好後院寬敞,且亮堂得很, 所以哪怕賃錢比預想中的貴些, 怎也壓不下來,也咬咬牙先簽了三年賃契,給了一年賃金。”

鐘洺拍拍他的肩膀, “如今鋪面也有了,你也可大幹一場了。”

眼前的漢子抓抓腦袋,笑言,“不過是小本生意,先試著折騰幾下,看能不能折騰出名堂來,你是不知,我娘還說讓我別怕賠錢,大不了她再在門口支個攤賣吃食,補一補我的進項。”

鐘洺不由也笑,當父母的皆是如此,孩子沒出息時盼著能學好,孩子真有出息了又怕孩子累著。

“阿嬸竈上手藝好,要真是賣吃食,生意不會差。”

詹九嘆氣,“只是我一門心思掙家業,不就是為了讓娘親享清福,好說歹說才勸她別胡思亂想,日後我若出門走貨,讓她老人家安心替我守著鋪子,再雇一兩個機靈夥計,應當也就周全了。”

鋪子還需拾整,前堂改布局,刷墻鋪磚,後院加蓋畜牲圈,重新安放貨架,再擇個開張吉日,估計正式掛起招牌要等月餘後了,只是還不知到時自己能不能趕得上。

現在鐘洺只要一想到蘇乙隨時可能生,就好像屁股冒火,坐都坐不住,夜裏蘇乙翻個身他都能醒。

二姑說他再這麽下去,也不用下水當魚了,應當飛去林子裏蹲在樹頭當山鸮。

“到時若趕不來,禮也要給你送到。”

從新賃的鋪子出來,鐘洺沒拗過詹九,被他拉回家裏坐,詹九娘端上茶果,問鐘洺蘇乙近來如何。

“當初你說等乙哥兒快生時,就接來鄉裏,請個好穩婆來候著,我都預備把家裏房子收拾出來了,怎知你們小兩口又改了主意。”

這確是鐘洺曾經的打算不假,他那時想著白水澳偏僻,真要出個什麽差池,撐船來鄉裏請郎中都來不及。

後來卻覺得不夠妥當,他能把夫郎接來,卻沒法把二姑她們一並接來安置,二姑也說不好貿然去別人家待產,這是沾血光的事,在習俗上有忌諱。

問蘇乙時,蘇乙也說留在家中就好,去到哪裏都沒有自己家更惹人心安。

鐘洺便放棄了打算,轉而去黎氏醫館打聽,問黎老郎中近期有沒有去底下村澳轉一轉,到山上海邊采采藥的打算。

若他老人家不打算動窩,手下有學徒想去也好。

“先前您老不是說,正鉆研一種專醫水上人目生魚肉的藥,我們村澳裏好些老人有這病癥,先前我同他們提起,都說願意幫著試藥。”

他緊跟著道:“無論是您還是您的學徒去村澳,我們都可遣船接送,收拾好舒服住處,一日三餐都送到眼前去。”

黎老郎中被他追問一通,無奈道:“你那夫郎身體康健,早年間餘留的一點虛癥早就調理好了,哥兒骨架比姐兒大,生頭胎時會更順遂,且你說過,你們村澳裏有老道的穩婆,我再給你開幾味藥丸,補血補氣,你當真不必如此擔心。”

不過寬慰完鐘洺,對方先前說的那一番話卻是的確有說到他心坎裏。

隔一日,他喚來醫館中一學徒,名喚麥冬,年方十歲,是他最得意的小弟子,生得早慧聰穎,是他昔日上山采藥時在山野中撿來的棄嬰。

當初帶回來一番查看,只是左足天生有畸,或許正是如此才被遺棄,但其實幼兒筋骨軟,還有醫治的可能,憑黎老郎中的醫術,現今看起來已與尋常人沒什麽分別。

黎麥冬深得黎老郎中真傳,在醫館中早已不做藥童差事,而是潛心治醫,只是在鄉裏,有他這個當師父的在上,來醫館的極少有樂意讓沒有正式出師的學徒診病的,這回倒是個難得的歷練機會。

他把這小徒弟交給鐘洺,說接下來一個月將人留在白水澳,給鄉親們義診,不收診金,只收藥金本錢。

至於他那專醫“魚肉”的藥方和針法,黎麥冬早已習得,黎老郎中給他安排了功課,讓他參照此方為白水澳的病患們醫治,一月後把脈案整理成冊,交給自己過目。

鐘洺本就是試試看,沒想到還真如願請回一位“小佛”,當天便客客氣氣接去村澳,安頓在山上石屋,在裏面擺了桌椅床褥。

黎麥冬既來之則安之,很快真就遵循師命,在白水澳擺桌義診,閑時則上山采藥。

村澳中人起初看他年紀小,也有些犯嘀咕,但本著有郎中總比沒有好的想法,陸陸續續也有些人去尋他問脈看診,況且也知他是上回來過村澳裏的老郎中的徒弟。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沒幾日黎麥冬就憑自己的本事獲得鄉親們信服,連送飯的事都用不上鐘洺了,你家送條魚我家送碗菜,若不提前商量好,送去的飯吃都吃不完。

有他在村澳中守著,鐘洺再沒什麽後顧之憂。

……

收回思緒,鐘洺起身接過詹九娘送來的熱茶,開口笑道:“知曉阿嬸美意,只是思前想後,還是留在家中更好些,況且現下也請到了黎氏醫館的小郎中在村澳裏坐鎮。”

一說這個,就連詹九娘都佩服鐘洺的心意。

“普天之下,有幾個漢子能做到你這般。”

為了夫郎生產順遂,竟能磨破嘴皮,生生從鄉裏醫館磨走個懂醫術的人,哪怕有九成九的可能根本用不上,反倒還要欠人家一個頂大的人情,但鐘洺說做就做了,沒有半點猶疑。

“比起阿乙懷胎十月的辛苦,我做的這些算什麽,到時的苦仍是他一人扛下。”

想到那日白雁早產,鐘守財起初魂不守舍,後來淚流滿面的模樣,鐘洺擔心自己到時也好不到哪裏去。

真到那時候,他自己是不怕丟人的,只想蘇乙與孩子平安。

“總歸把能做的都做了,方才不留遺憾。”

和母子倆說了一程話,臨走時詹九給鐘洺抓了兩只宰好的鴿子,一小籃鴿蛋,讓他拿回去做菜,詹九娘給他一條自己縫繡的抹額。

“這東西月子裏要日日戴著,免受頭風,今日正好你來,我也做好了,便給你拿回去,都用得上。”

鐘洺展開一看,發現上面繡了條小金魚,不禁笑道:“阿乙定會喜歡。”

白水澳中,春風徐徐,蘇乙撐著腰站在水欄屋前。

肚裏的孩子是五月懷上的,算著日子是二月生,但有白雁先前早產的前車之鑒,如今正月才過了一多半,所有人的心已經提起來。

他現在肚子已經很大,行動不是很方便,坐臥都要人幫忙,鄉裏的攤子自然是去不得了,所以給二姑家的鶯姐兒多添了一個月二錢的工錢,換她每日去鄉裏幫忙賣醬。

唐鶯很是樂意幹這件事,現今鄉裏鐘洺和唐家連在一處的攤子,她和唐雀姐弟倆就能照應地很好,常有人羨慕二姑夫妻二人,養了一雙貼心的並蒂花。

同時,石屋醬坊裏除卻濱哥兒,新雇了一個幫忙的人,也是當初出海捕帶魚,在料船上識得的族中六堂嫂倪氏。

於是這下兩邊都能松開手交出去,蘇乙變得無所事事,除了吃喝睡覺,就是在屋子裏做做針線,給將出生的娃娃縫補衣服鞋帽。

鐘洺不怎麽出海打魚,偶爾下海撈的值錢貨都直接送去鄉裏賣掉,換成銀子帶回來,以至於他在家連曬幹貨這等事都不必做,閑得他都有些盼著孩子能快點降生。

沒站多久,一艘船揚帆歸來,蘇乙眼底漾出笑意,他專心盯著那船,眼看它越靠越近,停在自家屋下。

“怎麽在外頭吹風,出來多久了?”

鐘洺提著東西,兩個跨步就竄上了木梯。

“不到一刻鐘,在屋裏坐著悶得很,出來透透氣。”

蘇乙雙手撐腰,慢慢轉身,鐘洺手上臟,沒扶他,而是落後半步看他慢慢跨過門檻,自己才跟進去。

“詹九給了我兩只鴿子,好些鴿蛋,晚上給你燉個鴿子湯,他娘還給你繡了一條抹額,我揣褡褳裏了,你拿出來瞧瞧。”

蘇乙伸手去褡褳裏尋,鐘洺鼻子動動,疑惑道:“怎麽家裏一股子草藥味?”

他看蘇乙,“你身上不舒服,還是小仔病了?”

還沒等到蘇乙回答,鐘涵就從屋裏跑出來,等他離近,鐘洺聞到了越來越濃的草藥氣息。

“原來是你,你在玩什麽呢?”

鐘洺隨手把東西放下,摘下褡褳,“莫不是把家裏的藥瓶子打碎了?”

鐘涵嘟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大哥怎麽不懷疑是多多和滿滿把藥瓶打碎的。”

鐘洺有理有據,“因我知曉藥瓶子都被你嫂嫂收在抽屜裏,貓可不會開抽屜。”

鐘涵皺皺鼻子,替自己辯解。

“我在做正經事,學著認草藥呢。”

鐘洺大為意外。

“認草藥,跟誰學?你要學醫”

蘇乙手裏拿著抹額,正端詳著,聞言提醒鐘洺,“近來黎小郎中常帶著村澳裏的孩子們去山上采藥,孩子們給他帶路,他則教孩子們認草藥。”

臘月到三月黃魚汛之前,是水上人最清閑的時候,半大孩子們用不上幫家裏的忙,除卻有一些勤快的,樂意撿蛤蜊挖沙蟹賣給鐘家醬坊,大部分每天就是到處瘋玩。

鐘洺得了答案,沒太往心裏去,小孩子都是想一出是一出,不過要真樂意學上一二醫理也是好的,起碼他家小仔識字,已比村澳裏所有的孩子強了,要想學點什麽,肯定也能學得更快。

他誇獎小弟兩句,轉而去竈房燒水,準備燉鴿子,蘇乙慢慢走來,在門前陪他說話,言談間提起黎麥冬和小仔。

“黎小郎中和黎老郎中當真不太一樣,黎老郎中慈祥溫和,黎小郎中則有些寡言少語,清清冷冷的,小小年歲,看著很是穩重老成,我看村澳裏那些野猴一樣的小子,都和他說不到一起去,不過小仔倒是挺喜歡和他玩耍。”

鐘洺正對著光檢查鴿子上的雜毛有沒有拔幹凈,聞言忽而警覺道:“那黎麥冬可是個早慧的小子,小仔還是個孩子,還是個小哥兒,可別被他騙了去。”

蘇乙無奈看他一眼,“你也知道小仔是個孩子,那黎小郎中又才多大,你這個當大哥的,防人也防得太早了些。”

不過不能否認,黎老郎中確實把這小徒弟教得好,雖是郎中,卻有一股子文氣,在白水澳的孩子堆裏一站,簡直鶴立雞群。

但說歸說,若是現在就顧慮那些有的沒的,未免想得有些太遠。

鐘洺反省一下,覺得自己確實太過多心,加上請黎麥冬來是有所求,不僅自家,現在整個村澳的人都要仰仗人家的醫術,便收了心思,專心剁鴿子燉湯。

還問蘇乙,要不要放些紅棗和枸杞。

——

萬事俱備,時間從正月來到二月裏,鐘洺眼中除了蘇乙再也放不下別的事。

期間只去了一趟縣城領回縣衙分給水上人的稻種,這也是因為衙門要求不得代領,菜不得不去一趟。

回來後他將稻種交給王柱子,告知等過一陣子,要依著縣公手記裏的說法,分批用海水選種,上浮的是空谷、癟谷,這部分撇掉不要,其餘的留下,三月育苗,四五月時插秧。

王柱子種了小半輩子地,還是第一次種鹹水稻,也是躍躍欲試,想幫著東家種出好稻米來,最好過了半年的雇期,還能留下繼續做事。

在一家人坐立不安的等待中,一日上午,蘇乙喊鐘洺扶自己去茅廁。

他這兩日去茅廁的次數比之前更多,打心底覺得是快生了,只是不曾破水和見紅。

這趟卻是剛起身走到臥房門,便覺肚子縮痛,他一下站住不動,猛地抓住鐘洺手臂,喘兩口氣的空隙裏,肚子又是一痛。

他微微彎腰,有些站不穩,與鐘洺緊張道:“相公,我好似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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