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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小小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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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小小仔

生產之事, 哪怕是頭一回,事到臨頭往往也是懷身子的人比身邊的漢子冷靜,大概因為已和肚中孩子相處了十個月, 只差臨門一腳的時候,比起緊張, 更多的是“終於來了”的坦然。

當重新被安頓回床上,被以薛婆子為首, 二姑、三嬸和白雁, 還有堂嬸鄭氏等一眾生養過的婦人和夫郎圍住時, 蘇乙還能握著鐘洺安慰,“有這麽多人在,我不會有事, 你去陪小仔,帶他走遠些, 別嚇著他。”

鐘洺就這麽一步三回頭地被推出了臥房, 想去竈房燒水,發現也沒有自己能站下的地方,四嬸伯郭氏早就帶著齊曉一起,兩人忙起來了。

他心知鐘洺和蘇乙對自己還是有芥蒂, 生孩子這種大事上也不進屋去討嫌,便攬過在外面燒水的活計。

鍋裏燙著銀亮的新剪子,還有幾只新買的白瓷碗,這是薛婆子的習慣, 她接生這麽多年, 都用砸碎的瓷片子,說這個比剪子還幹凈,現砸現用, 不會染臟汙。

無論是剪子還是瓷片,都看得鐘洺眼皮直蹦,喉嚨裏像堵了塊棉花,一想到這些東西一會兒要往蘇乙身上招呼,他的心情就好像在海底遇見虎頭鯊時,後背呼呼冒汗。

見鐘洺來了,郭氏忙起身,同樣把人往外趕。

“屋裏人多,到時忙裏忙外,堂屋都支應不開,你莫在這守著,抱著小仔去姑姐家等。”

生產是走鬼門關,不知多少在海上頂天立地的漢子幫不上忙不說,還只會添亂,更有甚者,一見送出來的血水嘎嘣就暈了。

鐘洺剛走,鐘春霞風風火火地出來,跟郭氏說一時半會兒不到生的時候。

“給阿乙煮碗紅糖水,臥兩個雞蛋,再蒸幾塊米糕,吃些東西才有力氣生。”

郭氏一聽,趕緊應下去做。

鐘洺牽著小弟出了屋子,兄弟倆都不情願走遠,看了一圈,便暫且在船裏待著。

鐘守財去山上把采藥的黎麥冬請回,到鐘家水欄屋下時,就看他們兄弟倆蹲在船頭,像兩朵蔫巴的菌子。

黎麥冬來時背著藥箱,帶了幾個藥包,有助產催產的,也有以防萬一用來克制血崩的,不過不到緊急時候,這兩樣都用不上。

到白水澳以來他備受關照,真到了這日,便也沈下心在離得最近的船上守著。

蘇乙腹痛見紅時是上午,約過了兩個時辰,水欄屋中開始傳出陣陣痛呼,鐘洺原本蹲在船頭,這一下起身,差點因為腿麻掉去海裏,還是鐘守財及時扯他一把,身份一變,作為過來人安慰他,“乙哥兒這一胎足了月,懷身子這大半年也沒遭太多罪,這孩子孝順呢,肯定順順利利地落地,不肯讓小爹吃苦。”

鐘洺心裏明白,可耳邊響著那痛到極處才能發出的聲音,又有幾個人能不擔憂。

鐘涵更是在剛聽見聲音時就嚇呆了,他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嫂嫂發出的聲音,頓時眼裏蓄滿淚花。

小哥兒一把抓住黎麥冬,帶著哭腔問:“麥冬哥哥,我嫂嫂怎麽了,你快上樓去看看好不好?”

黎麥冬雖是個年輕小子,但因學醫,什麽不曾見過?

他看小哥兒慌了神,哭得直抽鼻子,掏出帕子給他擦臉,“你嫂嫂在生小娃娃,生小娃娃都是這樣的,不是病了,也不是受傷了。”

這時鐘洺也趕來,把小弟抱到懷裏安慰,同黎麥冬抱歉道:“小仔太小,還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黎麥冬搖搖頭,“他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

又跟鐘洺道:“鐘大哥,你領著涵哥兒走遠些吧,往海邊轉轉,他從小身子骨不足,心脈弱,憂懼交加怕是傷元氣,過後病上一場也是有可能的。”

鐘守財也勸,“生孩子不是一時半刻的事,你要不放心,我帶著小仔去海邊玩,離遠了聽不見了,他就不害怕了。”

鐘守財發現鐘洺也不容易,幼弟年紀小,和半個兒子沒啥區別,不過好歹磕磕絆絆養到六歲了,不像兩三歲時,發個熱都要提心吊膽。

鐘洺意識到懷中小弟哭得打擺子,印象中他已經許久這麽傷心過,鐘守財連哄帶勸,搬出去千頃沙給將出生的小娃娃擠羊奶的理由,總算把小哥兒給抱走。

哥兒能生孩子卻沒有奶水,村澳中哥兒生產,有些是請族裏也在奶娃娃的婦人親戚當奶娘,或是煮白米湯來餵,白米湯在水上人眼裏不亞於靈丹妙藥,已是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

但鐘洺知曉陸上的人家裏,哥兒生的孩子都是餵煮過的鮮羊奶,想也知道羊奶比米湯要好。

為此不久前又去一趟牲口行,尋那賣水牛的牙人介紹,買下兩頭產奶的母羊,養在蠔殼房後院。

送走小弟,鐘洺發現自己的衣裳的前襟和肩頭都被哭濕一片,船上常備著幹凈衣裳,他換上後看到黎麥冬已倚著艙門翻起醫書,氣質沈靜,不由問道:“黎小郎中幾歲開始學醫,不曾害怕過麽?”

黎麥冬抿了抿唇,“記事起就開始學了,也曾怕過,但師父說從醫之人,當救死扶傷,若懼死畏傷,如何救人?”

況且他心性堅韌,好像天生該端這碗飯,醫館裏也有其他藥童跟著師父學醫,進益都不如他。

鐘洺不得不佩服眼前的小兒,他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船上燒起陶竈,煮了些茶水給黎麥冬添上。

從午時到黃昏,海上漁船返航,金色的海面上映出白帆點點,鷗鳥歸岸,在礁石上落定,梳理著層層長羽。

屋裏起初還有聲音,後來只見幫忙的人們進出,黎麥冬說這是對的。

“有經驗的穩婆會讓生產之人少呼叫,省下力氣,不然只怕力氣用完了,孩子還沒生下來,那就要出事了。”

鐘洺的心就這麽一揪一揪地跳著,幾個時辰裏什麽都沒吃,只喝了兩盞子茶水,焦躁地嘴唇都起了皮,起初還能在船上待著,後來下船上了岸,在木板橋上左右徘徊,如驢拉磨。

在天色暗去之前,夕陽懸於海面,將落不落,屋內總算傳來嬰孩的哭聲,哇哇不斷,自打開始就再沒停下,聽著就有力氣。

隨即水欄屋門開,薛婆子笑著出來報喜,“恭喜恭喜,是個小子,七斤二兩,很是結實。”

接著又道:“乙哥兒也平安,算是我接生過的這些頭胎夫郎裏數一數二順利的。”

得了這句話,鐘洺總算能暢快地呼出一口氣,就像是在海底憋氣憋狠了,他甚至覺得腦袋嗡嗡響了兩下,才終於聽到周圍的聲音。

把準備好的喜錢遞出去,鐘守財送薛婆子去唐家水欄屋吃晚食,其餘人可以不急著用飯,但不能怠慢了德高望重的穩婆。

鐘洺讓黎麥冬也跟著去,“辛苦小郎中也在這裏守了半日。”

黎麥冬卻說不急,“我來白水澳原就是為了此事,一會兒屋裏收拾好,我進去給貴夫郎問個脈再走。”

見狀鐘洺不和他多客氣,他實在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見到蘇乙和孩子。

“阿洺來了!快進來!”

沾著血腥氣的木盆被送出臥房,由梁氏和鄭氏端著去刷洗,白雁出去丟臟汙了的布巾,這些要尋個地方深埋。

床邊只留了鐘春霞一人,孩子抱在她懷裏。

然而鐘洺進屋第一件事卻忘了找孩子在哪,而是直接奔到床邊,細瞧蘇乙。

人瞧著還好,就是臉色泛白,頭發都教汗水打濕了,流了那麽多血,哪能不虛。

“你可還好?黎小郎中就在外面,一會兒讓他進來給你把脈瞧瞧。”

蘇乙從被子裏伸出手,任由鐘洺一把攥住。

“我覺得都好,就是有點累。”

他沖漢子笑了笑,發覺這人確實是擔心過度昏了頭,只得主動提點,“你把孩子抱過來,我仔細看看。”

鐘洺這才如夢方醒,想起屋裏應當是還有個小娃娃。

“對,咱們有兒子了,兒子呢?”

他站起來找,要不是抱著孩子,鐘春霞都想踹他一腳,“你兒子哼唧半晌了,都沒等到他親爹過來看一眼。”

不過左右孩子也康健,鐘洺進來先顧著夫郎,她心裏覺得很是欣慰,以後唐鶯和唐雀出嫁,也得嫁個這樣的漢子才好,而不是那等眼裏只有孩子,不管夫郎或是媳婦死活的。

鐘洺發誓,自己真是到了此時,才捕捉到繈褓中嬰孩特有的小聲哼哼。

他小心接過繈褓,回到床榻邊跪下,舉起來給蘇乙看,兩個大腦袋對著一個小腦袋,你一言我一語。

“好似還辨不出像誰,皺巴巴的,小仔剛出生時也這樣。”

小一輩的小小仔似乎對這個評價不太滿意,一丁點大的嘴巴動了動,鐘春霞以為他要哭,卻是沒哭。

鐘洺感受著臂彎裏的重量,感到無比的不真實。

“阿乙,辛苦你了。”

七斤多的重量,他單手就能托起來,而這麽個嶄新嶄新的小東西,則是生生從夫郎肚子裏掉出來的,真是令人感慨。

屋裏收拾清爽,鐘春霞把孩子抱走幫忙餵羊奶,黎麥冬和鐘涵進了門,前者給蘇乙把脈,後者先跑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小侄兒,再跑回床邊,和鐘洺一起等黎麥冬問診的結果。

幸而如前所料,一切都好。

“夫郎無甚大礙,月子裏如常休養就是。”

他收了脈枕,鐘涵這才敢上前抱一抱嫂嫂,“嫂嫂你好厲害,生出一個好大的娃娃!”

蘇乙被他惹笑,卻不敢笑得厲害,因為這會兒能覺出身上有些疼。

“小仔終於當上姑伯了,開不開心?”

“好開心好開心。”

簡單說兩句,鐘洺看出蘇乙已經在強撐,眼皮都快黏上,便送走小仔,連孩子也抱走,讓他好生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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