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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魚皮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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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魚皮手套

銀鋪夥計在這家店幹了三年, 見多了挑挑揀揀,恨不得從一排鐲子裏選個最輕最細的人,像鐘洺這樣大方的還真不多見。

感慨完再看鐘洺, 只覺眼熟,他不由問道:“郎君是不是從前來過?”

鐘洺頗為意外, “你們店生意好,成日裏那麽多客, 你竟還記得?”

夥計一聽自己猜對了, 笑道:“怎能記不得, 郎君的氣質瞧一眼就知不一般。”

他暗自高興,開店的就喜這等錢多但廢話不多的主顧,自己年前多賣兩件首飾, 回家過年前也好從掌櫃手裏多討一串賞錢。

夥計轉身取來三樣銀鐲,在襯布上擺開給鐘洺看樣式。

頭一只是圓條, 次之是泥鰍背, 還有一對叮當鐲。

“您拿來的那只舊鐲子是只圓條,份量不夠便顯得細,若喜歡寬些的,可以打只泥鰍背。另外有些年輕哥兒也喜來買叮當鐲, 戴在手上叮當作響,好聽又好看。”

首飾這東西忒多說法,鐘洺頭回知曉鐲子還能和泥鰍扯上關系,且原來那成對的細鐲, 兩只挨在一起就能得個“叮當”之名。

確實聽名字就招人喜歡。

他挨個拿在手裏看了看, 仍是擺不定主意。

其實讓蘇乙自己來挑最好,可他有心瞞著夫郎,等初一那日掏出來當個驚喜, 只能自己做主了。

因想要個寬些的,思索半晌還是定下泥鰍背,又嫌純銀的素面鐲子不好看,擇了個上面刻魚紋的,剛好和先前在此處買的小魚簪子湊一對。

在這之外,他還有心給二姑添一樣首飾,二姑過去睜眼閉眼都是為自家操心,今年他掙的銀錢不少,孝敬她是應當的。

二姑父也不能忘,待他去酒坊打幾斤好酒。

告知夥計後,夥計給他挑了個福字紋的銀插梳,鐘洺見過鄉裏婦人戴這個,插入發間後只露出一節梳背,有的還纏幾圈紅繩,怪是別致。

福字紋端莊喜慶,正適合上了些年紀的婦人。

東西選完算賬,因是熔了舊鐲打新鐲,價錢比直接買一個新的來得便宜許多,加上銀插梳,收了鐘洺三兩五錢銀子,說好明日就能取。

“您要是明日趕不及來,最晚也要後日上午,下午鋪子就關張,年後才開。”

“放心,我明日得空就來。”

只是還需回去後找個明日出門的理由。

下午繼續在鄉裏采買,撇去鮮菜等不提,尚有春聯兩對,燈籠四只,紅紙一疊,在燈籠鋪額外給鐘涵買了只拎在手裏的金魚燈。

小金魚胖滾滾的,連一截木頭柄提在手裏,鐘洺說等過年時再給他點上。

他問蘇乙要不要,小哥兒搖搖頭靦腆道:“我都多大的人了,哪還能拎這個耍。”

自己幼時雖沒有小仔的好福氣,想吃糖球就吃,喜歡燈籠就買,但因現在日子已過得足夠豐盛,他半點沒有想要一一補足過去缺憾的想法。

鐘洺道:燈籠可以不買,煙花卻不能少。

“我前年和去年都買了花在船上放,村澳裏好多人出來看,你可曾看見過?”

聽得鐘洺這麽問,蘇乙突然有了印象,他彎了彎眸子道:“看過呢,是不是有那種飛到天上又炸開的花?”

“是,那種飛得高,站在哪裏都看得見,價錢也貴些,我一年就買一個,還要被二姑揪著耳朵罵敗家。”

水上人和陸上習俗有異,過年時幾乎沒有放炮的,鐘洺以前兜裏有錢就亂花,不買成掛的爆竹,只買各式各樣的煙花。

他挑眉笑道:“今年賺得銀錢夠,我打算買兩個,其餘的也多買,你過去沒玩過,今年玩個夠。”

蘇乙輕聲提醒,“這東西畢竟不能吃不能喝,別買太多。”

不然放的時候是開心了,結束時怕是會肉痛。

鐘洺一頓,意識到自己老毛病又犯了,改口順從道:“聽你的,咱們就撿差不多的買一些,過個癮就是。”

一聽要買煙花了,鐘涵高興得像只小猴,上躥下跳。

“大哥,我想要盒子花,還有小泥炮。”

“買,這兩樣都買。”鐘洺滿口答應。

鐘涵膽子小,動靜大的不敢點,也就敢摔個小泥炮,瞧見人家點二踢腳、震天雷都捂耳朵躲著走。

盒子花是放在地上的呲花,沒有聲音,看著漂亮華麗,最得這小哥兒喜歡。

蘇乙不懂煙花的名堂,被兄弟倆帶到攤子前,著實看花一雙眼。

“今年咱們算是住進房子了,年三十晚上也點掛爆竹聽個響。”

隨後又買幾盒小泥炮,盒子花、竹筒花、金盤花等各一個,以及大的飛天響、天地燈,地老鼠、震天雷和二踢腳也要了。

這些加起來足要一兩多銀子,而且還是點了火炸上天就沒了的,蘇乙掏錢時有些心疼,但看著鐘洺和鐘涵一臉期待地商量著先放什麽,再放什麽,又覺過年就該如此。

辛苦一年,不就為了過年這幾日什麽都不想的快活。

把這一堆也放進背簍,裏面已是滿當當,多一點也塞不進去了,掐指一算,仍有酒坊沒去。

“咱家備兩壇,一壇屠蘇酒,一壇米酒,還只是過節時喝的,正月裏上門拜年,少不得也要提一壇,二姑、三叔、四叔三家,守財哥一家、六叔公一家……這就是五家了。”

酒壇不用放背簍,可以拎手上,他們手上卻已有了燈籠,恰好鐘洺惦記著明日還要來鄉裏,便道:“今天先回去,明日我再來一趟就是,幾壇酒一個人也拿得了。”

即使蘇乙不願再累得鐘洺跑一趟,眼下卻只有這一個辦法。

覆朝前行,他摸了摸自己懷裏的小荷包,裏面裝了自己小銀庫裏的銀子,早就說想存下來,趁年節裏給鐘洺添點什麽。

看了一圈,都沒太合適的。

天色不早,他們也該乘船回了,蘇乙還是第一次為錢花不出去而犯愁。

街上買年貨的人不少,即使都快到傍晚了,依舊有許多攤販來往叫賣,街上人來人往。

“賣紅頭繩——花布頭——”

路過一個賣頭繩的攤子,鐘洺停下來打算給鐘涵扯幾尺新的。

小孩子戴不得多少漂亮頭面,也就能換著樣子的綁頭繩,最多再簪朵布花或是鮮花。

駐足挑選時,蘇乙瞥見攤子上放了幾只樣式奇怪的手套,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擺攤的老夫郎把手揣在袖子裏,“那是魚皮手套,沾水也不怕壞,你們是一家子水上人吧?拿兩雙回去準沒錯。”

“魚皮也能做手套?”

蘇乙詫異道。

鐘洺覺得稀奇,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看道:“真是頭一回見。”

老夫郎笑道:“我家那口子年輕時是獵戶,會鞣皮子,魚皮不也是獸皮子的一種,照樣能鞣,鋪子賣的匕首,套子不就有魚皮的?”

這麽說好像就說得通,水上人日日和魚打交道,卻不見得懂鞣皮子的手藝,這等手藝多是在獵戶裏代代相傳的。

蘇乙一聽這手套不怕水,就想到鐘洺出海拉網時被磨破的手掌。

擺攤的老夫郎還在道:“你且去找,整個清浦鄉只有我會這手藝。就是年紀大了,眼神不如以前好,許久沒做了,攢了兩個月,好不容易得了這幾雙。”

鐘洺和鐘涵兩個腦袋湊一起,看了個新鮮後就打算把手套放回去,沒成想卻聽蘇乙問那擺攤的夫郎,“這手套什麽價?”

惹得兩兄弟齊齊看他。

“這東西做起來費勁,只餘下擺出來的三雙,你們誰要用,且試試能不能戴得上,要是能戴,一雙八錢,不講價。”

魚皮得來是不麻煩的,麻煩在鞣制與縫制。

蘇乙湊近細看,又把內襯翻出來摸,針腳密實,內裏用的也是柔軟細布,縫了兩層,細細鎖邊,東西是不錯。

八錢不便宜,因是獨一份的,確是有要這個價的底氣。

蘇乙果斷拿出當中最大的一雙,扯過鐘洺的比劃道:“相公你試試。”

鐘洺剛回過神來,“你要買這個給我?”

小哥兒果斷點頭。

“戴著這個出海打魚,就不怕漁網磨手掌了。”

魚皮手套沒做成包五指的樣子,而是半指手套,能護住手掌和指根,這樣戴上去足夠靈巧,不耽誤幹活。

鐘洺當場表演了一個嘴角咧到耳根子,他沒說太貴了不要,而是乖乖地任由蘇乙把手套往自己手上套。

“竟還合適。”

最大的一雙正合鐘洺的尺寸,那老夫郎也稱奇。

“真是巧了,這是做到最後還剩一整塊大皮子,做小些,剩下的邊角也不夠做別的,我索性就縫了副足夠大的,你個子高,手長腳長,倒是剛剛好。”

鐘洺動了動手指頭,蘇乙見他神情是滿意的樣子,便轉身跟那老夫郎說價。

既他不肯讓價,就讓他送幾尺頭繩,一捆布頭,還挑了一對布攢的小花。

添頭的價錢不算貴,好處是都用得上,也哄得鐘涵開開心心。

過年嘛,就圖個開心。

從懷裏的荷包中數出銀子遞去,蘇乙拿到手套,轉而交給鐘洺。

鐘洺接過,垂首道一句“謝謝夫郎”,呼吸溫熱,吹紅了小哥兒的耳朵。

老夫郎數銅子數得見牙不見眼,撥弄明白後擡頭見這小兩口黏糊糊的樣子,笑著同鐘洺道:“你得了個好夫郎,處處念著你。”

“阿伯說的是,這是我兩輩子修來的福氣。”

蘇乙見這話越說越沒邊了,揉了揉臉起身道:“咱們走吧,再晚些回去都要天黑了。”

說罷率先走在前面。

鐘洺伸手拉起抱著頭繩和頭花的小弟,看一眼人流中夫郎的背影。

只他知曉,方才那句話半點不作假。

自己可不正是活了兩輩子,才遇上眼前的人麽。

都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這麽看來他和蘇乙的緣分著實不淺。

鐘洺這般想著,牽著小弟快步追上去。

察覺到身邊多了道高大的影子,蘇乙的肩頭挨著鐘洺的胳膊,他本來雙手握著背簍的背繩,這會兒垂下其中一只,無聲間與鐘洺的握在一處。

夫夫彼此之間都未說話,可這等尋常的舉動,勝過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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