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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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加更】

翌日, 鐘洺獨自撐船去了趟鄉裏。

在銀鋪取了銀鐲,對著光查看,游魚銜尾, 冷光流動。

蘇乙手腕細,這鐲子拿在鐘洺手裏顯得小巧玲瓏, 他想著這物戴在夫郎手腕上的樣子,笑著揣進懷。

酒坊裏的屠蘇酒賣得只剩最後十壇, 鐘洺慶幸自己來得早, 往年不當家, 不知這東西拖到最後還容易買不到。

屠蘇酒又叫辭歲酒,只在除夕之夜飲,當中加了好些藥材, 有養身滋補之效,他要上一壇讓夥計單取出來。

“再取一壇米酒, 六壇高粱酒, 還要一壇陳年的老酒,定要拿好的。”

要這麽多,一聽就是年節裏走親訪友用,兩個夥計忙前忙後, 半晌總算湊齊一排。

見鐘洺要的多,趁勢問他喜不喜梅子釀。

“乃是清明後取咱們當地的青梅子釀的,加了冰糖封壇,回味酸甜, 半點梅子的澀味都無, 您家裏若是有哥兒姐兒的,保準喜歡。”

鐘洺問這酒醉不醉人,夥計笑答:“比起米酒, 酒氣是要濃些,比黃酒、高粱酒那是差遠了。”

說得人心動,他頷首道:“那也要上一壇。”

過年喝不完不怕,酒又放不壞,陳放越久越香醇,偶爾得空和夫郎兩人對飲一盞,亦是美事。

一堆酒壇子壓得兩肩沈沈,他站在街頭細思,把兩側鋪面看過一遍,反覆確認有沒有什麽漏買的。

“恩公!”

能這麽叫自己的只有詹九,鐘洺無奈回頭,註意到不少路人因這二字擡眼來看。

換個臉皮薄的人,早就順著地縫鉆出二裏地。

鐘洺卻已經習慣了,只因跟詹九說了好幾次他都不肯改。

“恩公來鄉裏買年貨?怎不見嫂夫郎和小仔。”

詹九大步生風地走過來,腰桿挺得筆直,自打有了正經營生,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鐘洺瞥見他手上提了一對雞鴨,都還是活的,分別塞在單個的竹籠中。

“昨日我們三個一道來的,東西太多,再買酒拿不回,我便今天單獨跑一趟。”

他看眼雞鴨,問詹九,“你這是往哪裏去?”

詹九嘿笑道:“這不巧了,我正被我娘打發出來,想去碼頭雇個艇子給恩公送去。”

鐘洺眼睛睜大,“給我送?”

詹九眼看他要說拒絕的話,不由分說把人往前推,“恩公是撐船來的?正好,我給你送到船上去,這對雞鴨雖是蔫巴些,養到年三十不是問題,到那日正好殺了吃肉。”

鐘洺手上都是酒壇,竟是一時拿詹九沒辦法。

“家裏年貨備齊了,雞鴨肉都齊全,哪能再收你的,趕緊帶回家去留著吃。”

他和蘇乙商量好了正月裏往詹家拜年,卻沒預料到詹九年前還要送東西。

“你們買也買的是臘肉,哪比得上新鮮的好吃,快別與我客氣,我要是敢原樣帶回去,必要挨我娘一頓罵。”

詹九楞是把咕咕嘎嘎一路的雞鴨送到船上,告訴鐘洺道:“現今船上不住人,正好將這毛畜牲養兩日,給雞剁些菜葉子,鴨子就丟點雜魚蝦米,餓不死就成。”

鐘洺是真沒養過這東西,卻也念詹九一番心意,硬著頭皮道:“等我回家試試。”

詹九見鐘洺一臉如臨大敵,笑了笑,語氣輕松道:“真不是難事,又不是雞雛鴨雛,好養得很,就算是不小心養死了也不怕,反正過兩天就下鍋。”

確實已到臘月廿六,還有三日就是除夕,三日總歸是能活的。

鐘洺心頭微松,道兩聲謝,彎腰把酒壇和竹籠等一概安頓好,同詹九說好正月裏再上門拜會,就此離岸回程。

活雞活鴨到家,引得蘇乙和鐘涵從水欄屋下來,到船上圍觀,一聽還要餵食,蘇乙回家裏找菜葉子,鐘涵提著小桶去海灘撿雜魚和貝殼。

不過顛簸一路,雞鴨都嚇掉魂了,給了東西也不吃,鐘洺覺得有些頭大,只好先放在那裏,盼著它倆別今晚就蹬腿。

“咱們這裏離紅樹林有些遠,不然想吃鴨子時去捉海鴨也夠了。”

蘇乙從籠子的縫隙處撿了幾根掉下來的雞毛和鴨毛,預備做個毽子陪小仔玩。

“其實想想,養雞的話不好找東西餵,養鴨卻到處都有鴨子能吃的,就是鴨子一放到海上全成了野鴨,沒法圈出一塊地。”

水上人過久了什麽都要拿魚獲賣錢換的日子,難免會想著種點什麽、養點什麽。

以前一家人都住船上,人尚且擠不開,何況這些,現在船空出來,水欄屋的屋後也有圍欄圈出的空地,惹得他心思活絡。

鐘洺被他提醒,覺得此事有戲,只是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什麽好主意。

“趕海打魚咱們在行,種菜養雞則全是門外漢,還是別想了,回頭去詹家時,倒可以問問詹九他娘。”

蘇乙點頭,他們確實是門外漢,連菜種子長什麽樣都沒見過,更不知要什麽時節下地,如何澆水,如何施肥。

除夕前三日轉瞬即過,年三十當天,哪怕昨晚沒少和鐘洺在床上折騰,蘇乙依舊揉著後腰起了個早。

他頂著亂糟糟的頭發下床,揉揉眼睛出了臥房,就見鐘洺已經穿好衣服準備出門,而鐘涵還在睡。

“怎麽不多睡會兒。”

鐘洺看蘇乙睡眼惺忪的模樣,心頭柔軟。

“一堆活計要做,不睡了。”

蘇乙迎著晨光伸個懶腰,雖然有些腰酸腿痛,但一想到今天過年,所有疲累都可以一掃而空。

鐘洺俯身啄一口夫郎臉頰,沒多耽擱,下去準備出海打魚。

今天出門打的魚獲是年飯桌上的菜色,只在近處撒網,來回都快,不會有什麽風險。

要不是答應過夫郎開春前不再下海,他倒更樂意潛去水下撈些好貨嘗嘗,今日便暫且只能打到什麽算什麽。

“早去早回!”

蘇乙站在門口朝他揮手,鐘洺應一聲,撐船行遠。

相隔不遠處,趁年前已建起好幾間水欄屋,當中也有一家的船趕在這時候出海,見了鐘洺,兩邊漢子遙遙打聲招呼。

蘇乙目送鐘洺遠去,回身進屋打水洗漱,過了大約兩刻鐘鐘涵也醒了,套上衣服出來洗臉刷牙。

“多多,今天要過年啦!”

他舉著小貓在空中轉兩圈,停下時自己有點暈頭轉向,貓卻泰然自若地跳回地上,低頭舔了舔被搞亂的毛。

蘇乙端出早食,進竈房時見得粥和米糕等都熱好了,想也知道是鐘洺起早準備,吃完才走。

“晚上要吃好吃的,白日裏簡單吃些墊墊肚。”

鐘涵很懂這個道理,點頭如小雞啄米,他要空著肚皮,晚上吃大魚大肉!

及至午間,鐘洺回了家,上來時單獨拎了兩條魚,一條灰突突的黑毛,有個二斤沈,算是黑毛裏長得大的,另一條紅燦燦的紅方頭魚,魚如其名,腦殼又方又扁,有近一尺長。

還有網兜裏大小不一的棍子魚、海烏魚、大眼魚,一大一小兩只魷魚,五只亂爬的螃蟹,海膽、海星、扇貝等零兒八碎,掛在網上一起上來的也有若幹,只是都湊不成一盤。

“這條方頭好,正好做今晚的主菜,紅紅火火。”

系著圍裙的蘇乙聞聲出來,見了魚獲欣喜道:“這是你使網撈的還是下桿釣的?”

“下桿釣的,黑毛和魷魚也是這麽來的。”

鐘洺也覺這條方頭來得好,年節當日,格外應景。

東西七七八八,全都倒入盆中端進竈房,蘇乙讓鐘洺坐下歇著,他裏外忙碌道:“你回來得巧,正好一鍋油餅出鍋,嘗嘗味道如何。”

他用筷子撿一竹籮,擱在堂屋飯桌上,鐘洺洗了手,掰開一個吹一吹,一半給小弟,另一半兩個角,他和蘇乙各咬一口。

“嘶,好燙。”

三個人都被燙得吐舌頭,吸口涼氣繼續吃,外殼金黃,內裏有米香,帶著恰到好處的鹹味,不配菜空口吃也可頂一頓飯。

蘇乙還是第一次在家炸油餅,以前在舅家他看劉蘭草做過,舅舅在時他過年還能分到一個嘗,舅舅走後劉蘭草仍會做,但看得很緊,生怕他偷吃,他索性也不去打下手,今日做來,倒覺得有幾分生疏。

好在他慢慢地做,出來的第一鍋也沒炸糊,已是萬幸。

“好吃麽?”

他自己嘗著味道平平,鐘洺卻連聲誇讚,“好吃得很,比鄉裏賣得還好吃。”

鐘涵也兩個手捧著,吃著小嘴和小臉都油乎乎。

“嫂嫂還會炸油餅,嫂嫂好厲害!”

蘇乙讓他倆哄得瞇眼笑,“那你們先吃著,我趁油還熱,再炸一鍋,還要煎些蠣黃餅,中午就吃這個了。”

他旋身回竈前,鐘洺跟上去,餵他一個吹涼的油餅。

填飽肚子,下午燒一鍋熱水,鐘洺揮刀霍霍向雞鴨。

鐘涵不敢看,他拎著去木板橋上殺,燙下來的毛一股子沖鼻的腥味,鐘洺很是聞不慣。

他們水上人能頭頂鹹魚睡大覺,換成這些個地上跑的反倒受不了,趕緊一把倒進海裏,幾個浪頭後卷得了無影蹤。

年飯吃得早,哪怕冬日裏天黑得早,也成功趕在天還亮時上桌。

當中一條清蒸方頭,左一道蘿蔔燉鴨,右一煲雞汁撈海貝。

雞鴨都只做了一半,另一半抹了鹽掛在外面竹竿上,放一晚不會壞。

蒸熟的螃蟹轉青為紅,摞在一處,一人一只,三個海膽挖出來蒸蛋羹,上面還放了拇指肚大的嫩蝦仁。

買回來的臘肉切片和蒜苗同炒,冬筍和冬菇燴為一碟,另一盤涼拌裙帶菜算是桌上唯一的綠色。

最後兩個菜,一是在鄉裏食肆吃過的紅豆芋泥,二是過年必不可少的腌血蛤。

十個菜擺滿桌面,聽起來多,其實除了雞鴨魚外做的量都不太大,也給多多留了年菜,除了魚蝦,還有雞肉鴨肉各一小塊,一起開開葷。

吃飯前先祭祖,水上人不像陸上宗族有宗祠,僅各家在船上拜一拜親故牌位便罷。

這該是蘇乙雙親第一次嘗到兒子與兒婿,在大年夜供上的香火,和鐘老大夫妻的牌位前一樣,皆放了熱騰騰的飯菜和點心。

三人分別上香磕頭,蘇乙本以為自己會掉眼淚,實際上並沒有。

今天這樣的好日子,就算爹爹們看見了也只會為自己由衷高興。

桌邊,鐘洺早已提起溫好的酒壺,給自己和夫郎各倒一盞屠蘇酒,鐘涵則喝甜絲絲的蜜水。

“年年如意,歲歲安康!”

三只酒盞當空碰到一處。

新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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