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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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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靈

“宿無恙”俯下身子,把小印放在招魂幡的正中央,鮮紅的血便這麽滴在了蒼白的招魂幡上。他擡起頭來,跪得筆直,低聲念咒:“三魂為引,縛爾神魂……”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眉心紅光一閃而過。

“本源皆予,引血為門……”

地面上交織的線條驟然收縮,如毒蛇般蜿蜒而動,帶著血腥的色澤猛地聚向招魂幡的中心。頃刻間,那些猩紅的線條如同掙脫了束縛,飛速沖天,化作一道道紅色的鋼索,直直刺破大殿的昏暗,也洞穿了中間跪著的身影。

司浮瞳孔驟然一縮,他一眼便看出——那不是福德的紅光,而是純粹的殺意,冰冷而決絕。這殺意不是沖向外界,而是直指陣心,那個瘦削而孤獨的月白身影。

那身影微微顫抖,低聲吟誦著晦澀的咒文。地面上以鮮血繪就的符文瞬間迸發出刺目的金光,化作一道屏障猛然向外擴散。金光的強烈震蕩撲滅了墻壁上的燭火,整個地宮驟然昏暗下來,卻又在金光中仿若白晝。

金光發出低沈的嗡鳴,猛地撞上四周的墻壁。“喀拉”一聲,墻壁上的古舊石磚應聲開裂,裂紋迅速蔓延,石屑和塵土簌簌而下,一片白色的煙霧彌漫,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刺鼻的腐朽氣息。

金光向外擴散,餘波與那些猩紅的血線相觸,頓時發出尖銳的嘯聲。一只由金光與血色交織而成的鳳凰在光與殺意中沖天而起,周身流轉著金紅的火焰。它展翅高鳴,雙翼一扇,卷起狂暴的颶風,“嘩啦”一聲不知道撞上了什麽,震得整個地宮搖搖欲墜。

——“咚”的一聲,鳳凰的身軀撞上地宮的穹頂。可地宮的穹頂卻紋絲不動,沒有分毫裂隙。下一瞬,金紅的鳳凰振翅穿過穹頂,直沖出去,只留下尾翼上金紅的光焰。

城中一聲清亮的鳳鳴,震徹九霄。

伴著東邊微微發白的天際,一只金紅的鳳凰劃破雲層,直沖蒼穹。它的尾翼拖曳著絢麗的火光,像一道金色的畫筆掃過城池的每一個角落,所過之處,殘破的屋舍微微震顫,卻如被賜福般罩上了一層金光。鳳凰的身影逐漸隱沒於天際,只留下低回的鳳鳴在人們的耳畔回蕩。

片刻後,天穹再度亮起一片金紅,鳳凰轉頭俯沖而下,宛如一團炙熱的紅色火球,裹挾著驚人的氣勢,直直撞向“望仙閣”的閣頂。

——“咚!”

一片金光如漣漪般從“望仙閣”的閣頂蕩開,仿若太陽驟然升起,光芒剎那間鋪滿整座城池,所觸之處皆如鍍上一層薄金,明亮耀眼。隨著金光觸及城池邊緣,一道淡金色的結界從城墻外緩緩升起,包裹住整個城池,將內外截然隔絕。

隨後,紅光一閃,鳳凰和結界都消失無蹤,天地之間重歸靜謐。

城中的百姓早已驚醒,紛紛從屋舍中跑出,齊聚街頭。

“什麽動靜!擾我清夢……”

“誒,那是……鳳凰嗎?”

“神鳥啊!祥瑞啊!”

“還罵什麽!剛剛我也在說擾清夢,虧我閉嘴快,差點沖撞了仙鳥!”

有路人忍不住笑了兩聲,拍了拍身旁張著嘴楞神的張喜:“張大善人,你剛才罵得兇,現在臉疼不?”

張喜回過神,憨厚地笑著點點頭道:“唉,性子急了。”旋即,他忙不疊地對著天空作揖,誠惶誠恐道:“仙鳥莫怪,仙鳥莫怪……”

而地宮內,已然恢覆了一片昏暗,唯有司浮神像前的那盞燭火還靜靜燃著,許是因為它在地上,位置低,剛剛才沒有受到波及。

那個月白的身影膝下已是一片血紅色,浸透了他衣袍的下擺,流淌在青磚之上。他固執地擡著頭,眼神穿過地宮的厚重墻壁,似乎望見了那座遙遠的小院。他的臉色蒼白,卻隱隱透著一絲執念未消的倔強。

司浮仙君的神像依然佇立在身後,悲憫的神情未曾改變,只是原本高聳的鼻梁上,竟悄然攀上一道細長的裂痕。

“鎮靈……”低啞的嗓音從那單薄的身影喉間逸出,聲線飄渺,卻在空曠的地宮內回蕩不散,輕叩天地。

司浮怔怔地盯著那道跪在血泊中的身影,喉嚨發緊。

他從未想過,一個人的身體裏竟能流出如此多的血,像是永遠不會允許枯竭一般,源源不斷地染紅腳下的青磚。他微微動了動手指,終究沒有擡起,只是薄唇緊抿,千言萬語只能哽在喉間。

“宿無恙”的聲音越來越弱,氣若游絲:“陣……起……”

最後一個字落下,一道白光自他的靈臺迸射而出,直沖而上,卻又驟然停住。那道光在空中停頓片刻,倏然裂開,化作三道單薄的人影。他們跪在地上,皆穿著月白色的長衫,眉眼間竟與地上的“宿無恙”一模一樣。

三道身影緩緩起身,彼此對視一眼後,齊齊轉身,朝著小院的方向跪拜三次。而後,他們再次站起身來,雙臂伸直,長揖到地,姿態恭謹如稚子。

禮畢,其中兩個身影轉身而去。三人一同邁步,腳步極緩,卻帶著一種堅定的決絕。他們直直穿過地宮的石墻,踏過街巷的每一片磚土,走過城中百姓的屋舍,最終抵達城墻邊際,徑直沒入淡金色的結界中,消失不見。

司浮的雙唇顫抖,幾不可聞地吐出三個字:“死,生,開……”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指節因攥緊而泛白,聲音沙啞如風:“宿無恙……”

跪在地上的“宿無恙”卻只固執地睜著失焦的眼睛,死死望向那座小院的方向。他的唇角微微揚起一抹虛弱的笑意,低聲呢喃:“司浮……我不會讓你魂飛魄散的。你看,我能留住你的……”

“嘀嗒。”

桃木劍上流下的血已經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滴。最後一滴鮮血滑落,滴在青石地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似那日冠禮,又似天鐘。

地宮猛地一陣震蕩,整個空間都似乎晃動起來,周圍的石像隨之搖晃,燭火也顫抖著忽明忽暗。剎時間,一片璀璨的白光從地面上的符文間驟然亮起,像一張巨網般將之前的陣法盡數覆蓋。

“隱訣……”司浮深吸一口氣,擡手揉了揉眼角,卻掩不住眼底翻湧的情緒。他垂眸輕輕笑了聲,聲音極低,像喃喃自語:“宿無恙,你真的很有天賦。這樣的大陣,你竟然還能加上隱訣……這種情況下,你還想著瞞我……”

他低低笑著,笑中卻帶著一絲壓抑的痛意,聲音低得如同喘不過氣一般,最後卻只輕嘆一聲:“呵……”

司浮仙君的神像從鼻梁處裂開,伴隨著一聲悶響,重重地砸在了青石磚地上。然而,它落地的瞬間,卻詭異地化作一片灰白的煙塵,緩緩飄散,消失無蹤。

跪在地上的“宿無恙”雙眼緩緩閉上,僵硬如石的脖頸在剎那間軟了下來。他依然對著那座小院的方向跪得筆直,唯有頭顱無力地垂下,鬢角的發絲淩亂地貼在臉頰上。

宿無恙的指尖微微顫抖,他啞聲開口:“陣分明成了啊……”

司浮站在一旁,嘆了口氣,聲音低沈而沙啞:“不怪你……是我。”他頓了頓,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是我背了罰,最重的罰。我……入不了輪回,只能這樣。”

宿無恙猛地擡起頭,語氣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不可能!你身上……”話說到一半,他卻猛然停住了。腦海裏閃過入陣前的畫面——司浮側躺在那裏,臉上的疤痕和符文確實是帶著罰的模樣。

“是你的隱訣。”司浮的嗓音中透著些許覆雜的情緒,“雖說本意不是為了這個,卻幫了我……罰被遮住了,不顯露,可我終究是背著那罰。”

江歡站在一旁,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回想什麽:“師父,那罰……”她猶豫著開口,“我總覺得,不對勁。”

司浮的目光微微閃了閃,思索了片刻後才開口:“不是我的,我到現在也沒想起來,自己究竟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宿無恙垂下眸子,抿著唇,沒有說話,神情冷靜得有些可怕。

四周的氣氛沈寂下來,似乎連空氣都靜止了。

突然,江歡轉頭戳了戳旁邊的人:“方安,你怎麽想?”

然而,許久都沒有回應。

江歡疑惑地扭頭去看,卻發現方安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死死地盯著地上那片被鮮血染成赤紅的招魂幡。他的唇顫抖著,像是想說些什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整個人僵在原地。

江歡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她順著方安的目光望去,看向那片赤紅的招魂幡——一種不祥的預感驟然湧上心頭。她強壓下心頭的不安,指著方安喊道:“哎?方安,你怎麽了?魔障了嗎?!”

宿無恙被江歡這一嗓子嚇回了神,他迅速轉頭去看方安。順著方安僵硬的目光,他也看向那片血染的招魂幡。然而,就在這時,地宮之中陡然刮起了一陣旋風。

旋風卷動著地上的灰塵,將那片沈重的招魂幡掀起了一絲褶皺。隨即,旋風驟然停息,地宮內再度歸於死寂,連空氣都透著一股詭異的凝滯感。

就在眾人屏息之時,那本該安靜躺在地上的招魂幡,突然自己展平了,鋪得整整齊齊。緊接著,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在地宮中響起,自四面八方而來,不知來去,穿透了每個人的耳膜,又在腦海中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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