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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滯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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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滯的時間

宿無恙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直沖向天靈蓋,撞得他頭腦一片混沌。他張了張嘴,卻連半個字都擠不出來。他耳邊嗡嗡作響,能看到江歡嘴角掛著笑還在一張一合調侃著什麽,卻聽不清她說了什麽。他甚至不敢擡眼去看司浮,只是楞楞地站在那裏。

“哎,你可別胡說啊!我老板,職業靈師,就算拋開性別不說,怎麽也不可能喜歡上鬼的。對吧,老板?”

方安這一句話宛如天籟之音把宿無恙的意識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再晚一秒恐怕他就要跳下去了。宿無恙脖子僵硬,既不能點頭也無法搖頭,只想努力地編出一句像是玩笑的話來緩解尷尬。他在腦子裏編了半天,卻在開口的瞬間便顫抖到消失,只留下一個微弱的“嗯”。

“胡鬧。”司浮清冷的聲音聽不出喜惡,宿無恙不想去猜也不敢去猜,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崩潰了,心臟一下一下拼盡全力擊打著他的胸腔,沈悶的咚咚聲震耳欲聾。

這時,他卻再次聽見了司浮的聲音:“你既是我的徒弟,怎麽畫功如此生疏。今日起,每日描一百張畫交給我。”

“啊?我……師父……”江歡一下子就蔫了。

而宿無恙卻瞬間便活了過來,因為司浮好像完全沒有在意。只是,他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司浮到底是不在意這件事還是不在意他……

他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司浮,只見司浮已經把畫翻回了兩人對坐的那面,他的心思似乎全在那幅畫上,全然沒有去理會之前江歡的話。宿無恙不知道他是不是根本沒把江歡的話聽進去,不過他也樂得現在這個樣子,他想不到還有什麽能比現在更好的結果了。

“那這個呢,誰給你的?”司浮把畫遞到宿無恙面前,幾乎頂著宿無恙的鼻尖,“江歡畫不出來這樣的畫。”

宿無恙呼氣的時候畫被吹起了一點兒,那兩個人也隨著畫紙動了,就像活了過來。他心思飄忽,訥訥地答道:“那個靈陣裏的你。”

“畫這邊這個是我,那對面這個……”司浮盯著畫越說越慢,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擡起手來,使勁按揉著自己的額心,蒼白的額頭竟有了一絲紅意。

宿無恙有點兒心虛:“這個,你說是你徒弟,你要找的那個。嗯……想不起來要不就先別想了,至少咱們現在有線索了。”

司浮伸手敲了敲畫上模糊的那個:“這線索……怎麽沒臉?”

“呃,你當時說不記得了,就沒畫……”宿無恙楞了一下,如實答道。眼看著司浮擰著眉還要問些什麽,他張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趕忙道,“你先讓我回去歇兩天吧,太累了。”

而後他率先向外走去,走出別墅的一瞬間,太陽無遮無攔地灑在身上,宿無恙這才真正覺得自己真正是從陣裏出來了。他擡起頭閉著眼,感受著陽光的溫度,輕輕嘆了口氣:“這才是生活啊。”

懶腰伸了一半,宿無恙就卡住了,他的手機在兜裏嗡嗡震動著,他把手機拿了出來就見到上面有一個消息彈窗,彈窗上是自己設定每月二十八號準時發送的房租繳納提醒。

宿無恙拍了一下腦袋,這才反應過來,他房租和水電都還欠著呢,於是他小聲嘟囔著:“一會兒看來不能直接回家,還得先去銀行把錢存上才行。”說著他單手劃開手機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幾下,按下了綠色的撥號鍵。

手機嘟嘟響了半分鐘,那邊才有人接了起來,一個懶懶的聲音傳了出來,雖然懶,但是怒火卻掩蓋不住。也虧得宿無恙有先見之明把手機拿得老遠,沒開免提,那邊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你有病啊?這剛幾點啊,周末的大早上就擾人清夢!你特麽……”

宿無恙覺得他如果不說話,對面估計能一直罵下去,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那個……張大哥,是我,小宿。我湊齊房租了,過兩天給您打過去。”

那邊沈默了兩秒,才又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聽著像是掀開被子:“我這是夢沒睡醒吧,還是你去幹了什麽不合法的勾當?你……”

聲音戛然而止,而後便陷入了長久的靜默。宿無恙舉著手機小心翼翼地湊得近了點,卻還是不敢貼到耳朵上,他怕房東那個暴脾氣直接給他贈送一張聽力障礙體驗券。想了想,他按下了免提鍵,那邊傳來了斷線的“嘟——嘟——”聲。

宿無恙嘆了口氣,把手機舉到眼前,再次撥通那串號碼,只是這次卻連嘟嘟聲都沒有聽到,他按下通話鍵的一瞬間手機上便有一行大大的灰色字體寫著“呼叫失敗”。

他手指一動,向上一劃,關了撥號界面,只見手機右上角的信號處顯示是一排灰色的小豎線,一個亮著的都沒有。宿無恙楞了一下:“……真是怪了,這個別墅區的人是不用手機嗎,信號這麽差。”

說完他又回頭沖著方安招了招手:“方安,你過來,把你手機拿出來看看有沒有信號。我記得咱倆不是一個服務商……”

“哦哦。”方安一面從兜口裏掏出一個板磚一樣的舊手機,一面顛顛顛跑過去把手機遞給了宿無恙。宿無恙連屏幕都懶得解鎖,手在側面一按,屏幕亮起的瞬間他就看到了方安的手機信號也是空空如也,甚至還亮起了一個“SOS”的標。

“你這是……什麽玩意?”宿無恙嘴角抽了抽,他第一次見手機上信號位置顯示“SOS”的。

方安伸過頭去仔細看了看,然後訕笑著揉了揉自己短短的頭發:“那個……不好意思啊,宿哥,我可能手機欠費太多,手機號被停用了……”

“出息。”宿無恙無語,本來想好好擠兌一番方安,但一想到自己最近確實沒給方安發工資,算下來還是自己的錯,於是便作罷了,好在方安也沒提這檔子事。

別墅區是真的大,走了這麽遠他們才堪堪看見了別墅區的停車起落桿,總算是到門口了。

宿無恙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說完,他甩了甩腦袋,只覺得神清氣爽,一腳踏了出去。

踏出去的一瞬間,有一股風吹來。風涼颼颼的還夾雜著一股凜冽的香氣,好像是曇花的氣息。宿無恙頓了一下,他在這鎮上生活了千年從沒見過曇花啊,況且現在早已過了曇花的花期……

他正思索著卻突然意識到自己正處於一片詭異的黑暗之中,這個黑暗並不是之前鬼遮眼的那種,而是夜晚突然失去了所有燈火,獨留下一片幽暗無聲的世界。只餘天上懸著的一輪明月,愛答不理地施舍些微弱的寒光,半點人氣也沒有,陰冷冷的。

不對,剛剛分明是白天。

宿無恙擡頭望去,只見天上一輪紅月掛在當空,紅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滴下殷紅的鮮血。他能感受到有風吹過,卻看不到天上那些雲彩有絲毫變動,就像被凍住了一樣。他又扭頭去看周圍,四周的樹木也靜謐異常,上面有些嫩綠的葉片,也很靜,一片寂然。

樹上還有一只正要起飛的小雀,那小雀微微振翅,翅膀早已展開,腳爪也剛剛離開了樹枝。明明是要騰空飛起,它卻不撲騰;明明是哪也不挨著,然而它卻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住了一般,懸停在那裏,動彈不得。

宿無恙伸手摸了摸樹葉,是真的,只是入手冰冷僵硬全無真實感。樹葉只在他碰觸的瞬間動了一下,但下一秒又恢覆了原狀,連顫抖和晃動都不曾有過,沒有一點慣性的感覺。

某種意義上來說,宿無恙覺得自己就好像掉進了一幅畫裏,周圍的一切景物都是靜止的,時間也是停滯的:“這是……”

他回過頭去,看向身後。方安也正一臉疑惑地蹲著身子,伸手在戳地上的一棵小草,神情非常專註。他戳一下那草葉就動一下,戳得輕了的時候,那草葉連動都不動,好像一株塑料做的仿真草一樣堅硬,完全不像是自然中應該有的樣子。

宿無恙一時還沒有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正打算提醒方安“這裏不對勁”。

忽然,他聽到了身後傳來了嘰嘰喳喳的聲音。他回頭看去,那只小雀正歡快地撲騰著翅膀飛了起來,有一片羽毛掉了下來。樹枝和樹葉也隨著風晃動著,沙沙作響。

只一息之間,這裏便活了起來,好像剛剛的僵硬都是錯覺。宿無恙微微一驚,瞪大了眼睛,這是怎麽回事?怎麽這一下子又變了……

方安也被面前突然被他戳得倒下的小草嚇了一跳,他站起身來茫然地觀察著四周:“宿哥,這是……怎麽一回事啊?”

宿無恙死死皺著眉,兩手用力地掐著辟邪的訣,手臂上青筋都爆了起來。無論是突如其來的曇花香,還是這詭異的時空停滯和突然運轉,都來得太過蹊蹺了。

只有兩種解釋,一種就是這裏是某個高人布下的局。只是,他布這麽大個局圖什麽呢?

另一種可能性就更離譜了,他們又又又進陣了。

雖然第二種可能比較離譜,但是直覺告訴宿無恙,生活有時候就是會這麽的狗血。只是,如果這真的是靈陣的話,為什麽他們剛進來的時候是那個樣子?而現在,他們又是觸發了什麽才會讓這個靈陣突然開始活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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