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陣中陣

關燈
陣中陣

——叮,一聲清脆的銅鈴聲在空氣中回蕩,剎那打破了天地間的寂靜。宿無恙只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跟著抖了一抖,那鈴聲仿佛直接敲在他的心臟上,他感覺自己的胸腔微微發悶,帶著一絲不舒服的感覺。

他怔楞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司浮正安靜地站在他身後,眉頭微皺,眼尾也有些垂著,似是不喜。落後他半步的是江歡,臉上也帶著一絲錯愕的神情,只是這表情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她便紅了眼眶死死抿住嘴唇。

宿無恙頓時心裏一顫,直覺告訴他,江歡這個狀態不對,她一定知道些什麽。他開口試探道:“江歡,你知道這裏是……”

江歡使勁閉了閉眼,一滴淚水悄悄滾落下來,她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卻好似一道驚雷在宿無恙的耳邊炸開:“靈陣。”

只有兩個字,但宿無恙覺得江歡不用再繼續說任何話他也已經猜到了答案。

“阿嚏!”方安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使勁地用手抱著自己的胳膊,不停揉搓著,“不是,剛剛還很安靜,就跟定住了一樣,怎麽這會兒這裏就動起來了,風還這麽大,這麽冷……”

方安的嘀咕聲在此刻顯得格外突兀。江歡楞了一下,擡頭望著司浮的背影,眼中情緒閃爍。她張了張嘴,帶著幾分猶豫與小心翼翼:“因為……鬼主歸來,靈陣終於正式啟動了……”

方安雖然沒聽明白,但他仍舊對於這個解釋給出了一個評價:“哦哦,這樣啊。不是什麽危險就好。”

宿無恙卻是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僅管他已經猜到了答案,但江歡每一個字還是都從他的耳朵穿過,直接釘進了他的心裏,掀起軒然大波。“鬼主歸來”四個字宛如一把尖刀,在他的腦中一遍一遍刻畫,無法擺脫,提醒著他司浮和他是不一樣的。

這個靈陣……是司浮的。

——叮,又是一聲鈴響,霎時間風雲變幻。

宿無恙感覺一股強烈的力量裹挾著他的全身,仿佛在瞬間抽離了他與現實的連接。他的視線逐漸模糊,天地仿佛融成了一片混沌的色塊。狂風肆虐中,方才飛走的鳥兒再次落下,風聲呼嘯,天地間好似只剩下了那聲鈴響,以及司浮佇立在天地間的孤寂的身影。

宿無恙張了張嘴:“司浮……”

突然間,天地劇烈顫抖,宿無恙猛地擡頭,看到那輪急速移動的月亮幾乎撕裂了蒼穹,時間在他眼前飛快倒轉。天上的光影交替,太陽一會兒從西面升起,一會兒又從東面墜落,似乎在無限輪回中糾纏不休。

司浮也微微仰著頭,皺著眉去看天上混亂的光景:“這是……時間倒轉,怎麽會……”

風聲突然一頓,鈴聲再度響起,“叮”,仿佛從虛無中傳來,緊接著,時間猛地停止了。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天地間安靜得可怕,一片死寂。

宿無恙的視線逐漸清晰,他發現周圍的景象竟詭異得有些熟悉。明明和他們剛進靈陣時並不相同,他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好像他來過這裏。

他一手按著額角,去問在場唯一有可能知道的人:“江歡,這是怎麽回事?”

江歡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師父的陣,之前我來過很多次,但這個陣都是靜止的,因為鬼主不在……”說著她看了一眼司浮,繼續開口,“我把這個陣拉入我自己的陣裏,就是想著有朝一日,師父若是回來,我便能第一個知道。”

宿無恙楞了一下:“所以我們現在還在別墅裏……剛剛走出別墅區都是錯覺?”

“不是,整個別墅區都是我的靈陣。”江歡看著宿無恙緩緩道。

宿無恙突然想起了什麽:“那……之前那個租客是怎麽回事,他怎麽進的陣,又是怎麽出去的?”

江歡有點疑惑:“什麽租客?那棟別墅裏,或者說整個別墅區,我都沒見過人啊……”

話音未落,鈴聲再度響起,“叮叮叮叮”,好像有千萬個鈴鐺在他們周圍一齊晃動,鈴聲此起彼伏,周圍狂風驟起。宿無恙的身影被無形的力量拉扯,仿佛要再次被卷入時間的漩渦中。他皺著眉,手中飛速結印,低喝:“止!”

可是他手中的印卻並未生效,意識在模糊與清晰間交替,他最後一眼見到的就是司浮和江歡的身影與他一樣被風暴撕扯著。他向著司浮伸出手去……

“師兄,你又在發什麽呆,今日這天上連雲都沒有啊。”支著腦袋的手被江歡抓住,一下子拉下來,宿無恙險些閃到脖子,他瞪了一眼江歡:“你懂什麽?去去去,哪涼快哪待著去。”

“宿無恙,拿上符,咱們該走了。”司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宿無恙嘴裏懶懶地喊著:“來了師父。”

他站起身來,鉆進屋去,隨手從桌上摸了兩張空白符紙揣進腰間的小袋。想了想,他又拿了支毛筆,點了些朱砂,一起塞進了腰間。走出院門的時候,宿無恙順手從桌上拿了個包子叼在嘴裏。

江歡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師兄,你又不洗手……”

宿無恙嘴裏含糊不清:“不幹不凈,吃了沒病。”

江歡不想理他,轉頭對著司浮喊道:“師父,您跟師兄早點回來,我做好飯等你們。”

“嗯。”司浮點了點頭。

宿無恙叼著包子,嘴角還沾著些渣滓,目光瞥了一眼前方走得氣定神閑的司浮。他三兩口將包子咽下,懶洋洋地邁步跟上,小聲嘀咕:“每次都讓我跟著跑腿,真是……”

話沒說完,司浮輕飄飄地一個回頭,就讓宿無恙噤了聲。

“嘀咕什麽?”司浮的聲音淡然冷清,明明沒有什麽語氣,可宿無恙就是覺得很有威懾力。

他摸了摸鼻子,裝作沒聽見,快步走到司浮身邊。他目光掃向司浮的側臉,心裏卻有些異樣的感覺。司浮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從容,可剛才那一瞬間,宿無恙腦海中卻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塊暗紅色的疤痕和黑色的字符:“到底是夢,還是……”

“還不走,又在想什麽?”司浮忽然輕聲一喚,宿無恙這才從思緒中回過神來,趕緊跟上。

兩人很快穿過了樹林和城裏那條熱鬧的街道,朝張善人的府邸走去。

張善人在城裏小有名氣,他家的孩子近來突染惡疾,久病不愈,城中的大夫們束手無策,有人勸他請神問鬼。

他正巧聽說半年前有個靈師路過,專治鬼怪。這個靈師就住在城中那個醫館後面的樹林裏,雖然大家都說靈師是不祥之人,但好像是個能人。於是他便寫了信求上門去,希望這位靈師能救一救他那奄奄一息的獨子。

到了張善人府上,仆人早已恭敬候在門前,見到司浮和宿無恙,連忙作揖請他們入內。

一進院子,宿無恙就感受到空氣中的異樣。明明是白天,太陽正好,院子裏陽光沒有遮擋,四周卻仿佛籠罩著一股陰寒之氣。他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小袋子,指尖微微發冷。

張善人焦急地迎了出來,見到司浮撲通一聲便要跪在地上,聲淚俱下:“求您救救小犬!再拖下去只怕就……就要沒命了!”

司浮卻不慌不忙,手輕輕擡著,隔空便止住了要跪下的張善人:“帶路。”

張善人哆嗦著看著自己斜靠在空氣中,既沒有跪下去也沒有摔倒。他楞了一下,隨即意識到這位靈師是真有點本事在身上。他連連作揖,一邊作揖一邊帶著兩人穿過前廳,進入內院。

宿無恙悄悄瞥了一眼,內院中有座假山,還有一個人造池塘,照理說應當是個富貴人家的氣象,但此刻卻一片死氣沈沈,連空氣都帶著些腐朽的味道。幾名仆婦守在門口,神情慌張,似乎不敢靠近房門。

一進屋,宿無恙立刻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藥味,還有一絲隱隱的腥氣。他皺了皺眉,站在司浮身後,默不作聲。床上的男孩不過七八歲,臉色蠟黃,身形瘦弱得如同風中殘枝。

更奇怪的是,男孩的雙眼緊閉,呼吸極為微弱,胸口卻誇張地一鼓一癟,仿佛有什麽東西正附在他體內,一呼一吸。

司浮緩步上前,眉眼微垂,擡手覆在男孩額頭上,輕輕一探。他沈默了片刻,隨即微微側頭,對張善人道:“病根不在外,而在魂。”

張善人一臉茫然,顯然不明白司浮的意思。

宿無恙卻在心中暗道不好。他早該想到,這樣的癥狀,再加上特意來找司浮看病,十有八九是鬼魅作祟。可司浮既然說病根在魂,那就意味著……男孩的魂魄恐怕已經被鬼物牽引,若再不救治,恐怕命不久矣。

司浮面不改色,一手向著身後伸出來,頭也扭過來看著宿無恙:“符紙,毛筆,朱砂。”

宿無恙立刻反應過來,迅速從腰間的小袋裏掏出符紙和沾了朱砂的毛筆,遞了過去。

他站在一旁看著司浮動作嫻熟地在符紙上畫下幾道彎彎曲曲的線條,明明只是最簡單不過的驅鬼符,他的心裏卻有些莫名的緊張。

符紙在司浮手中一成形,他便將其輕輕貼在男孩的額頭上,低聲念動咒語。宿無恙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出聲打擾。

不多時,男孩忽然劇烈抽搐了一下,隨即睜開雙眼,瞳孔竟與眼白一樣都泛著一層詭異的灰白之色。那雙眼睛沒有任何神采,宛如一潭死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