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故人嘆 抵得過世上所有的纏綿與風月。……

關燈
第74章 故人嘆 抵得過世上所有的纏綿與風月。……

他眸眶泛紅, 眸中再也不是荀遠微印象中的那樣的幽深平靜,就像是誰用力往深潭中扔了一塊石頭,而後激起道道漣漪一樣, 當中只留映著殘破的人影。

荀遠微任憑他緊緊抓住自己的袖子,躊躇許久, 還是擡起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脊背, 輕聲道:“好, 我陪著你。”

她沒有勸戚照硯節哀,也沒有責備他不振作,因為她清楚地明白, 至親至愛之人的離去,會有多麽的痛苦, 她不由得想到了去年年底即使自己星夜兼程,但趕回長安的時候, 兄長已經駕崩時自己心中的苦痛。

這個時候僅僅勸他節哀是沒有用的。

戚照硯從來沒有和自己強調過章綬於自己的重要性, 但她看得出來。

因為去年冬天她無論怎麽勸說戚照硯, 戚照硯都不為所動,且拒她於千裏之外,但在定州當時戶籍冊的事情牽扯到章綬的時候,他直接冒著風險出城尋找朱成旭留下的證據,只是希望不要讓章綬受這件事的牽連。

也正是因為那次的偶遇,那件牽扯到章綬的案子, 她和戚照硯明明相識不久,卻差點經歷一場同生共死, 才有了後面的許多事情。

荀遠微本來在廷英殿處理事情,眼見著到了午膳的時間,她便想著讓人將戚照硯傳到廷英殿, 問問鹽鐵案如今的進度,順便留他在廷英殿用午膳,結果她派遣去的內監從禦史臺回來後說章綬家中來了人,匆匆將戚中丞請走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個自她去年回京時第一次見時便纏綿於病榻的秘書少監,心底一沈,比起章綬,她更擔心戚照硯,於是顧不得上用午膳,便匆匆趕往了章綬的宅子。

章綬的宅子位置也比較偏,她花了好些時間才趕到,但她似乎還是來晚了。

因為她甫一進門,便已經看見了戚照硯蹲坐在榻邊上傷心欲絕的模樣。

她從未見過那樣的戚照硯。

此時她與戚照硯並肩坐著,她的指尖仍舊搭在戚照硯的脊背上,兩個人的膝蓋輕輕挨著,戚照硯雖然用胳膊將自己環抱著,但他的發髻還是倒在了荀遠微的懷中。

荀遠微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微微的顫栗。

章綬宅子上的長隨趙環雖然傷心,但仍舊守著規矩,此時已經悄悄地退到了門邊上默默地抹著眼淚。

他其實不是長安人,是章綬將他帶回長安的。

前朝末年的時候,章綬曾被外放到潤州上做過兩年的官,那年青州遭了饑荒,他父母雙亡,只好隨著村裏的大部隊一路流亡,當時他尚且年幼,一不留神便和大部隊走散了,正好遇上了去赴任潤州的章綬,章綬將他叫上馬車,給了他幹糧和水,又問了他的名字和經歷,他俱如實告知,不敢有半個字的隱瞞。

章綬見他可憐,便把他留在身邊做了伺候筆墨和起居的長隨。

後來章綬許是看見他話少踏實又不蠢笨,便主動叫他讀書識字,某次章綬提及自己有個三歲便夭折的兒子,若是能長到他這個年歲,一定和他一樣聰敏,此後便待他更加親近。

他跟著章綬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短,今年恰好是第十年。

他雖以長隨的身份侍候在章綬身邊,但章綬更多的是將他當作家人,即使是他後來收的學生、如今長公主的近臣戚照硯也沒有將他當作下人,待他也極為親切,故而他才敢在章綬病重的時候,去尋戚照硯。

正是盛夏的天氣,章綬宅子中的院子裏本來有一顆碩大的桑樹,上面的蟬聲本來會伴隨著他一整個夏天,可如今隨著他的去世,本來活躍在桑樹上的蟬,也靜默了下來。

只有風帶來一陣暑熱。

戚照硯抱著自己的雙膝垂頭了許久,才緩緩擡起頭來,看著一直陪在他身邊的荀遠微:“多謝殿下。”

荀遠微搖了搖頭,示意無妨。

兩人這才互相攙扶著起了身,戚照硯站在章綬榻前,卻不敢看一眼他的遺容。

這時趙環進來說章綬知曉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一年前就給自己準備了棺槨。

戚照硯的心緒更是覆雜,章綬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竟然毫無察覺。

荀遠微看著他這樣,自己心中也跟著蒙上了一層陰霾來,章綬這麽多年的官聲實在是好,從前朝到大燕,算上荀禎,也算是歷經了四代君主,經歷過一次王朝的覆滅和新朝的誕生,什麽都看得明白,卻從未和誰同流合汙過。

即使不是因為戚照硯的緣故,章綬這樣的純臣,她也是分外敬重的。

於是他借著兩人都寬大的衣袖,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

戚照硯的指尖一顫,然後稍稍回握,轉頭看向他。

荀遠微看著他“按照規矩,大燕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員死後可以得到禮部的謚號,但我想以我個人的名義,給章公贈一個謚號。”

戚照硯有些驚愕。

“就取個‘貞’字,如何?”

戚照硯的眸子睜大了些,“這可是古來對文官極高的褒揚……”

荀遠微勾了勾他的手指,又松了開來,示意他安心:“章公擔得起。只是他的墓志銘,我想,章公還是更希望你來寫。”

戚照硯垂了垂眼,並不作回答。

荀遠微語調平和:“我許你半個月的假,好好為章公料理後事,但這期間,無論是廷英殿還是公主府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她相信戚照硯並沒有脆弱到時刻需要她陪著的地步。

戚照硯朝著她深深一拜:“臣多謝殿□□恤之情。”

其實他也明白,半個月,是荀遠微能許給他最長的時間了,畢竟如今鹽鐵案查到了緊要關頭,三司會審的事情又在他頭上落著,這件事畢竟關系重大,不但是荀遠微分外重視,滿朝都盯著這件事,人人都怕這種等同於謀反的罪名落到自己頭上。

雖然他私下裏將章綬當作自己的老師,但兩人之間畢竟沒有行過正經的拜師禮,即便真是老師,也並不在五服血親之內,他也沒有辦法為章綬丁憂守孝。

若是多於十五天,只怕他這個禦史中丞首先要被人彈劾了。

他並不願意荀遠微為難,即使心下再哀慟,還是在十日內將章綬的後事都安頓好了。

其實章綬來長安這些年,和家中的聯系已經近乎於無,故而他的後事也不麻煩,只有他名下的這處房產和京郊的兩百畝田產,戚照硯沒有將這些掛出去賣,只是留給了侍候了章綬大半輩子的趙環,又跪在章綬靈前,為了他守了個頭七。

當年周冶為他而死後,戚照硯久久不敢去祭拜他,他一時也想不清楚,他如今對章綬的悲哀中有沒有對周冶的愧疚。

戚照硯披著素白的衣衫叢章綬靈前站起來的時候,一轉頭正好看見了同樣換了一身素衫前來的荀遠微。

她高聳的發髻上只有幾支銀釵和玉簪,就站在章綬靈堂前的臺階下。

戚照硯才想換了自己一身披麻戴孝的裝束去公主府尋荀遠微,卻沒想到荀遠微先一步來了章綬宅子上。

他不免驚訝,差點以為是自己連日沒有睡好生出了幻覺,揉了揉眼睛,待看清眼前之人的確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才匆匆走下臺階和她行禮,當然也不忘問一句:“殿下怎麽有空來?”

荀遠微擡了擡他的手腕,“我算了算,今日應當是章公的頭七,便來上柱香。”

戚照硯沒有阻攔,由著她持著香在章綬靈前拜了幾拜。

夏天日落得晚,一切結束的時候,夕光才緩緩蔓上整座長安城。

荀遠微與戚照硯並肩走在朱雀大街上。

兩人的袖子相互交纏著,不知是誰先主動扣上了另一方的手,而後在重重疊疊的袖子的遮擋下,十指相交連。

誰都沒有說話,也沒有更親近的舉動,但他們忽然又覺得分外的安心。

“殿下,臣這些日子,總是夢見臣幼時的事情,以及,臣的,母親。”

戚照硯在說到最後“母親”那兩個字的時候,隱隱有些生疏,似乎是在琢磨自己對自己那個命苦的母親的感情。

荀遠微聽出了他的別扭,也輕輕感嘆一聲:“雖說生在天家,萬事皆不由己,可我仍然為柔嘉公主而感傷。”

戚照硯斂了斂眉頭,有些意外荀遠微對柔嘉公主的態度,畢竟這件事連自己也是章綬死前才知曉的,“殿下,知曉她的事情?”

荀遠微不知他所指為何,便道:“我只是感嘆一聲,柔嘉公主的紅顏薄命,聽聞她亡故的那年,才二十四歲,是和我一樣的年紀。”

戚照硯本來還有些猶豫要不要將將柔嘉公主的事情悉數說給荀遠微聽,如今看到荀遠微的態度,心下也跟著定了定,將自己母親和周冶之間的事情都告訴了荀遠微。

荀遠微聞之也是一驚,她從未想過,柔嘉公主和周冶之間還有這層關系在。

此刻,對於她年少時分明與戚照硯並稱為“當世雙壁”,但周冶平生只收了戚照硯一個學生的事情,忽然釋懷了。

或許周冶收戚照硯,也只是因為他是自己年少時喜歡過的人留在世上不多的“遺物”吧。

她又有幾分慶幸,慶幸自己和柔嘉公主一樣的年齡、相似的家庭,卻和她是截然不同的命運。

她的長兄當時為了穩固和拉攏東海戚氏,不顧她的意願,強行將她嫁給了戚紹,但大燕剛建立的時候,朝中同樣有滎陽鄭氏和博陵崔氏這樣大族,荀遠澤卻沒有為了穩固世家、穩固朝綱,將她叢邊關傳回來,強迫她嫁給誰,後來以一道遺詔喚她回來,也是將整頓大燕朝綱的事情交給了她。

她雖然名義上是輔政,但實際上又是臨朝聽證,又是在廷英殿召見群臣,又是執掌玉璽批閱奏章,其實已經和大燕的天子沒有了什麽區別,只是差一個名分罷了。

她回過神來,想到按照柔嘉公主幼時和戚照硯之間的相處,戚照硯應該是記恨他這個生身母親的,但他如今又能提起柔嘉公主的故事,還說起自己時常夢見她,荀遠微一時有些揣測不清楚他的想法。

於是她轉過頭去看向戚照硯,戚照硯的目光此時也靜地落在她身上,他稍稍蹙著眉,顯然心緒有些覆雜。

荀遠微停下了步子,戚照硯雖然不解她的用意,但也跟著停了下來。

而後他看見荀遠微輕輕踮起腳,伸出指尖撫平了他的眉心,語調溫溫:“沒關系,若你還是沒有想好要怎麽和我提起,也可以不說,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不是嗎?”

戚照硯的眼眶驀然一濕,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一番,聲音微啞:“好。”

而後誰也沒有先說話,仿佛只是並肩走在一起,便抵得過世上所有的纏綿與風月。

鹽鐵案在經歷了一整個夏天後,終於查到了最後的關頭。

鹽礦的事情並不覆雜,是媯州和薊州兩州的守將自己貪慕富貴,所以便暗自允許誘拐人口的事情在境內猖獗,甚至偽造戶籍冊,隱瞞出生人口,擄掠這些人前去開采鹽礦,明面上開采出來的鹽磚上貢給朝廷,自己背地裏開采出來的鹽磚,則私下進行販賣,以謀取私利。

謝定瀾帶著兵和荀遠微的旨意在媯州和薊州查出了幾座鹽礦,又順著線索一路查下去,算是將這件事結了案。

以公謀私、攪亂稅收,本就是死罪,如今證據確鑿,又是荀遠微自己直率的燕雲十六州內部的將領,朝中自然沒有反對。

審查這件事順帶著還讓他們供出了去年年底荀遠微回京時在京郊遇險的事情,也是這兩州的守將怕荀遠微一朝回了長安,查出了他們所作的事情,所以故意使了絆子。

畢竟荀遠微在邊關的時候,武州離媯州和薊州都遠,荀遠微平日更關心的也是邊防上的事情,自然不會在這些鹽稅上的事情上多費精力,他們尚且可以借著天高皇帝遠為非作歹,但一旦荀遠微回京後接觸到賬冊一類的東西,這件事恐怕就不好說了。

如此便是罪加一等,荀遠微朱筆一落,便定了秋後問斬,三省六部也難得統一意見。

倒是鐵礦這邊,處於膠著的狀態許久了。

無論是定州地方上,還是長安大理寺,怎麽審,也只能卡在了定州的確有人在和伏弗郁部的海東青做兵器交易,但往上追溯,卻怎麽也查不到。

因為沒有人見過他們背後的主子。

對於要徹查這件事的時候,按照崔延祚一貫的作風總要謀劃一些有利於自己的事情,比如借機鏟除自己朝中的政敵、又或者借著荀遠微降罪罷免一些官員的機會提攜自己的親信,但有些奇怪的是,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待在中書省處理事情,從來沒有過多的過問過這件事。

這日正逢上百官休沐,他本在自己的書房中臨帖,下人卻前來通報說是王賀前來拜訪。

他皺了皺眉,本來不太想見,但自己又實在摸不清王賀這人在想些什麽,他在朝中這麽些年,自詡看人很準,但經歷了春狩那件事,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從前是輕視了王賀。

他本以為這個王賀就是一個普通的、一心求功名的學子,卻沒想到這人差點在春狩的事情上擺了自己一道。

倒叫他一時真對這個年輕人有些琢磨不清,猶豫了下,還是讓下人將王賀傳了上來。

王賀進門後,崔延祚擺了擺手,屏退了屋中的下人。

王賀倒是姿態從容地和崔延祚行了個禮,才從袖中取出一個卷軸:“下官近日整理兵部的文書,看到了關於靺鞨的一些相關記載,只是下官才疏學淺,問了兵部如今當差的,也都沒有人能看得懂這些文字講的是什麽,下官想起中書令當年也是出使過靺鞨,想來是認識靺鞨的文字的,故過來討教一番。”

崔延祚皺了皺眉,他想起自己當年在靺鞨的那段時間,身上多多少少地有些不自在。

但他並沒有多想,只是朝王賀招了招手,示意他拿著東西近千來:“拿過來,我看看。”

王賀恭敬地將那張紙遞到崔延祚桌案上,崔延祚解開上面綁著的細線,等那張紙在他面前攤開的時候,他忽然瞳孔一震,但還是竭力地穩住了自己的心神。

“是靺鞨伏弗郁部的標志圖騰,但我記得,兵部應該不會留存這些吧?你到底是什麽人?”崔延祚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

王賀勾了勾唇:“兵部當然不會留存這些,但是中書令的背上,有這個圖騰,不假吧?”

崔延祚瞳孔驟然一縮,然後他又掩飾一般地冷笑一聲:“你亂說些什麽,我是大燕的中書令,身上怎麽會有這樣的東西?”

王賀的目光卻像是一把匕首一樣,定在了崔延祚身上:“怎麽?中書令就不好奇我是怎麽知曉的麽?”

崔延祚哼了聲,想要將那卷紙收起來,卻被王賀壓在桌案上:“中書令不是問我是什麽人麽?那我不妨就告訴中書令,我於幼時,在靺鞨的王帳中見過您。”

崔延祚沒有說話。

王賀頗是病態地一笑:“你當時被海東青的父親俘虜到王帳後,為了活命,答應了他作為伏弗郁部在中原的眼睛,只是後來海東青的父汗死於部下的謀殺,但這些年卻從來沒有斷過通過在定州私自開挖鐵礦給海東青提供兵器吧,所以海東青年紀輕輕,才能迅速為父親覆仇,並帶領伏弗郁部走向高峰。”

他說著以審視的目光看向崔延祚:“讓我猜猜,你又為什麽這麽多年如此效忠於海東青呢?是因為一不做二不休吧?畢竟一旦海東青將你們這麽多年的書信往來給了我們的陛下,通敵叛國,這可是死罪,你說是不是?”

崔延祚背後冷汗直流。

因為王賀說的這些事情,沒有一個字是假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今日是想來以此要挾我嗎?你圖謀的,又到底是什麽?”

王賀瞇了瞇眼睛:“如中書令所見,我只是一個沒了妻子的鰥夫。我今日前來,也只是想告訴中書令,千萬不要,養虎為患,這件事早在你在逼著我休妻,娶了你崔家的女兒時,就應該明白。”

他說著笑了起來,可又笑得分外瘆人,笑著笑著眼角滑下了淚水。

崔延祚不免罵了一聲:“你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王賀卻沒有理會他,只是松開手,轉身朝門口而去,然後又踅身看了崔延祚一眼:“我是不是瘋子,不重要,只是中書令恐怕要和褚將軍去一趟大理寺了。”

他輕飄飄地落下這句後,便推開了門。

崔延祚這才發現,門外已經全都是穿著盔甲,拿著兵器的士兵。

關於這件事,王賀始終冷眼旁觀,看到事情實在推進不下去的時候,他去求見了荀遠微,添了最後一把火。

崔延祚被下獄後,一時震動了朝野內外。

而在他被下獄的次日,戚照硯說他想好了,希望荀遠微能陪自己去柔嘉公主墓前,將周冶最後的思念埋進去。

荀遠微沒有拒絕。

荀遠微在柔嘉公主墓前拜祭了一番,看向戚照硯,“你想同我說什麽?”

戚照硯看了眼柔嘉公主的墓碑,道:“其實,臣從前從未想過有一日會娶妻或者有家世、有子女。便是不想自己重蹈當年生身父母的覆轍。”

荀遠微歪了歪頭,看向他:“所以呢?”

戚照硯深吸了一口氣,說:“但是臣現在有些怕。”

“怕什麽?”

戚照硯凝視著她:“臣怕臣和殿下走了臣的母親和臣的老師的舊路。”

荀遠微搖了搖頭,說:“不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