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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釵頭鳳 “我是想說,謝謝你,堅定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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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釵頭鳳 “我是想說,謝謝你,堅定了我……

荀遠微回答地果斷且堅定, 倒叫戚照硯生出些不真實感。

他捏著袖子裏藏著的一個錦盒,那個盒子裏裝的是當時春狩的時候,荀遠微讓人送到他桌案前, 說讓他贈予日後的娘子的,所以今日來柔嘉公主的墓前, 他也特意將那支鳳釵帶了來。

於他而言, 他的父母早已離世, 早在初春的時候,荀遠微便已經見過了他視為父親的周冶,如今也算是見過了他的母親。

荀遠微稍稍垂眼。

夏天的衣衫單薄, 錦盒又不是什麽小東西,即使是藏在袖子裏, 也是分外的惹眼。

她再度擡起眼睛來,看向戚照硯, 說完了她後面的話:“我不是柔嘉公主, 你也不是周尚書, 不是麽?更何況,如今朝局尚且不穩定,個人私情哪裏能排到家國大事前面去。”

戚照硯的面上閃過一絲尷尬,但他很快又換上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只是狀似無意地往周遭掃視了一圈,又轉頭看向荀遠微, 道:“殿下可知,前面那一片是什麽地方?”

荀遠微循著他的目光看去, 柔嘉公主的墓碑是在懸崖邊上的,再往前便是萬丈深淵,倒是對面還有一座山頭, 荀遠微眺望了一眼,又回頭看向戚照硯,帶著疑惑的神色:“我能如若沒有記錯的話,對面那座山頭上葬著的是周尚書?”

戚照硯平聲道:“臣的母親在意外懷上令和的時候,本也是不想留的,但不知為何又心軟了,只是那個時候,她和戚紹的關系已經很不好了,她不想在洛陽留了,於是她希望能去長安養胎,臣的外祖母,前朝的太後,是出身城南杜氏的,她心疼臣的母親,所以準許了她去長安小住一段時間,但她還是在生完令和後病逝了,她走前說得很清楚,不入戚氏祖墳、不與戚紹合葬、也不回前朝的皇家陵寢,故而她的陵寢就近落在了長安城外的山上。”

荀遠微說著又看了眼柔嘉公主的墳塋。

她之前便有些疑惑,為何柔嘉公主會葬在長安,前朝的都城是洛陽,柔嘉公主即使不隨葬在前朝的皇家陵寢中,乃作為嫁到戚氏的女娘,也應當葬在他們的祖居之地。

如今戚照硯這麽一說,倒是清晰了起來。

戚照硯掩著唇輕咳了兩聲,才道:“臣也是前不久才知曉,那時周尚書被外放到地方做官,便是在長安,或許那是她嫁給戚紹後七年間最為輕松愉悅的一段時間,所以她才會那麽認真地給令和取了名字,將她托付給了臣,才願意葬在長安,後來大燕建立,正好定都在長安,周尚書亡故後,給章公留遺願說葬在對面的山頭上,或許也是希望能遙遙地看臣的母親一眼吧。”

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又看向荀遠微。

荀遠微隱約猜出了他的話外之音,但也只是選擇模糊地應答:“周尚書和柔嘉公主,的確讓人遺憾。”

戚照硯卻捕捉到了她目光一瞬的躲閃:“臣與殿下提到他們,也只是忽然覺得臣周尚書有些微的相似。”

荀遠微歪了歪頭:“有何相似之處?”

“周尚書遙遙的守著他的公主殿下,臣又何嘗不是?”

戚照硯說這句的時候,目光繾綣而柔和,片刻間,就連順著樹梢散落下來的細碎日光也流淌進了他的眸中。

荀遠微不置可否,只是低聲笑了聲。

“時辰不早了,早些回宮吧,還有旁的事情要做。”

戚照硯攥緊了袖子中藏著的那個錦盒,像是聽到了荀遠微的心聲一樣,也跟著彎了彎唇。

在回宮的路上,戚照硯想起了此時尚且關在大理寺中的崔延祚,便問道:“殿下打算怎麽處理崔延祚?”

荀遠微揉了揉眉心:“按說無論是王賀那日拿來的崔延祚和海東青秘密通信的證據,還是崔延祚背上的那個伏弗郁部的圖騰,都足以證明他通敵叛國一事,這本是不可饒恕的死罪,只是昨日崔恕給我上了一封奏章,說是願意代替父親受罪,不求我能寬恕他,只求能繞他一條性命。”

戚照硯知曉荀遠微在為難什麽。

荀遠微輕嘆了聲:“崔恕在劍南道這幾年,在抵擋吐蕃上的確立了大功,吐蕃又是我大燕西部的一心腹大患,我的親信畢竟都在燕雲十六州,還指著崔恕守劍南呢,他又說願意代替崔延祚受罪,我哪能真得將他從劍南調回來。其實崔延祚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我屬實是有些意外的。”

戚照硯輕輕頷首:“他青年時的事跡,臣也是聽說過的。”

崔延祚出身博陵崔氏、祖上累世簪纓,不知出了多少名將名相,才有了如今的家族盛況。

他年輕的時候,也曾上過戰場,前朝的武帝在位的時候,是前朝二百餘年國祚中最後的一道輝光,崔延祚就生逢於那時,當時靺鞨的悉萬丹部剛剛崛起,不斷南侵,前朝竟然無一人敢迎戰,當時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崔延祚主動請纓,希望能帶兵出擊。

武帝也年輕,便許了崔延祚的請求。

當時靺鞨來勢洶洶,兵力遠甚於前朝,甚至以破竹之勢,已經越過了賀蘭山。

崔延祚帶著遠遠少於悉萬丹部的將士和戰鬥能力遠遜於靺鞨騎兵的步兵迎戰,據說當時也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甚至在走之前,已經給自己訂好了棺材,刻好了墓碑,便是要同靺鞨背水一戰。

所謂哀兵必勝,崔延祚真得帶著兵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甚至主動丟棄輜重,連著追了悉萬丹部的殘部幾百裏,也正是這一戰,讓他在前朝的朝中有了立足之地。

也這是這場戰爭,讓他迅速成為前朝武帝最為器重的臣子之一,此後又多次率兵出征,屢屢立功。

若說他人生的轉折點,怕是前朝末年和海東青的父親的那場戰爭,那場戰爭是他十幾年戎馬生涯中的唯一一筆敗筆,他在大漠失蹤了半個月,回來的時候瞎了一只眼睛,但他仍然帶著兵擊退了伏弗郁部,此後伏弗郁部真得許久都沒有南下侵襲過,當時也沒有人懷疑過他失蹤這半個月都做了些什麽,所有人看到的,只有他瞎了一只的眼睛。

據說那次受了很重的傷,此後再也沒有上過戰場,但他培養出來的兩個兒子,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長子崔悉,自幼以文才著稱,在地方上做官的時候便屢屢被百姓所稱讚,後來大燕建立之後,一直做到了如今的戶部尚書的位置上;次子崔恕,繼承了崔延祚年輕時的豪氣,自幼便頗具將才,前朝的時候便據守艱難,抵抗吐蕃,大燕建立之後,也繼續任用他做劍南道觀察使,說是觀察使,其實身上掛著的是兵權。

“如今想來,他答應為伏弗郁部提供兵器,恐怕也就是那次在大漠中失蹤後,只是那次戰爭當年是以勝利告終,所以沒有人懷疑過其中的問題。”荀遠微說著閉上了眼睛,又道:“只是寒門的意見很大,他們本就不滿於這些世家占據朝中重要的地位,讓崔延祚繼續做官,這是不能的。”

戚照硯沈吟了聲,問道:“殿下可否問過太後娘娘的意思?”

荀遠微睜開眼睛,轉頭看向戚照硯,輕輕點頭:“問過,嫂嫂的意思是,給判個兩千裏流放。”

戚照硯抿了抿唇:“從理智上講,太後娘娘的判斷的確很符合眼下的形勢,但從情感上講,臣知曉殿下或許會因此愧對於這些年在和靺鞨的大大小小的戰爭中戰死的將士,也並不想這麽輕易地放過崔延祚……”

荀遠微卻隔著袖子按了按他的手臂,否決了他的想法,只說:“不,如若是從前的荀遠微,或許真得會因為此事為難不已,可我既然身居於此位,便不能簡單的沈湎於過去,我不僅需要看到從前的亡魂,也需要看見如今活生生的站在大燕疆土上的每一個百姓,我同你提起此事,也只是想聽聽你的判斷。”

戚照硯一怔。

這一刻他不僅看到了那個眸中尚且有著一簇簇火苗的荀遠微,更看到了一個年輕有為的君主。

她心中的那團焰火久久未曾熄滅,也生長出了可以使這團焰火永遠燃燒不熄的屏障。

荀遠微朝著他彎了彎眼睛:“我是想說,謝謝你,堅定了我的前路。”

荀遠微的隔著一層薄衫握著他的手臂,他卻仿佛於此刻,也聽到了荀遠微的心跳聲。

將崔延祚革職並流放兩千裏的處置,並沒有多少人反駁,很快便執行了下去。

崔延祚在獄中承認了自己這些年做的一切的事情,只是一口咬定,這些事情皆是他一人所為,他的兩個兒子,他的妻子,都是不知情的。

他說:“千錯萬罪,在予一人。”

至此,鹽鐵案便徹底落下了帷幕。

崔延祚和其他一同被流放往嶺南韶州的那天,荀遠微心中思緒萬千,於是特意站在了城樓上,看著崔延祚離開了長安。

那個也曾經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的少年將軍、歷經了兩朝四位君主的中書令,前不久還受萬人敬仰,還被人人稱呼一聲“崔公”,如今卻和這些不知犯了什麽別的錯的人帶著一樣的鐐銬,穿著一樣單薄的衣裳,步履蹣跚地走在官道上。

前來送他的人不多,只有崔悉、他本纏綿病榻的妻子,還有兩三個曾經受過他指點提攜的崔氏子侄輩。

崔延祚戴著枷鎖,沒有辦法再撫慰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便主動繞到他身後,從後面抱著他的腰身,久久不曾松開。

崔悉拿出一疊飛錢,塞到押送的小吏手中,似乎是在懇求叮囑什麽。

荀遠微的心情也愈發沈重:“都道世事無常,如今看來,的確如此。這些押送的小吏平日裏或許連崔悉他們的車輦都只能遙遙看一眼,此一時,彼一時。”

戚照硯卻隔著衣袖輕輕攥住荀遠微的手腕,說:“世事無常,臣一直在殿下身後。”

被押著流放的隊伍慢慢地朝著官道向前走去,荀遠微也轉身下了城樓。

但她卻並不打算回宮,她扯了扯戚照硯的衣袖:“觀文,陪我在長安城中走走吧。”

戚照硯溫溫一笑:“好。”

他們沿著朱雀大街走著,第一次這麽認真地看長安城中的百態。

“長安城有殿下,大燕有殿下,一定會有清平盛世。”戚照硯並未松開握著荀遠微的手腕的手。

雖然心意已然剖白,但兩人還是默契地隔了一層衣袖。

荀遠微卻仰頭朝他一笑:“清平盛世是往後的事情,只是現在,我卻有些餓了。”

戚照硯一看周遭,兩人正好走到了戚照硯如今的宅子所在的安仁坊附近。

他心下不由得一軟,而後頗受寵溺的一笑:“那殿下可想嘗嘗臣的手藝?”

荀遠微不說話,只是揚了揚眉。

戚令和回京之後,戚照硯便將從前那座宅子賣了出去,又重新在地段更好一些的安仁坊中買了一處二進院。

這還是荀遠微頭一次來他的新宅邸。

宅子前院的圍墻邊上放著許許多多的盆栽,戚照硯甚至在當中特意開辟了一片菜圃。

柳樹下放著一個小案,上面還有一盤殘局的棋,荀遠微見著有意思,索性坐在了旁邊,從手邊的棋簍中取出一只棋子,琢磨著棋盤。

戚照硯挽起袖子,道:“那還請殿下稍等片刻。”

荀遠微此時已經醉心於那局下了一半的棋局中去了,仿佛沒有聽見戚照硯的話一般。

戚照硯倒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進了對面的廚房。

他在廚房中從容地忙了半天,終於將所有的食材都放進了鍋裏,便想著趁著這個空當,靠在門邊看一眼荀遠微。

許是因為這段時間朝中的事情實在太多,荀遠微此刻竟然支著下頷睡了過去,另一只手垂落在小案邊上,棋子也落在了地上。

戚照硯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一股甜膩膩的味道順著他的心頭湧上了他的喉頭。

這一幕他不知在多久前就已經想過了,沒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會成真,還來得這般的快。

身後廚房中還隱隱傳來水聲的響動,他心下一動,轉身進了自己的書房,取出宣紙和湖筆來。

柳枝柔柔地垂落在荀遠微的身後,她安靜地在一旁小憩,身後的院墻上停落著兩只喜鵲,手邊的陶缸尚且開著一支並蒂蓮。

戚照硯便在宣紙上勾勒出線條來,分別畫上荀遠微的發髻、衣衫,以及周邊的景色。

他還沒有一副關於荀遠微的畫,正巧此畫做成後,可以掛在自己的書房中。

但就當他要畫荀遠微的五官時,鍋中的水聲提示他,裏面的食物該好了。

戚照硯看了眼畫作,想著倒也無妨,反正荀遠微的眉目他不知已經在心底描摹過多少遍了,遍將畫隨意地放在地上。

但等他盛好飯菜出來的時候,卻看見荀遠微手中捧著一卷宣紙,戚照硯往旁邊一看,自己放在原處的畫果然不見了,想來應當是風吹過去的。

見他過來,荀遠微便主動地將桌案上放著的棋盤搬離桌面,放在一邊,讓戚照硯可以將飯菜放在不大不小的桌案上。

荀遠微從畫上挪開眼睛,看向戚照硯:“好啊你,我睡著的時候不叫醒我便是了,竟然還偷偷為我作畫!”

戚照硯勾了勾唇,只是撿起了方才被荀遠微落在地上的棋子,丟盡棋簍裏。

荀遠微指著畫上的女娘,說:“我和你說,為我作這樣的畫,可是駙馬的特權。”

戚照硯眼底笑意更濃:“可這畫上的女娘連五官都沒有,殿下怎麽認定,臣畫的一定是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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