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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偷朝夕 “有殿下這句話,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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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偷朝夕 “有殿下這句話,就夠了。”……

荀遠微垂眼看向戚照硯, 她一時竟然有些分辨不出那雙幽深眸子中的情愫。

是驚訝、怔楞、還是惶惑?似乎又帶著些許失落。

荀遠微忽然想起自己說過的那些話,一時心頭湧上了濃濃的懊悔。

她好像不該那樣講的,但是她沒有別的辦法。

她很清楚一旦兩人之間破除了君臣這層關系, 那麽臺諫喉舌之下,她損失的是一位有經略之才的心腹重臣, 戚照硯失去的, 是他的青雲前程。

戚照硯卻看了荀遠微一眼, 又擡手搭上了荀遠微方才從他手中奪走的酒壺,又緩緩地別開眼去,道:“還給我吧。”

這是他第一次在荀遠微面前自稱“我”, 而非臣。

荀遠微不由得顰眉,她幾乎有些相信, 眼前這人是喝醉了。

於是她並沒有松手,反而是將那只酒壺握得更緊, 脫手丟到一邊去。

戚照硯應當是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做, 於是再度擡起頭來看向荀遠微:“殿下這是做什麽?”

荀遠微抿了抿唇, 看向一邊已經空了的兩個酒壇子,才以稍稍不滿的語氣問道:“怎麽喝這麽多?”

戚照硯卻輕笑了聲,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說了句:“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殿下, 只有醉了才敢想一下平日裏從來不敢想過的事情,才能見到平日裏很難見到的人, 不是麽?”

荀遠微被他這一問弄得有些愕然。

她怎麽會不知道戚照硯是意有所指。

今日是上巳節,曲江池畔更是聚集了不知多少娘子郎君,到處都是笑鬧聲, 戚照硯卻這般孑然一身,明明身在俗塵裏,但這些事情於他而言,又像是妄念和奢望一般。

荀遠微別開眼去,沈默了會兒,才說:“我不清楚,但是你不可以再喝了。”

戚照硯緊接著她的話問道:“殿下這是在關心臣,還是在管臣?”

本是很尋常的兩個詞,但此時從戚照硯口中說出來,卻讓荀遠微覺得他這話像是有歧義一般。

她琢磨了會兒,才避重就輕地說:“你既然是我的臣子,那我作為君,無論是管你,還是關心你,都是情理之中,你也,不必多問。”

她心中其實清楚得很,這話不但是說給戚照硯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戚照硯聽了她這句話,不由得想起當年自己被荀遠微從奚關帶回檀州的時候,自己曾滿懷絕望地問她為什麽要救自己,她當時的回答是,她並不認識自己,所以無論是誰那麽半死不活地躺在奚關外,她都不會袖手旁觀。

他很想知道,在他們經歷了這許多之後,荀遠微如今還是和當時同樣的理由麽?

於是他沈吟了聲,仰頭看著荀遠微,問道:“那今日如果是盧嶠是這般境地,殿下也會一樣的擔憂,也會做出相同的事情麽?”

荀遠微的一楞,戚照硯沒有說旁人,說的是早和他有紛爭的盧嶠。

過了會兒,她才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沒見過他喝酒的樣子。”

她說完後,突然看見戚照硯彎了彎眼睛,但只有一瞬,短得她甚至以為是她的錯覺。

“有殿下這句話,就夠了。”

荀遠微不知道他為什麽莫名其妙地說了這麽一句話,她克制住自己想要猜測的欲念,道:“趁著還有些意識回去吧,若是喝醉了,我可不會送你回去。”

戚照硯以為她要離開,匆匆起身:“殿下別走。”

荀遠微未置一詞。

戚照硯卻從身後取出一個柳條編織成的柳環,環在荀遠微的發髻上。

“你這是……”

戚照硯學著她那會兒在公主府門口的話,道:“上巳節,祓禊去災。”

話音剛落,亭子的欄桿外突然出現了一個紮著雙髻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著他倆,聲音脆生生的,“兩位要不要買面具?”

上巳節當日熱鬧,也有一些平日裏只允許聚集在東西兩市的商販擺攤買賣,其實按照規矩這是不被允許的,但荀遠澤在世的時候,想著不好壞了百姓的興致,畢竟一年也就這麽一兩次,索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也正是因此如此,現今的曲江池每逢著花朝節、上巳節這樣的節日曲江池畔便比集市上還要熱鬧一些。

荀遠微不由得看了戚照硯一眼。

小姑娘像以為荀遠微不願意似的,連忙道:“買面具送花,不貴的,很便宜,兩文錢一個,三文錢兩個。已經下午了,我阿耶說我今日若是賣不完這些,就不許回家,買一個吧。”

小姑娘說著已經帶上了哭腔。

戚照硯看著眼前的小姑娘,什麽也沒說,只是從口袋中取出幾枚銅錢來,遞給眼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很乖巧地將籃子擺在荀遠微面前:“請娘子挑花和面具。”

荀遠微見著戚照硯已經付了錢,也就隨手從竹筐裏取出了兩個面具,又從另一個較為窄一些的竹簍裏取出挑出一支杏花。

小姑娘見她都挑好了,便背起籃子,笑著和兩人說了幾句漂亮話,摸了摸掌心裏放著的幾枚銅錢,步履輕盈地離開了。

荀遠微將面具放在手邊,目光卻落在手裏捏著的那支杏花上。

戚照硯自然也察覺到了她的動作,便問道:“殿下,也喜歡杏花?”

荀遠微有些出神,一時也忘記了方才的事情,只說:“縱被春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成塵。杏花,是我鎮守武州的時候,能在黃沙漫天的初春,見到的,為數不多的花。”

戚照硯沒有接她這一句。

荀遠微看著手中握著的杏花,他也看著荀遠微。

但這一幕並沒有持續多久,荀遠微就轉頭看向他,卻發現他眸色清明,根本不像自己方才來時看到的那樣。

她皺了皺眉,問道:“你沒醉?”

戚照硯的目光並沒有從她身上撤開,“本來是有些醉的,但是殿下來了,臣便清醒了。”

荀遠微一時有些語塞。

戚照硯卻從她手邊拿起她方才挑的那兩枚面具,遞到荀遠微面前:“那殿下,還要嗎?”

荀遠微下意識地想逃避,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任憑感情將自己驅使下去了。

正想拒絕,卻聽到身畔有經行過的小娘子笑道:“戴上這個面具,在這曲江池畔,便不會有人認得你我了,你說是不是,阮郎?”

本是路過之人的無心之言,卻如若春風一樣燃起了桃李枝頭的“烈火”,讓她一時心神一動。

她的目光也投向了戚照硯呈遞到她面前的那兩只面具,指尖有稍稍從袖中探出的意欲。

是了,今天的曲江池盤來來往往這麽多人,她和戚照硯又都穿著常服,只要戴上這個面具,便不會有人認得他們,不是麽?

荀遠微定了定神,心下一橫,從戚照硯手中取過一只面具,道:“那便,偷得浮生半日閑。”

戚照硯輕笑了聲,眸底閃過一絲狡黠,而後也跟著戴上了那枚面具。

看來,他賭對了。

那會兒他才到曲江池的時候,方才的小姑娘便來央求著他買面具,他當時看著那個小姑娘,忽然想到了戚令和,心神一動,蹲下身來和小姑娘道:“你一會兒要是看見一個姐姐同我在一起,你便跑過來讓我倆買面具,好不好?”

小姑娘歪了歪頭,問道:“那倘若沒有呢?”

“如果,她在你要離開之前還沒有來的話,你就來找我,我會買的。”

小姑娘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便跑開了。

雖然等的時間有些久,但總歸是等到了荀遠微。

他們戴上面具,如曲江池邊所有的郎君娘子一樣並肩同游,這一刻,沒有君臣,沒有朝政大事,只有荀遠微和戚照硯。

天色將晚的時候,荀遠微看向戚照硯,卻發現他也看向了自己。

隔著狐貍面具的窟窿,她隱約看見戚照硯的眼睛是彎彎的。

心中不免感慨了句:只可惜,這片刻的安逸閑適,也是偷來的。

等到明日天一亮,她還是廷英殿上那個日理萬機的長公主,戚照硯還是那個站在朝堂上的朱衣禦史,見了面,一樣要恪守君臣禮節。

她心中又添上了些遺憾。

“好想時間過得再慢些……”荀遠微呢喃了句。

戚照硯偏過頭來看她,問道:“殿下說什麽?”

荀遠微卻搖了搖頭,“沒說什麽。”

庶務冗雜,上巳節過後更甚,無論是荀遠微還是戚照硯一時都有些難以抽出身來。

更讓荀遠微頭疼的是,大燕東北部的松亭關傳來戰報,稱伏弗郁部來勢洶洶,已有短兵相接之勢,請她做決斷。

她征戰這幾年,心腹一直在偏西部的武州和雲州二州,防戍的也是靺鞨目前勢力最大的悉萬丹部,卻沒想到偏遠一些的伏弗郁部會突然來襲。

伏弗郁部短期崛起是因為繼位的是個年輕的大汗,叫做海東青,在靺鞨語中是雄鷹的意思,他也確實能征善戰,松亭關那邊棘手是正常的。

早些年他還是前大汗的王子的時候,李衡曾和他數次交手,各有勝負,算是最清楚對方習性的將領。

李衡聞訊,便向荀遠微請命,希望他能帶兵出征,前往松亭關抗海東青。

出於大局考慮,荀遠微便允準了,他的舊部,多在射聲衛中,又從其餘的府衛中抽調了人馬,一邊命兵部、戶部以及太府寺核算軍費開支,軍糧支配,但如今春耕將至,今春才給工部和都水監批了銀錢用以修建水壩,戶部一時也騰挪不開,各司為了錢糧自然起了爭執。

這日她才在自己府中見完盧嶠,春和便在外面通報:“殿下,戚中丞求見。”

荀遠微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他正好與盧嶠擦肩而過,兩人看了彼此一眼,各懷心事地打了個招呼。

這一幕自然被荀遠微收入眼底,她一時也有些尷尬,道:“我見盧嶠,確實是因為正事,你別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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