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燕歌行 最親密的君臣,最疏離的愛人。……

關燈
第55章 燕歌行 最親密的君臣,最疏離的愛人。……

荀遠微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忽然有些驚訝於自己見盧嶠,不管是不是公事,從君臣道義上來看, 似乎和戚照硯都沒有半分關系,可她又為何要向他解釋呢?

許是因為看見兩人擦肩而過, 她便想起那日上巳節, 她以“君臣”的關系搪塞戚照硯的時候, 他提到了盧嶠,又或許是因為兩人之前明裏暗裏的幾次交鋒,其實她是不太想和戚照硯談論盧嶠。

盧嶠在她這裏, 是少時一同交游過的玩伴,也是自己在武州的前兩年唯一能在文學上有共同話題的人, 又是她現在在朝中的可以放心用的臣子,但她很清楚, 她若要鞏固荀家的江山, 必然要弱化這幾個大的氏族的存在, 範陽盧氏便不得不動,她其實也不大確定,自己和盧嶠最後會走到哪一步。

她對盧嶠,是惜才,但似乎,也僅僅是惜才, 遠遠沒有對戚照硯的感情覆雜。

果不其然,戚照硯聽了她這句後, 輕輕彎了彎唇,問道:“殿下,這是在同臣解釋麽?”

荀遠微聞言, 心頭一顫,她飛快地將目光從戚照硯身上掠過,咳嗽了聲,才托腮問道:“我似乎,沒必要同你解釋吧?”

戚照硯卻沒打算就此放過這個話題:“其實殿下解釋或者不解釋,臣都不會往別處去想的。”

荀遠微稍稍一怔楞。

戚照硯眼底的笑意更濃,“因為臣曾經說過,殿下是臣不用任何理由就能相信的人。”

荀遠微腦中嗡鳴一聲。

這句話,是上次貢舉案基本塵埃落定的時候,她將在大理寺中重傷的戚照硯帶回自己的府邸,他清醒之後才說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夜的風光,實在有些旖旎。

她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這一點,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於是她試圖將自己的思緒拉回來,便道:“臣子信任君主,天經地義,少嘴貧,更何況,你還不到而立之年,便能輕易地說毫不保留的相信我?”

四下畢竟只有他們兩人,戚照硯便繼續得寸進尺:“殿下言笑了,即使是臣到了七老八十那天,也會是這個回答,”他中間停頓了下,又反問回去:“那臣子和君主一起同游上巳,也是天經地義麽?”

“只是恰巧碰見。”荀遠微有些生硬地解釋。

戚照硯低笑了聲,道:“可臣怎麽聽著,殿下這是要耍賴的樣子?”

荀遠微顰眉看著他:“休要妄言!”

戚照硯看著不知為何有些慍怒的荀遠微,心情一時也好了不少,遂從容不迫地從自己寬大的袖子中取出一只面具來。

荀遠微當然認得那塊面具,那晚將要分別的時候,她匆匆將面具摘下來,塞給了戚照硯,畢竟那只是她在久久的掙紮後,偶爾給自己破的一次例,她很清楚,若是真得帶回去,她怕是每看見一次,便能想起這次的“荒唐”。

她不想再給自己留下不該有的念想了。

於是她不提面具的事情,只說:“言歸正傳,今日來找我,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麽?”

戚照硯也不多說什麽,再度將面具收了回去,然後取出一本文書來,走上前去,放到荀遠微案頭,又規矩地往後退了幾步。

兩人之間,此刻仿佛最親密的君臣,最疏離的愛人。

荀遠微翻開戚照硯遞上來的文書,強迫自己穩下心神來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看完,但心中還是免不了一陣七上八下。

無非是三案並審中的一些不是那麽重要的細枝末節,這樣的事情,按照常理來講,本都不必報到她跟前的。

於是她合上手中的文書,深吸了一口氣,才揚了揚眉,看向戚照硯:“就這麽點事?”

戚照硯輕輕頷首,又溫聲道:“上巳一別,已有近一旬未見殿下。”

荀遠微有些摸不清楚他這句話中的意思,“嗯?”

戚照硯壓低了聲音,道:“臣是說,想見殿下。”

他的聲音很小,似乎僅僅讓兩人能聽見,但只是一瞬,便會消散。

荀遠微不由得呼吸一滯。

於私心上,她想接納,於理智上,她又想逃避。

正當她猶豫不決的時候,她的“救星”出現了。

荀遠微擡眼朝外看去,沈知渺正抱著一摞文書進了她書房的大門。

沈知渺將文書放在一邊的小案上,清了清嗓子。

戚照硯也意識到了荀遠微的意思,便知趣地朝後退了兩步,行了個叉手禮,道:“那臣便告退了。”

荀遠微沒有當著沈知渺的面多說什麽,只是目送著戚照硯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中。

回過神的時候,她才發現,沈知渺正看著自己。

“臣鬥膽一問,殿下和戚中丞……之間似乎,不是尋常君臣?”

荀遠微飛快地垂下羽睫,故作鎮定:“他畢竟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無依無靠,只能忠於我的臣子。”

她也在試圖說服自己。

在沈知渺即將開口前,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便轉頭問沈知渺:“你和李衡之間,又是怎麽回事?”

沈知渺明顯地有些許緊張,但還是問道:“殿下,何出此言?”

荀遠微托腮,輕輕點著桌面上的文書,有一搭沒一搭地道:“雖然戶部、工部、兵部還有都水監太府寺這幾日都吵得很兇,但畢竟大敵當前,一切用度還是要給軍國大事讓道的,所以李衡帶兵前往松亭關迎戰海東青的事情,已是定數,幾日後我打算擺個小宴,為他餞別,他卻求我將你也帶在身邊,這是什麽道理?”

沈知渺聽到李衡的名字,難免有些羞赧,只是說了句:“臣覺得李將軍,人不錯,或許是,李將軍也覺得與臣投緣一些吧。”

荀遠微卻笑道:“你藏得住心事,但李衡跟著我這麽多年,那點心事我一猜就透,要說你倆之間,沒些什麽,我可是不相信的。”

沈知渺抿了抿唇,便道:“臣說了,殿下可不要笑話臣。”

荀遠微搖頭,拉過沈知渺的手,道“怎麽會?你和李衡可都是我的心腹。”

沈知渺這才娓娓道來。

“其實,因為韓勝那個畜牲的事情,臣一開始對於男子是很懼怕的,臣一度以為,天底下所有的男子都是那樣,所以在客棧備考的那些日子,一直縮在自己的房間不出來,包括那日見到李將軍,他給臣披衣裳的時候,也是這樣,但他看見臣退縮,也只是遵循應有的禮數,後來臣去給他送傘,他也恪守規矩,一直和臣保持距離。”

“然後呢?”

沈知渺繼續道:“前不久臣前去大理寺的牢獄之中和韓勝對質,韓勝想要取臣的性命時,臣仿佛又回到了前幾年的時候,從大理寺出來後,殿下有事回宮,李將軍送臣回府中,”

沈知渺想起那日的場景。

李衡始終在她兩步之遙的位置,一路上一句話也沒說過,她卻覺得很心安,就像在荀遠微身邊一樣。

及至於公主府門口辭別的時候,李衡叫住她。

她提著裙角的動作一頓,但還是回頭看向李衡。

李衡隨手從公主府門口的柳樹上摘了一片新長成的葉子,抵在唇邊吹了一支小調,才道:“這首小調其實應該是用篳篥來吹的,是龜茲那邊傳過來的,我有些班門弄斧,但還是希望沈待詔能開心一些。”

他撓了撓後頸,又道:“我不喜歡讀書,也沒有學過幾句詩,但是我知道一句‘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想送給你。”

那夜恰恰月色低垂,晚風正好。

荀遠微也笑道:“我原以為這渾小子最是不羈,沒想到是沒有碰到合適的人。”

沈知渺輕輕點了點頭,猶豫了下,又和荀遠微道:“其實,臣也是那日上巳節和李將軍一同出去後,才知曉臣幼時在龜茲的時候,曾和他有過一面之緣,那時臣跟在阿娘和阿耶身邊,他隨著他的阿耶前來龜茲出使,也算是有些,莫名其妙的緣分吧。”

她最後這句落得很輕,像是很珍惜那段過往。

她沒有提及多少,荀遠微卻已知曉他們彼此的心事,並未多問,只是突然有些許羨慕他們,可以不受禮節的限制。

戰事吃緊,不過幾日,李衡便要出征了,出征的前一晚,荀遠微在酒樓中為他擺了個酒席,請的也都是此次出征的一些重要的將領,以及射聲衛中往日與李衡交好的將領,但她沒有想到,李衡竟然也請了戚照硯。

在見到戚照硯的那一眼,她有一瞬的走神。

戚照硯便附在她耳邊低聲問道:“殿下這是不想見到臣麽?”

但她還沒有回答,便被一邊其他將領的話打斷了。

“殿下請上座,來晚了,可是要罰酒的!”李衡朝外邊看過來,笑道。

這樣的酒席,讓荀遠微又想到了幾年前在武州戍守的那些日子,在邊關大家總是不拘小節的,經常圍著篝火一起喝酒吃肉,不似回了長安,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個小案,把人規規矩矩地束縛著,故而一時也不想掃了李衡的興致,毫不猶豫地便應了。

“罰酒,該罰,該罰!”

只是她還沒有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卻被戚照硯先一步拿起來了。

“殿下不宜飲酒,這酒我便替殿下喝了吧。”

荀遠微有些驚愕。

有人說了句:“戚中丞,代酒,可是要翻倍的。”

戚照硯答應地從容,毫不猶豫地連著飲了六碗,這事也便算是過去了。

只是這麽以來,戚照硯便順理成章地坐在了荀遠微身側的位置。

談笑風生間,荀遠微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搭上了一絲冰涼。

她回過頭去,戚照硯也在看著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