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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斟新酒 “殿下不喜歡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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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斟新酒 “殿下不喜歡麽?”

戚照硯難得不在官服之外穿素白色的衣衫, 銅青色的襕衫更讓他周身添上了如松如玉之氣,與荀遠微今日所著的縹碧色裙衫一深一淺,更為相襯。一雙帽翅垂在他腦後, 顯得更為溫和,在看向荀遠微的時候, 他眼底似乎藏著一江春水。

太府寺本就執掌財稅之事, 盧嶠雖之前被外放出去做了兩年的觀察使, 但此前在長安時,畢竟是在刑獄上做事,現下剛接手, 又碰上開春,鎮日裏勞形於案牘, 就差被各州上來的賬本活埋了,說是廢寢忘食全然不為過, 便也就沒有時間專門去見荀遠微了。

好不容易碰上宇文宣和盧氏女成婚, 他作為女方的主事人, 這才能在襄國公府上見到荀遠微,卻沒想到還沒和荀遠微說上一句話,便被戚照硯搶了先。

他心中自然是憤懣不平的。

但再不情願,礙於情面,他還是要和戚照硯打個招呼的。

戚照硯一進襄國公府門口,便遠遠地瞧見了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但一看到她身邊還有另一個自己不願意看到的身影,他揚起的笑意瞬間就藏了下去。

論官階, 盧嶠是從四品的太府寺少卿,他是正五品的禦史中丞,免不了要和盧嶠見禮的。

盧嶠也只是稍稍頷首, 似是全然不經意地一問:“我記得戚中丞素來不喜歡這些交游宴飲的場合,今日怎麽,轉了性子了?”

兩人雖沒有正面交鋒過,但那次在公主府,盧嶠已經將他的底牌揭了,於戚照硯而言,他也沒有必要再多做忍讓。

於是也毫不留情地駁了回去:“盧少卿為何而來,我便為何而來。”

在看向盧嶠的時候,戚照硯將原本還藏蓄在眸中的溫情盡數斂去,只餘下了鋒芒。

盧嶠笑了聲,道:“戚中丞是不是忘了,和宇文郎君成婚的,是我的族妹,我卻不知曉,是我們範陽盧氏和你沾親帶故?還是襄國公?”

他自認為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也沒有給戚照硯留面子。

戚照硯垂了垂眼,覆擡頭時,還是方才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盧少卿不愧是從前在刑獄上做過事的,這長安城中誰同誰有關系,還真是逃不過你的耳目。”

他這話雖然是說給盧嶠聽的,目光卻是落在荀遠微身上的。

盧嶠聞言,神色微變。

這話若是尋常說說,最多不過是挖苦之言,但荀遠微是君,他是臣,戚照硯看似無意,實則哪裏不是挑撥離間之言呢?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別的話,戚照硯便又補充道:“我的確是受邀而來,今日的新郎官,少時與我關系尚可,如今他成婚,給我遞了請柬,我也不好不來。”

他後面這句,又巧妙地將話題帶了過去,也是不讓荀遠微在這樣的場合上為難。

盧嶠看的出來戚照硯這是在給他臺階下了,遂也跟著將這個話題繞過去,但心中到底憋了一口氣,遂轉頭看向荀遠微:“說到臣之族妹和宇文宣的婚事,不知殿下可否聽聞這兩人是青梅竹馬?”

荀遠微方才看著這兩人針鋒相對,倒是覺著有趣。

這兩人平日在自己面前,一個是一副君子端方的老成模樣,另一個則是不問世事的清冷模樣,一見面,便總要逞上些口舌之快,以至於盧嶠問她的時候,她有一瞬的遲疑。

“嗯,聽過,當然聽過。聽聞四五年前你家盧娘子才及笄,兩家便將三書六禮中的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五禮行了,只剩了個親迎,但宇文宣卻被先帝調去了益州,兩家的婚事便也就此擱置了,也是前段時間宇文宣被我調回來,和盧娘子的婚事才又擡了上來,也是難為盧娘子等了宇文宣這幾年。”

盧嶠聞言,低聲笑了聲,“說來我家小妹與宇文宣到底是有少時的情誼在,情根深種,這幾年不知宇文宣何年何月才能歸京,家中也提過退了和宇文家的親事,為她重新物色一門,小妹如何也不肯,總說她此生非宇文郎君不嫁,這一拖,便到了十九歲,家中回回催促,她總拿著臣做擋箭牌,說臣這個年紀也未曾娶妻,無奈之下,臣也只能幫她遮擋一番了。”

這段軼事荀遠微倒是從未聽說過,這麽一聽,也覺得有趣:“不過盧娘子和宇文郎君若是情投意合,多等這幾年,或許對兩人而言,也是無妨的。”

盧嶠附和道:“殿下說得極是,畢竟有青梅竹馬這層因緣在裏面,”他刻意咬重了“青梅竹馬”四個字,說完看了戚照硯一眼,又和荀遠微道:“依臣看來,只要是心上人,別說等五年了,換作是臣,那就是等十年二十年,也是值得的。”

荀遠微沒有留意到戚照硯有些難看的臉色,“說的倒也是。”

盧嶠勾了勾唇,又看向戚照硯,“我怎麽記得,戚中丞同蕭家五娘似乎也有婚約,久久不成婚,莫不是有什麽顧慮?”

戚照硯反問道:“我聽盧少卿方才和殿下的一番話,這久久不成婚,原來是因為和心上人之間沒有婚約啊。”

一針見血。

但他並沒有給盧嶠和自己往旁處扯的機會,直接道:“更何況,我同蕭家五娘之間的事情,殿下是完全知情的,是不是,殿下?”

他說著看向荀遠微,輕輕彎了彎眸子,又借著站在荀遠微身邊的機會,在盧嶠完全沒有註意到的時候,輕輕扯了扯荀遠微的衣袖。

荀遠微自然察覺到了他的動作,目光也跟著落到了兩人袖子交疊的地方。

許是因為陽光的暖意漸漸侵上了脖頸,她竟覺得耳際有些許發熱,但心中又湧上了一層別樣的情愫,便像是樵夫在江水中劃出了一道道的漣漪,漣漪被撞到山石邊,又被碰撞回來,在水中輕輕的蕩漾著。

按說作為君主,在兩位對她日後都有大用的臣子跟前,還是盡可能地一碗水端平好一些,但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心已經漸漸有了偏向。

而且是毫不猶豫地偏向。

於是對於戚照硯的動作,她面上裝做了無視,出口卻是:“我的確知曉,一樁誤會而已。”

盧嶠不免震驚,只是他的驚訝之言還未道出,便有一個小廝打扮的人到了三人跟前,依次見過禮後,才和盧嶠道:“郎君,這邊有些事情需要您親自過去處理一番。”

他今日畢竟不算是賓客,本來也是忙中偷閑想和荀遠微說上幾句話,如今有事情找過來,便也不能多做逗留。

戚照硯還特意補了句:“盧少卿,慢走。”

荀遠微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直到盧嶠繞過了回廊走遠後,她才回身看向戚照硯:“我竟不知你還有這樣的一面?”

戚照硯的眸中也跟著多了幾分笑意:“殿下不喜歡麽?”

此話一出,荀遠微忽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似乎說是也不好,說不是又有點下面子。

遠處是人聲鼎沸、言笑晏晏,咫尺間越縈繞著絲絲縷縷的甜膩。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住了一般。

不知過去了多久,荀遠微最終將眼睛往一旁移了移,也沒有回答戚照硯這句,輕咳了聲,問道:“不過我還是想問你,你與宇文宣之間,有交集?”

戚照硯也跟著將方才的神色斂去,換上了一副認真的神情:“是,宇文宣小臣三四歲,臣當年在弘文館讀書的時候,有過過往,三年前臣出事的時候,他人在益州,無詔也不得回京,後來臣從大理寺出來後,才陸陸續續收到了許多關於他的來信,”他說到這裏,看向荀遠微:“當年的事情,除了殿下,怕也就是宇文宣相信臣了。”

他說罷垂下眸子。

荀遠微聽著他愈來愈低的聲音,情急之下,握住了他的手臂,道:“我並非有意提起你的傷心事的。”

對於荀遠微這一動作,戚照硯的身子不免跟著一僵。

他楞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這不是自己的幻覺。

而後才擡起頭來,朝荀遠微抿唇一笑,輕聲道:“臣沒事的,讓殿下多慮,才是臣的過失。”

荀遠微看著他這樣,心中升起的愧疚非但沒有消解下去,反而更加濃烈,一時也沒有留意到自己還握著戚照硯的手臂。

不同於她略顯覆雜的心緒,戚照硯心中卻像是被什麽裝滿了一樣,他的嗓音溫醇:“殿下,此處人來人往,殿下再這麽下去,怕是會讓臣損了您的清譽。”

荀遠微這才後知後覺地留意到自己方才的動作,立刻撤回了手,如同被什麽灼燙到了一般。

戚照硯捏著自己藏在袖中的小物件,本打算取出來,但宇文娘子已經朝這邊走了過來,想來是來邀請他們入席的。

分席之後,荀遠微作為長公主,自然是要跟著上座的,而戚照硯是宇文宣邀請來的,在高官如雲的長安,也只能坐在偏下一些的位置,便要分開了。

他來不及將東西交給荀遠微,只要在宇文娘子來之前,稍稍湊近荀遠微,在她耳邊落下一句:“殿下,宴席結束後,臣有個東西,想親手交給殿下。”

荀遠微有些意外,本欲問問是什麽,但戚照硯說完這句,宇文娘子也走到了跟前。

“殿下今日蒞臨,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還請殿下上座。”

荀遠微點頭應下,匆匆看了戚照硯一眼,便和宇文娘子走了。

席間荀遠微一直惦記著戚照硯說的話,也有些興致缺缺,只希望早些結束。

大約開席一半的時候,春和走到她跟前,低聲說了句話,她立即神色一凜。

只好和宇文娘子示意,便在春和的陪同下先行離開了襄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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