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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裝窮的丈夫(二十一) 鏡城,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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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裝窮的丈夫(二十一) 鏡城,鏡城。……

他終於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

煙盒上是漂亮的畫報女郎, 他在便利店貨架上隨便拿下來的,他取出一支,用塑料打火機點燃, 塞進嘴裏。

是他很久都沒抽過的廉價的煙味,辛辣的氣息嗆鼻子, 但肺卻暖了, 他咳了兩聲, 又很快止住,按滅煙頭。

他還沒有看見萬盈,不過這也正常, 她打扮自己總要花很長時間的。造型師加助理,十幾個人圍著她轉, 從頭發絲打扮到手指尖。

裴曉川很有耐心。

他又漫無邊際地想,萬盈真是不講道理, 他報覆她點到為止, 她直接掀桌。

他只是給她了一點教訓, 她就要殺了他。

哪有這樣的道理呢?瘋子。

車流匯聚,人流匯聚,他終於看見了一輛粉色的跑車,通身都貼滿了鉆。

萬盈總是這樣,穿可愛的衣服化可愛的妝,連跑車也要是人群中最可愛的那一輛。

她這輛粉色的敞篷跑車在車流中鮮艷耀目。

真好!裴曉川猛踩油門。

難以言喻的焦慮感催促著他, 他想,那就掀桌。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很大度的人。

性能極佳的越野車轟鳴, 對準了跑車上穿著禮服裙的萬小姐撞了過去!

眼前又是淩亂的線條與色塊,裴曉川搖了搖頭,將這些斑駁的東西甩出去, 試圖將視線聚焦。

他看到了萬小姐美麗可愛的臉上驟然瞪大的眼睛,下一秒,那眼睛又變成了黑洞洞的眶骨。

然後世界又重組,他兩只眼睛前,只剩下不盡的紅。

絳紅色和粉紅色交融,液體和固體通通流動著,人體流動著,金屬也流動著。

撞到了嗎?他有些不確定。

敞篷跑車的底盤太低,有人似乎直接卷進了越野車的車輪底下,他面色冷靜,開始倒車。他打算再向前碾一次。

然後,他的瞳孔緊緊地縮成一條線,像什麽捕獵的貓科動物。

瞳孔的聚焦點上,一顆子彈不知從何處飛來,從駕駛座的車窗玻璃穿破,直刺他的太陽穴。

他又是一腳油門,偏頭躲過,不再管車輪下到底是什麽情況,在馬路上開車狂飆。

子彈劃過臉頰擦出一點血痕,他伸手抹了抹,低罵道:“媽的。”

放冷槍的不知道藏在哪裏,他現在這個視角是看不到了,他極速往前開,思考又是誰想要他的命。

這次一定不是萬盈了,如果是萬盈,她今天不會出現在這裏。

懷疑的人選一直在心中閃爍,馮三?劉五爺,刀疤……不對,這些人都被燕容按得死死的……還是那個他在昏迷間隙中看到的那個神秘男人?那個他還沒來得及出手對付的“Z先生”?

他在市區橫沖直撞,後視鏡裏一直有幾輛車不遠不近地跟著他。

他全部的視野透過鏡子向後看,又看到子彈破空的軌跡,這次打的是他的車輪。

車七拐八彎,但他的速度卻越來越慢,身後墜著的車輛也越來越慢——早高峰來了。

他像任何一位路怒癥司機一樣瘋狂按喇叭,趕在一個公交車轉彎進站前搶先躥進公交車道,在公交車道上加速到極致往前開去。

公交車急剎,喇叭也按得震天響,巨大的車身橫亙在了路上,擋住了身後來車的路線。

他在駕駛座上大笑了一聲,又抹了一把眼睛流下來的血。

世界在他的右眼裏壓縮成渺小紅色鉛筆畫成的平面。

他往市區最中心人流最大的地方開。

交通署的警員在指揮交通,他拉手剎停車,等了一個紅燈。

然後他以一個正常的速度將車子理所當然地堵在了路上——他到了學校周邊。

身旁全是家長們各顯神通送小孩上學的人流,身後是汽車此起彼伏的鳴笛,畢竟汽車已經走不了了。

只要他不向前開,他身前身後的這條路將永遠堵著。

他身為堵車的罪魁禍首,沒等交通警察過來疏通,便徹底將車子熄火。

他在手套箱裏拿出一個口罩戴在臉上,擰出車鑰匙裝進口袋,開門下車。

“哎你這人幹什麽啊!”

“有病吧!”

“上學要遲到了!”

“前面怎麽堵住了?”

他將帽子壓在頭上,帽檐下的眼睛看向身後車流。然後,槍上膛。

人流中槍聲響起,子彈直穿一輛白色汽車的前擋風玻璃,正中眉心。

尖叫聲要掀飛一切,他並不回頭,匯入了驚恐的人群。

綠色郵筒,哭泣的孩子,掉在地上的彩色糖果,流雲,不明就裏的咒罵,路邊的紅色鮮花。有幾輛車拉開車門,在這些彩色的漩渦中搜索。

他警惕穿過學校,在蜘蛛結網一般的城市路線中繞圈,聽到警笛聲的時候,他招手,攔下一輛白色計程車。

“師傅,去老火車站。”

司機在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

他大大方方摘下帽子扔在一邊,嘟囔了一句:“鬼天氣。”

然後他笑道:“師傅,麻煩快點,我追我夫人。”

.

計程車開到火車站門口,繞了兩條路,坑了裴曉川一百塊錢。

裴曉川不欲多計較,將皮夾裏的錢隨意抓了一把給司機,進站。

在鏡城大部分地方實現現代化的時候,只有這輛列車依舊維持著舊時代產物的面貌,人工賣票,人工檢票,管理混亂。

他在票販子那裏買的通班票,不會查驗身份,只要當天過來,等到隨意一班火車進站,他便能坐上去。

他瞇起眼睛,擡頭看火車站的站牌,只看到黑白兩色,閃著朦朦朧朧的雪花點。

周圍所有人的臉也是黑白兩色,臉上神情僵直空白。

他用外套捂住頭,蹲在站臺巨大的立柱旁。

他又開始咳,每一聲咳嗽都帶著肋骨疼。

耳邊轟鳴著各種各樣的巨大雜音,不知道是站臺裏的聲音還是他腦子裏的聲音。

然後是一道他本該分辨不出來的腳步聲。

他警惕地擡頭,透過頭上外套看到了紫色。

是他昨天給鐘夢買的襯衫,有點不太合身,她用下擺綁在一起,打了一個潦草的結。

他掀開頭上的外套,咽下一口血,朝她露出微笑:“你沒走啊?”

她輕輕“嗯”了一聲。

紫色的襯衫,濕漉漉脆生生的葡萄紫,她把整個站臺都染紫了。

他又咳了一聲,問:“怎麽沒走?”

她的聲音裏帶著哭腔:“我擔心你。”

他握住她的手,手也濕漉漉的,分不清是誰的汗。

然後是火車碾上鐵軌的震顫聲,他比這聲音更早,看到了黑白色火車駛向月臺。

他環視一圈,目光一凝。

站內進來了幾個男人,衣著普普通通,不長眼睛似的,專往人身上撞。

——來找人的。

他把帽子扣在了鐘夢頭上,輕聲說:“戴口罩,低頭。”

她太漂亮了,就像錐立囊中,在站臺上刺眼得很,更何況,她額頭上還貼著紗布。

他從兜裏拿出電話看時間,又不停擡頭看越來越近的火車。還有……一分鐘。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列車廣播提醒檢票的聲音響起,他緊握住她的手,快步向火車車門走去。

那幾個男人離他們越來越近,他們兩個的腳步越走越快,到了最後一步時,他們幾乎是用跳的,跳上了火車。

這樣加快的腳步和她的紫色襯衫被註意到,幾個男人不再觀察別人,都直直往這裏沖來。

裴曉川和鐘夢不看座位,在一節又一節的車廂中穿行,找到了一列角落裏的靠窗座位。

裴曉川扯下黑白色的窗簾,透過窗簾緊緊盯著窗外,直到火車車門被關上,那幾個男人還在狂奔。

他長松了一口氣。

火車出站了。

兩個人並排坐著。

他們對視了一眼,裴曉川看到了鐘夢眼裏的迷茫。

“我們要離開鏡城了嗎?再也不回來了嗎?”她問。

裴曉川說:“先出去幾天避避風頭。”

他的眼睛裏也帶上了一點微不可查的迷茫。

“去哪兒?”鐘夢問。

裴曉川也不知道,他說:“我想想。”

火車駛向經濟越來越差的地方,鐘夢的臉貼著玻璃,看著輝煌的鏡城漸漸遠去,廢棄的老渡口,廢棄的老工廠……過不了多久,這輛綠皮火車,這個老火車站,也將被時代的洪流碾碎,金屬碎沫沈進鏡江。

鏡城要吞噬一切,要有更高的沖天的樓,更寬更長的路,更巨額的房產稅,更貴更貴的人。

而他們,像是這個城市暗面的兩粒,坐在這裏,向遠方駛去。

鏡城,鏡城。

鐘夢叫他:“裴曉川。”

裴曉川沒有回答。

“裴曉川?”她再叫了他一聲。

她轉頭去看他,便見他還戴著黑色的口罩,仰著頭和頸,靠在硬座的椅背上,雙眼緊閉。

暫時安全後,他睡著了。

或者說,他暈厥了。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

找乘務員要了一包餐巾紙,她手指輕挑口罩繩,將黑色口罩從他臉上扯下來。

他周正俊朗的臉暴露在她面前,左臉臉側是一道紅色的血痕。

還很新鮮的血痕,她拿著餐巾紙,輕輕幫他粘走臉上的汙跡。

她還在輕輕笑,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笑得周圍往這邊偷看的乘客都驚駭莫名。

畢竟,哪有旁邊人臉上這麽大一道血口子,身為同伴還能笑出來的?

裴曉川眉頭緊蹙,像是在暈厥中還在做著可怕的噩夢。

“你說他夢見什麽了呢。”鐘夢喃喃自語。

z001:“不知道。”

“他會不會夢到,自己像一條狗一樣,狼狽地離開了鏡城。”她猜測道。

同一輛在冷凝鐵軌上仿徨的綠皮火車。

“就像,前世的我一樣。”

就像,前世的鐘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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