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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裝窮的丈夫(二十二) 她和z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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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裝窮的丈夫(二十二) 她和z001,……

鐘夢換好衣服, 在鏡子前打量自己的穿著。

頭發盤起,珍珠耳環,中規中矩的白襯衫, 黑外套,下面是一條平平無奇的黑色套裙。

她今天要去求職。

她和裴曉川道別, 在三條街外的打印小店裏打好自己的簡歷, 用文件夾夾好, 防止它有折痕。

連問了好幾個路人,她才找到了目的地。

一個很舊的商墅,老板租了其中一層充作辦公室, 她進去的時候,裏面正香煙繚繞, 有男同事正在抽煙。

每個人都朝她看過來。

一個短發的女人站起來,好奇地問她:“你是?”

鐘夢朝她露出一個微笑, 說:“你好, 我是來面試的。”

女人道:“好, 請跟我來。”

老板是個中年男人,拿到她的簡歷,隨意翻了翻,鐘夢敢肯定,他沒有看完。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定格在簡歷上“鏡城大學”這四個字。

他重覆:“鏡城大學?”

鐘夢點點頭。

老板笑了:“鏡城大學的怎麽來這裏當文員?”

鐘夢說:“家裏有親戚在這裏, 過來待一段時間。”

老板:“你不長待?”

鐘夢:“不一定。”

她看起來真不像是真心想得到一份工作的做派,把老板都逗笑了。

老板:“有男朋友了嗎?”

鐘夢:“結婚了。”

“喔, ”老板搖了搖頭,問她,“你老公幹什麽工作的?什麽時候生孩子?”

他問的話題都挺冒犯, 鐘夢卻順著他的話認真思考了,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什麽精準的詞,來形容裴曉川是幹什麽的。

她便說:“老公是個賭鬼。已經有孩子了,孩子在國外。”

老板看她的眼神都不對了,半天沒說話。

“這樣,你先回去,簡歷留下,我們這邊決定好了再打電話通知你,你看行嗎?”

鐘夢點點頭,向他微笑道:“好的老板。”

這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城市,人口不多,經濟發展給鏡城提鞋都不配,年輕人往出走,人口外流嚴重,所以找一個合適的工作很不容易。

裴曉川與鐘夢搬來這裏的第一天,就與這個暮氣霭霭的城市格格不入。

她回到租住的單元樓時,一整個小區的老頭老太太都在向她註目。

她敢保證,等她剛剛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裏,他們就會開始竊竊私語了。

她閑聊道:“我猜猜啊,他們一定在說這個女人可真漂亮,整個小區裏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女人。”

z001:“是這樣,在誇你狐媚子呢。還說你和你老公都不像正經人。”

她笑了起來:“差不多吧。”

z001:“嗤。”

她走上樓梯,拿鑰匙開防盜門,說道:“對了,誰誇我漂亮,我晚上托夢找誰。”

z001:“……”

z001:“好的。”

她把外套脫下,隨手扔到沙發上,坐在那裏,什麽也不幹。

“z001,給我倒杯水。”她說。

z001:“好的。”

桌面上憑空出現了一個玻璃杯,裏面又憑空多出清水,她拿起來淺淺喝了一口,溫度剛剛好。

放下水杯,她喟嘆道:“其實這樣不上班也挺好的,有保姆和廚師伺候著。”

被說成保姆的z001沒有生氣也沒有罵人,只是說:“你真的上過班嗎?”

她學萬盈玩頭發,說:“怎麽沒有呢?”

電話響起,早上面試過她的老板給她打電話道:“鐘夢?”

張婉娘:“嗯。”

“能喝酒嗎?以後可能會有應酬,出去見客戶,你形象太好了。”

她便說:“我老公不讓我喝酒。”

老板:“……”

她的態度真的不像想要工作的。

管的嚴,不讓喝酒的賭鬼老公是吧?

好有風險的一個求職人。

老板:“呃,行吧,我這裏有一些數據拿給你,你先做個表格試試。”

鐘夢:“好的,謝謝老板。”

她在郵箱裏找到資料,然後又坐在沙發上,什麽也不幹。

像是異想天開道:“我覺得上班還是得有個助理比較好,你說,我去哪裏聘用一個助理呢?”

z001:“不知道。”

張婉娘:“去把表格做了。”

z001:“知道了。”

她又抱著杯水,聽到鑰匙開鎖的聲音——裴曉川買菜回來了。

“你回來啦!”她說。

裴曉川:“嗯。”

他在門口換了鞋,拿酒精消毒液到處噴。

然後他本該去廚房做飯,卻也坐在了沙發上,捂著額頭。

她心中不滿,臉上卻還擔憂道:“你頭又開始疼了?”

裴曉川:“嗯。”

他努力不讓妻子看到自己陰沈的臉色。

這雙眼睛真是廢了,他竟然在小區門口,看到家裏的電腦屏幕自己在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據。

他打開電視機,將頻道調到鏡城的新聞節目。

他前幾天才從醫院出來。

外傷,骨折,輕微的內臟出血,在火車上吐血的時候,把妻子可嚇的夠嗆。

她堅持要在就近的站點下車,為了最快去醫院給他看病。

等馬不停蹄地出院,他們又轉車離開,轉了不止一次,才在這裏安頓了下來。

至於他頭疼,幻聽幻視的老毛病,可能一輩子也治不好了。

他努力忽略現在神經抽搐般的疼。

鐘夢對他說:“我今天找了個工作。”

他楞了楞,驚訝地說:“你要留在這裏嗎?”

鐘夢也楞住了。

她看著電視上還在播報的鏡城新聞,說:“你還要回鏡城嗎?”

兩個人相對無言。

裴曉川站起來,說:“我去做飯。”

鐘夢在他身後問:“我之前沒問過你,你在鏡城,到底是,你得罪了什麽人?”

裴曉川想了想,說:“萬家吧,剩下的還有誰,我不知道,或許是鏡城賭場前些天新出現的一個男人。”

鐘夢:“萬家?萬家我們得罪不起,你和那個萬盈……”

裴曉川說:“萬盈死了。”

鐘夢:“啊?”

她可太驚訝了。

裴曉川說:“我之前被綁架,是她幹的。”

鐘夢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她說:“啊,啊,這樣。”

她也不追問了。

裴曉川煩躁道:“她是個瘋子,給我下藥,讓高茂卷了我們公司的東西跑了,還讓人開卡車撞我們。”

鐘夢驚訝地捂住嘴:“為什麽會這樣。”

裴曉川冷笑:“我怎麽知道。”

然後他想了想,又說:“不過老天有眼,她出車禍了,應該是死了。”

鐘夢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說:“嗯……”

裴曉川進了廚房,一邊洗菜一邊說:“你要是想幹的話,那工作你先幹著。”

鐘夢:“嗯。”

吃飯的時候,鐘夢猶猶豫豫道:“裴曉川,你以後幹什麽事情,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或者提前告訴我?”

裴曉川頓了頓,說:“嗯,我知道了。”

鐘夢繼續道:“不然突然出這樣的事,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裴曉川:“好。”

他給鐘夢夾菜。

鐘夢用筷子撥了撥,沒吃。

晚上睡覺,他從後面抱住她,說:“夢夢,你怪我嗎,把你連累成這樣。”

她有點困,在他懷裏眼睛都沒睜開,甕聲甕氣道:“沒有。”

他仍然心裏難受,問她:“真的?”

她終於翻了個身,坐起來,直直地盯著他。

然後下床穿拖鞋,拉開臥室的門。

裴曉川以為她生氣了,要和他吵架,或者不想理他了。

誰知道她從客廳裏把今天早上穿的外套拿出來,直接扔在裴曉川臉上,動作挺不客氣的。

裴曉川把外套從臉上拉下來,看著她。

鐘夢說:“這件外套三十塊,我不也穿的很好嗎?”

裴曉川的喉嚨動了動。

鐘夢又拉開抽屜,把今天戴的那對珍珠耳環拿出來,放在他面前讓他看,說:“假的。”

她就富過一陣兒,那套寫著她名字的公寓留在了鏡城,現在又暫時回不去。至於裴曉川的那些豪宅,現在還抵押在銀行。

裴曉川:“我,對不起……”

“有什麽好說對不起的,”鐘夢笑了起來,“又不是沒過過苦日子,現在這樣的日子,對我來說已經很好很好了。”

“我們談戀愛的時候不也這樣嗎,我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

裴曉川:“……”

鐘夢說:“我沒有其他的家人,你平安,阿妙平安,每一天我都覺得是甜的。”

她又在那裏笑,眼睛裏閃爍著星光,認真地說:“一直是這樣的,你不是早就知道嗎,我願意陪你吃苦,我們一起經營好這個家,我不會離開你的。”

裴曉川始終沒有說話。

他有些慌亂地將鐘夢的外套重新扯過來,蓋住了臉。

鐘夢上床,睡在他身邊,像往常每一個平淡的一天一樣,說:“睡吧,不要多想,日子總會好的,或許明天就好了。”

裴曉川伸手關掉了床頭燈。

——她說她不會離開他的。

他在黑暗中,肩膀聳動,大概是哭了,不想讓她看見。

她便也裝作不知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都沒有睡著。

透著一點星光的黑暗中,鐘夢輕輕地開口:“裴曉川,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吧,鏡城的事,都忘了吧,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

“等風頭過去,我把那套公寓賣了,我們就在這裏安個家,阿妙病好了把阿妙也接回來,安安穩穩地生活。”

過了幾秒,裴曉川悶悶的聲音從外套下傳來,他說:“好。”

又過了很久,裴曉川輕聲說:“夢夢,我愛你。”

她笑了起來,說:“我知道。”

然後她睡著了。

很安靜很美麗的睡顏。

而他在黑暗中看她,只看到她面部的森白骨骼,她的血肉她的皮膚肌理——她的皮膚像軟罩子一樣覆蓋在她的臉上,紅紅白白,像什麽恐怖片裏的假皮造景。

他感到了難以言喻的酸軟與安寧,仿佛在失去光明的左眼帶來的一切焦慮中,得到了錨點一樣的喘息。

——她說她不會離開他的。

她確實是這樣,從來沒有變過,永遠。

他又警惕地看向這個遲暮的小城,天剛昏暗便陷入死寂,街上沒有亮光的小城。

晚風盤旋,人和鳥都歸巢。

他又看向她的臉,心想,這樣也挺好的。

鐘夢還是得到了那份文員的工作。

她每天對著電腦敲敲打打一天,也不知道自己都幹了什麽。

她在公司裏不算特立獨行,卻依然有點格格不入,男人和女人都不太敢接近她。

這得益於她的美貌,也歸咎於她的美貌。

但當她有個送到國外的女兒和一個賭鬼老公的事被廣為人知後,氣氛再次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們看她的眼神既探究又憐憫。

她不為所動,繼續每天打卡,上班下班。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下樓梯時碰到了同公司的一個男同事,不是很熟,只能算有一點工作交集。

男同事突然湊過來說:“欸,鐘夢,你是跑這裏來躲債的吧?”

鐘夢沒有說話。

男同事覺得自己說中了,憐憫地搖了搖頭,好奇問她:“你們欠了多少錢?”

鐘夢有些不知道說什麽,不搭理他。

男同事便突兀地開口:“我幫你還錢怎麽樣?”

鐘夢:“?”

鐘夢迷惑地看著他,說:“不要胡說,我老公一會兒接我。”

男同事:“哎呀,客氣什麽,以後你女兒就是我女兒。”

鐘夢:哈哈。

她瞟了他一眼,上輩子問她一晚上多少錢的也是他。

她意味不明地笑,勾了勾手指:“過來。”

男同事湊過來。

她輕輕伸手,把他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慘叫聲和翻滾聲同時響起。

她慢悠悠地下樓梯,在樓下的花壇裏找到了他。

死了嗎?

好像還沒有。

男人捂著被灌木上樹枝捅穿的腹部呻吟。

見到她站在這裏看他,還有力氣說要報警。

她走過去,用腳踩上那個樹枝,用力碾了碾。

痛呼聲在腳底下傳來,她收腳,繼續站在他旁邊觀察著他。

畫面似乎與z001觀察螞蟻的某一刻重合。

她和z001,其實是一樣的。

過了一會兒,裴曉川來了。

他有些迷惑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男同事看見有人來,用盡全身的力氣叫道:“救護車!報警!”

裴曉川轉向鐘夢,問她:“怎麽回事?”

鐘夢便哭著說:“他要和我在一起,我不小心把他從樓上推下來了。”

裴曉川眼睛一凝。

他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發,然後,他蹲了下來。

槍口抵在了男同事的太陽穴上。

那一瞬間,男同事的呻吟聲停了下來,呈現出一種僵直的狀態,眼珠子都不轉了。

鐘夢的哭聲更大。

她帶著哭腔說:“裴曉川,我們說好要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的。”

裴曉川用右眼看她。

然後,他對地上冷汗涔涔的男人說:“還報警嗎?”

男人瘋狂地搖頭。

“哦。”裴曉川說。

他拿出手機,幫他打了一個急救電話。

之後的日子裏,鐘夢再也沒有在辦公室見過她擬人的男同事,聽老板說,他好像生病辭職了。

日子風平浪靜地過了下去。

太安寧的日子了。兩個人不多,卻能把生活過得剛剛好的工資,每天在黃昏的散步,周末去市場買魚買菜,給裴妙打電話,聽教堂的鐘聲響。

沒有歌劇,沒有禮服,沒有玉石與可以買下半座城的古物,沒有金色的大廳和向下流瀉的高聳的香檳塔。

裴曉川感到久違的幸福。

不知道數了第幾個白天。

裴曉川應該感到幸福。

有一天晚上裴曉川帶著輕微的酒意回來,她坐在餐桌邊,靜靜地看他。

“裴曉川,你是不是去賭錢了?”她問。

裴曉川說:“沒有。”

鐘夢:“哦。”

兩個人安靜地吃飯。

收拾碗筷時,她說:“不要去賭錢了。”

裴曉川說:“好。”

裴曉川還在賭錢。

鐘夢看著z001做她上班要交的ppt。

她用手剝著橘子,眼睫微垂,說:“人類的閾值很難降低。”

當他享受了最頂尖最魔幻的生活,他的血液裏都將澎湃著當時的感覺,征服,吞噬,享受,睥睨,之後讓他再抽離,他做不到。

更何況她知道他本質上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鏡城酷烈的情緒激蕩在他的身體裏,他每一根骨頭都叫囂著睚眥必報,他每一滴血液裏都充斥著欲壑難填。

他很快就不出去賭錢了。

這樣一個小城市裏的小打小鬧,連賭錢也溫溫吞吞,他仍不滿足。

有一天他終於用自己的新電話號碼,聯系上了鏡城的舊人。

燕容說:“先不要回來,萬盈死了,沒有發訃告,但我聽到的消息確實是搶救無效死亡。你前後咬了萬家好幾口,萬家還在找你。”

“裴曉川,你太沖動了。”

裴曉川:“嗯。”

他繼續過著,幸福安寧的人生,直到有一天散步時,他看到了妻子額頭上的紅點。

“跑!”他扯了妻子一把。

槍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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