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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皇後竊國(十七) 好了,圖窮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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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皇後竊國(十七) 好了,圖窮匕見。……

安建六年臘月, 各地藩王帶著家眷進京。

天子這一輩已經沒有了兄弟,現今還存續的這幾位藩王,最晚也得追溯到天子的叔爺一輩了, 再幾經傳位,與大宗的關系已經算不上近。

根據安朝規定, 藩王每五年進京, 以朝見天子, 今年本不該來,天子卻發了詔令,總是讓人有些浮想聯翩。

天子與宗親百官過了一個祥和熱鬧的新年, 在安建七年孟春祭祀天地,又去宗廟祭祀先祖。

在先帝的靈位前, 天子觸景生情,感懷先帝的恩慈, 又是哀聲慟哭, 觀者無不動容。

幾位藩王也頗有感觸, 感性些的也低頭拭淚。

典禮完成,天子仍然面有哀色,丞相田益謙見狀,連忙去勸,天子咳嗽了一聲,說道:“朕只是突然見到先帝靈牌, 想到太後纏綿病榻,難免有些神傷。”

長沙王聽到這話, 勸道:“太後娘娘福壽綿長,定會安然無恙。”

天子道:“身體痼疾可解,心病又如何醫治?”

長沙王喃喃不言。

天子又道:“太後只是想到去歲齊王的舊事了啊。”

這話就更不能接了, 眾人早就聽說了齊王謀反失敗,只低眉俯首,在天子面前更加恭謹。

天子看向梁王:“梁王叔,你說骨肉兄弟,又為何會走到刀兵相見的一天呢?”

梁王便回答他:“大約是齊王年少,性子還沒定下來。我以前見齊王,還是個舞象少年,幾年未見,竟也變了模樣,真是造化弄人啊,唉。我們這些老骨頭,對陛下的忠心,可是天地可鑒,日月不移的。”

天子長嘆一聲,讚嘆諸位藩王拱衛京師的忠心,覆又想到了什麽,問周國公:“周愛卿,在齊王府搜檢出來的甲胄兵刃,可發還武庫?”

周國公便道:“回稟陛下,齊王府庫房查封,其中一應刀兵,尚未收歸武庫。”

天子有些疲累道:“不必收歸了,如今齊王已經埋在了先帝身邊,朕身為先帝的人子,又身為齊王的長兄,還是讓齊王幹幹凈凈地走,也好在先帝那裏承歡膝下。”

藩王們便紛紛讚嘆:“陛下真是仁慈啊。”

天子說:“將那些東西都拿過來,在宗廟外面,在先帝陵寢前燒了吧。”

“是。”周國公道。

齊王造反的所有證據很快被兵士們搬上來,帝陵前大火燒了起來。

甲胄被錘爛,箭矢被折斷,天子的眼瞳裏也燃燒著熊熊大火。

眾人皆明白天子的意思,都說天子仁德,又接連表示封地的忠心。

待皇朝七廟祭祀完畢,藩王們在京城已待了一月有餘,有人向陛下請離京城,陛下又長嘆一聲,說道:“太後已好久沒有見過你們這些老親,如今見到,內心也寬慰,朕實在不忍諸位離去啊。”

這話就沒有道理了,太後娘娘與他們這些“老親”,能有多大的交情?

當天下午,梁王妃進椒房殿,拜見皇後娘娘。

彼時一個宮女正抱著小太子,皇後娘娘手裏拿了一個木制的機關鳥,放在小太子面前逗他。

她修長白皙的手指輕撥機關,那機關鳥的翅膀便撲棱棱地飛起來,在小太子面前轉來轉去。

梁王妃長著一張喜慶的圓臉,眉毛彎彎,很是討喜,她看著玉雪可愛的小太子,熱情地說:“太子殿下真是通身的貴氣啊。”

皇後娘娘用指尖輕抵小太子的額頭,竟然也不回避,笑罵道:“你看他呆呆傻傻的,到現在還不會說話哩。”

梁王妃接話道:“太子殿下福氣重,貴人語遲罷了。”

這句“貴人語遲”很好地取悅了皇後娘娘,她又笑起來,說:“王妃可真會說話。”

梁王妃羞赧一笑,沒再說什麽,也拿著木鳥和小太子玩。

太子是這個樣子,帝後的擔憂,他們這些宗親也都明白。

和這個瓷娃娃玩了好一會兒,梁王妃道:“太子殿下今年叫五歲了吧?”

皇後娘娘點點頭:“是虛歲五歲。”

梁王妃又問道:“殿下可有玩伴?”

皇後娘娘楞了一下,道:“還真沒有……本宮怎麽沒想到。”

梁王妃又笑了一下,說:“娘娘第一次生育,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

皇後娘娘點了點頭:“王妃也是提醒我了,是該給這孩子找些玩伴,也好過他一個孩子在這裏看木鳥。”

梁王妃說:“娘娘說的對,我們這些大人,哪裏懂孩子的心啊……只是這玩伴的人選……”

見她遲疑,皇後娘娘便道:“梁王妃不妨有話直說。”

梁王妃便說:“梁地雖然不算富庶,但供養己身還是可以的,我們這幾支小宗,哪裏敢摻和進大宗的事,只是我今天見了太子殿下,覺得異常親切,殿下生性不愛說話,我方才就在心裏想,若是有同宗的兄弟姊妹,留在京都與太子殿下做個伴兒,殿下或許也能活潑一點。”

說完這段話,她看向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回了她一個微笑。

梁王妃今天說的話極有水平,先是說梁地是個小地方不夠富庶,不足以與京城天子爭鋒,又表明梁王是隔了輩的小宗,沒有正統的繼承權,是絕對不會與大宗繼承事務有妨礙的,向皇後娘娘表了忠心。

然後又說太子天性不愛說話,只是貴人語遲,全了天子與皇後娘娘一家的面子,然後再向皇後娘娘表明心意,或許可以將幾個宗親的孩子留在京城。

皇後娘娘說:“王妃這個主意,倒是很不錯。”

梁王妃又笑道:“梁王最小的孩子,今年有十二歲,雖然按輩分上算,算是太子殿下的小叔叔,但其實這個年紀的孩子,也就是殿下的小哥哥,能和殿下玩在一起呢。”

皇後娘娘便說:“王妃有心了。”

梁王妃又拿著木鳥玩兒,說:“我們一家也不在京城多留了,梁地要春耕呢,可不能耽擱了。”

皇後娘娘給她倒了一杯茶,說:“我會向陛下說的。”

梁王妃點了點頭,朝她微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仲春之季,梁王一家離開京城,梁王幼子與太子殿下一見如故,兩個小孩玩得很好,天子不忍將他們分開,特許梁王幼子留在京城,與太子殿下一同讀書。

之後,長沙王世子,淮南王二子,以及韓王和趙王的兒子,也都留在了京城。

名為玩伴,實為質子,天子命宗正局為他們在京城建府,賞賜了無數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

藩王們都回到了封地。

在此期間春耕開始,天子親耕,皇後親蠶。

皇後率領命婦祭拜嫘祖,采桑獻繭,穿著貴重華麗的大禮服主持儀式。

她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上一世的時候,皇後幽居冷宮,來“暫代”皇後主持親蠶典禮的是貴妃喬頌。喬頌出現在親蠶禮上,代表著怎樣的政治信號簡直不言而喻,一時間喬家炙手可熱,攫取了不少政治資本。

這一世皇後明明做了壞事,卻只禁足了幾月,皇長子竟然也被封為太子,皇後娘娘穩坐中宮。

而喬家倒臺,喬頌成了喬美人,並且已經失寵許久。

這似乎也不難理解,天子是喜歡喬頌,可他一見喬頌,便想起喬珂那張臉。

這簡直是一個致命的瑕玷,喬頌寥落宮廷,此世都翻不了身。

這樣的報覆當然不夠,皇後娘娘一邊采下一片桑葉,一邊在心中思索著惡毒的計劃。

去年秋天給生父蘇業已經寄過了信,蘇將軍並沒有回,皇後娘娘也不在意,等親蠶典禮結束,回到椒房殿洗沐過後,又坐在燈下,給蘇將軍又寫了一封。

剛封好信件,天子便過來了。

天子依然是一身帶著暗紋的玄衣,他坐到皇後娘娘身邊,笑著問道:“婉兒在給誰寫信?”

皇後娘娘揚了揚手中的信封,說:“我父親呀。”

天子將信封看了看,又放回在桌案上。

他真是怕了皇後娘娘寫信,生怕她再寫給一些不相幹的人。

他裝作對自己查看信封的行為若無其事,轉移話題道:“承祚今日乖嗎?”

皇後娘娘說:“承祚跟節禦史聽了課,又和長沙王世子玩了一會兒。”

說是聽課,誰也不知道承祚能聽到什麽,想來節禦史對著一個玻璃孩子講課,也是頭大。

哪怕這樣,天子也要讓自己的孩子繼位,人性本來如此。

天子點了點頭。

天子給皇後娘娘按揉肩膀。

皇後娘娘說:“我前些天見到藩王的這些孩子們,內心一直有些感觸,也有些擔憂。”

天子大概也知道皇後娘娘在擔憂些什麽,說:“幾年下來,這些藩王們早就磨沒了心氣,不必過於憂慮。各郡增兵,朝堂一直整軍經武,從不懈怠,兵權牢牢把控在中央,更是如臂使指,婉兒還且安心。”

這話不假,哪怕是皇後娘娘的生父蘇業,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也是上交虎符。

天子既然決定讓太子繼位,便會為太子掃平一切障礙。

但從皇後娘娘要做的事情來看,她覺得還是不夠。

她掰了掰手指,說:“聞人家已經傳了四代,這四代裏面,每一代的兄弟姊妹都不是很多,到了我們這一代,竟然一個也沒有了。”

“哪怕這樣,國朝也已經分封了不少地方,現在比較富庶成氣候的藩地,也有了好幾個,若是一直這樣下去,藩地做大,中央又封無可封,這可如何是好?”

“若是君主聖明,那一切都不是大事,可太子現在這樣……”

“陛下,若是你我百年之後,太子該如何安枕?”

天子沈默不語,只凝神思考。

“今日你生幾個,明日他生幾個,再傳個九代十代,我們有多少祿米來供養這些宗親?”

皇後娘娘輕輕說了一句:“不如讓他們自己封去。”

天子看向皇後娘娘。

第二日,天子又感懷起了齊王故事,召集了一眾重臣,回顧起了他兄弟鬩墻的慘痛經歷。

天子說:“太後的病,依然不大好,朕心中擔憂,近日也是難以安寢,常常懷念起和齊王少年時的舊事。”

重臣們便都寬慰天子。

天子說:“朕也時常在想,同樣是先帝的孩子,朕是長子,所以繼承了皇位,分潤了最好的東西,可齊王也是先帝的孩子,卻只能孤零零地前往藩地,所以才心中不平,以至於犯了大錯吧。”

天子將心比心,真是令人欽佩。

天子說:“朕聽說民間家裏有幾個孩子的,也常常會因為分配家中產業鬧起來,弄得家宅難安。可見太過不公的分配,是亂家的根源。”

有大臣便連忙講天子英明。

天子感慨一番,終於推己及人,說道:“朕看各位宗親家中,子嗣也是不少,總不能世子吃了肉,一口湯都不給兄弟姐妹們喝,都是同氣連枝的親戚,也不好做得太絕。”

重臣們對視著,思考天子的言下之意。

天子說:“朕這幾日倒是想到了一個好法子。”

周國公道:“陛下還請明言。”

天子說:“不如讓各地的藩地,每一個子嗣都能分到他父親的一塊封地,得到一個爵位。”

好了,圖窮匕見。

這樣一個孩子一個孩子的分封下去,封地是會越封越多,可每一塊封地,都只會越來越小。

到時候那些富庶到足以威脅到中央的大封地,只會一小塊一小塊地被割裂開,變得與區區一郡無異——甚至與一縣無異。

好一個陰毒的絕戶計,諸位大臣們又對視著,都覺得這個政策可以頒行。

無人有異議,待宰相們完善好細節,草擬好政令再發行,也只過了幾天。

可能有一些宗親們會有異議吧,但這不重要,這個政令利好了宗室裏的大多數人,一點點人的反對,便也不足為慮。

更何況,好幾個藩王世子正在京城為質,京城外天子也正厲兵秣馬。

護著孩子的猛獸最不好惹,天子為了太子焦慮,沒有人傻到當這個出頭鳥。

這樣一個分封的政令,便也平滑地過渡施行了下去。

到了安建八年夏末的時候,車騎將軍蘇業在南疆也傳來了捷報,朝堂上下更是一片沸騰。

安朝此年此時,政通人和,各地也沒有什麽大的災害,百姓們也能吃飽穿暖,藩地安穩無事,朝堂也清明無恙,一切都在朝著積極向上的方向平穩運行下去。

同年初秋,車騎將軍蘇業班師回朝,天子大喜,為了彰顯皇後生父的功績,親自出城迎接。

正是八月末尾,天子帶領浩蕩儀仗,與皇後娘娘一同並肩策馬,往京郊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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