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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皇後竊國(十六) 安建六年如此祥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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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皇後竊國(十六) 安建六年如此祥和地……

天子覺得頭痛欲裂。

他的風寒還沒有好, 耳邊一直回蕩著齊王在宗正局臨死前咒罵他的那些話。

在朝會上與齊王對視時,齊王那雙與他血出同源的丹鳳眼睛裏,那震驚的眼神, 也一直在他腦海中浮現。

天子覺得冷。

冬天的太極殿裏空空蕩蕩,刺骨的風一直從窗縫裏, 從門縫裏鉆出來, 鉆進天子的骨頭縫裏。

他登基數年, 幹得還算不錯,處理朝政一直雷厲風行,從皇子時期就練就的政治手腕也算不錯, 打壓政敵可以稱得上雷霆手段。

這次的事情也是,從發現自己誤服了傷身的毒藥, 再到齊王府意外走水,齊王謀反畏罪自殺, 僅僅過了兩天。

就是要快, 才能讓該做出反應的人無暇糾纏。

只是這次, 他下手的是自己的胞弟,他防備的是他的母親。

天子又披衣而起,裹了一個鬥篷,聲音沙啞道:“去皇後那裏吧。”

等到了椒房殿時,皇後娘娘已經睡下了。

天子讓其餘的隨從噤聲,以防止吵醒皇後娘娘。

臥房裏只留了一盞昏昏暗暗的小燭燈, 天子坐在皇後娘娘的床榻邊,看著皇後娘娘枕在一個鴛鴦戲水的軟枕上, 烏發披散散了滿床。

他用眼神描摹著皇後娘娘的睡顏,看著她安靜的臉龐與吹彈可破的肌膚。

他突然輕輕嘆了口氣。

不知道是否因為這聲嘆氣,她睡著太淺, 竟然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看到他,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小聲嘟囔了一句:“表哥。”

天子突然很眷戀此時的她。

他脫了鬥篷,小心翼翼上了她身側的那一點點床榻,側躺下來,沒有壓著她。

他又把被子幫她蓋好。

她又迷迷糊糊地睡著,發絲劃過他的臉龐,又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胳膊。

很快,她整個人都縮在了他的懷裏,頭抵在他的脖頸上,清甜的呼吸也打在那一小片的皮膚上。

天子為了遷就她的姿勢,身體別扭地硌在那一隅的床榻邊。

天子睜著眼睛,一夜也沒有睡著。

清晨時皇後娘娘醒了,她睜開眼,便發現那鴛鴦戲水的軟枕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丟到了地上,而她一直枕在天子的手臂上。

天子那雙高貴昳麗的鳳眼看向了她。

她又下意識瑟縮了一下,連忙起身,想穿上外衣。

她心裏一急,華麗的衣服便也穿不好,天子從床榻上坐起,修長的手指捏住她的衣帶,將她的衣服整理好。

“陛下。”她輕聲說。

天子“嗯”了一聲。

然後兩個人又開始相顧無言。

沈默了一會兒後,天子說:“朕來看看承祚。”

皇後娘娘意外地看向他。

天子垂下眼,又說了一遍:“朕來看看承祚。”

皇後娘娘顯得有些無與倫次:“啊……啊,好。”

門外守著的錦書趕緊去叫人將皇長子抱來。

這一世沒有了冷宮之行,皇長子也沒受什麽委屈,依舊是玉雪可愛的雪團子一個。像一個討喜的福娃娃。

只是他的眼睛還是呆呆的,不像個有靈魂的孩童,倒像是一個漂亮的雕刻擺件。

天子看著這個呆傻的孩子。

他被照顧得很幹凈,臉頰圓圓滿滿的,眼睛的形狀很像皇後娘娘,而眉毛和鼻子像他。

天子伸出手,摸了摸皇長子的臉頰。

皇長子沒有像其他小孩一樣,被摸了就咯咯笑或者大聲地哭,他甚至沒有追隨天子手指的移動方向,在孩童時就表現出了不像正常人類的漠然。

天子抱了一下皇長子,把他放下後,又牽起了他的手。

他高大俊美,又臉色蒼白,牽著一個可愛的小孩子,反差之間,竟然顯得有一種別樣的溫馨。

他再次張開他沙啞的喉嚨,說:“婉兒,忘了以前的事吧。”

皇後娘娘遲疑地看著他。

天子帶著風寒的病容,眼睛紅著,說話語氣間滿是疲累:“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皇後娘娘鼻子一酸,卻還是說:“絹帛撕裂了,又怎麽能修補得天衣無縫呢。”

天子想了想,說:“補不好,也要拿錦線一直補下去,安建七年補不好,就補到安建十年,安建十年補不好,就補到安建七十年。”

安建七十年,那可是多遠多遠的年號啊。

天子將皇長子抱在了自己的膝上,額邊的一縷發垂下來。

皇後娘娘又輕輕嘆了口氣。

她看著這一大一小的父子二人,並沒有回答他。

.

兩個人和一個小孩又靜默地坐在了一起。

天子的眼睛沒有看皇後娘娘,只是看向了前方的空氣。

他保持著空茫的神情,說:“聞人鳶死了。”

皇後娘娘驟然聽到這樣的消息,驚到捏緊了手指。

“啊,”她組織著語言,“小九……怎麽回事?”

齊王年紀輕輕,怎麽就突然死了?

天子還是那樣的神情,語氣平淡地說道:“他要謀反。”

“不可能,小九怎麽會做這樣的事。”皇後娘娘說道。

“有人在齊王府裏搜出了大量士兵的甲胄和天子袞服,”天子眼眶微紅,“證據確鑿,齊王心中悔恨,在宗正局自殺了。”

不論齊王是不是要謀反,當他把主意打在了天子身上時,他就必死無疑了。

因為齊王算計天子,天子要保證皇長子繼位,齊王就必須死。天子必須要為未來的太子掃平一切障礙,至於這些真相,就不必讓皇後娘娘知道了。

熟悉的人突然出了這樣的大事,皇後娘娘睜大眼睛,久久沒有言語。

其實在朝堂上攛掇讓齊王繼位的那些小官們,大多數都有元樂長公主府從中串聯的影子,至於這些真相,也不必讓天子知道了。

還有齊王府庫房裏的甲胄和袞冕,長公主府是有辦法弄進去,但會不會被天子發現,就不好說了,所以這可不是長公主府的手筆。

到底是誰的手筆,誰也說不清楚。

皇後娘娘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這……母後會傷心死的吧?”

這話提到了天子的痛處,天子輕聲說道:“母後氣急攻心暈了一次,朕讓她在長春殿安心調養。”

“唉,”皇後娘娘道,“小九一向有什麽事,都愛找母後,如今卻……唉,白發人送黑發人,不知道何等悲慟,陛下也請節哀。”

她說著安慰的話,這話卻隱含著一些別樣的意味。

——“小九一向有什麽事,都愛找母後。”

皇後娘娘當然是不知道齊王殿下在長春殿給天子下毒的事的,可天子聽了這句話會不會多想,那就是天子自己的事了。

說不準,就是齊王和太後娘娘商量著,給天子下的毒呢?

天子神情沈郁,說:“是啊,母後悲慟欲絕,稍後你去探望探望母後吧。”

椒房殿長達兩月的閉宮禁足,就這樣在天子的話語間解除。

皇後娘娘不動聲色,只說:“好。”

這日天子罷朝,在椒房殿坐了一天。

.

又一日,久違地鳳印被交還給皇後娘娘,她換了一身新衣服,進長春殿拜見太後。

雖然已經許久不見天日,她再次出現,也沒有穿特別鮮亮的,因為齊王新喪,她甚至沒有戴什麽釵環。

齊王雖然犯了謀反的大罪,可她既是長嫂,又是表姐,怎樣也該表達一下哀思。

見到太後時,皇後屬實被嚇了一跳。

太後娘娘面色像金紙一樣,蒼白的臉上又帶著一些病弱的黃氣,眼神直勾勾的。

皇後做了醜事,她也聽到了風聲,若是以往她見到皇後這個不安分的外甥女,一定會說幾句不太好聽的話刺刺她,可是現在,她只是輕輕地擡了擡眼皮,便扶著頭不搭理她了。

她以前經常裝頭痛,現在卻好像成了真痛。

皇後娘娘握住了她的手:“母後,我來看看你。”

太後娘娘沒有說話。

她這兩天飯都吃不進,也沒什麽力氣和皇後娘娘說話。

皇後娘娘說:“我聽說了小九的事情,還想去求求陛下,怎麽當天下午人就沒了……”

是否有點太快了呢?

皇後娘娘又說:“陛下事忙,我再代陛下來看看你。”

陛下不敢見你,所以派我過來。

太後終於激動起來,她顫抖著唇,喃喃道:“不孝子……畜牲……”

她屬實像個沒有人管的瘋子。

皇後娘娘趕緊拍著她的背安撫她,又給她侍奉湯藥,十分周到。

可惜,太後娘娘又暈了過去。

這樣的人倫慘劇讓她痛苦成這樣,畫皮鬼想,這可能是原主想要的痛苦吧?

上輩子沒人從中挑撥,天子,齊王,太後一家,也算和和美美。

畫皮鬼討厭和和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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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宗正局經過調查,齊王意圖謀反的證據確鑿無誤,大逆不道,罪不容誅。

鑒於齊王已經伏法自盡,天子寬宏大量,允許齊王葬在先帝的陵寢外圍,齊王府一幹人等從輕處理。

之前在朝會上串聯齊王府的眾人也有謀反之嫌,經過周國公調查,有幾個鼎力支持齊王的官員被判斬監候,其餘官員貶的貶,遷的遷。

這一遭下來,眾人也皆明白了天子的意志與決心。

以至於天子在頒布立皇長子為太子的詔書時,劇烈反對的人竟然寥寥無幾。

東宮的班底也很快配齊,天子加周國公為太子少師,加監察禦史節述雲為太子少保,其餘親近的保皇黨官員們,也通通加了東宮的屬官。

同年,京畿之外各地增兵,天子以祭祀先祖七廟為由,命淮南王、梁王、韓王、趙王、長沙王及其家眷進京朝見。

在最後一場瑞雪中,安建六年如此祥和地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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