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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和好&夢魘迷宮 迷失(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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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和好&夢魘迷宮 迷失(十六)

“嗡嗡。”

校服外套震了震, 短暫的短信提示音回蕩在狹窄昏暗的車廂內。

綠燈亮了,榮玄玉拄著車窗,利落掛擋起步。

城市霓虹流水般淌過側臉輪廓, 為她渡上一層模糊而虛幻的金邊。

無人在意口袋裏的秘密。

天不遂人願,手機接二連三瘋狂震動起來, 故意作對似的, 仿佛冷淡能激起人的士氣。

“嗡嗡嗡。”

“嗡嗡嗡。”

一聲接著一聲, 肢解著敏感的神經。

衛晉忍無可忍,一把掏出榮玄玉的手機,劃開屏幕。

新消息(23)

耿康寧:榮同學你生氣了嗎?怎麽突然走了?是因為我嗎?

耿康寧:還是……你家不允許太早談戀愛?(ps:一定不是你不喜歡我對吧?[暴風哭泣.jpg])

耿康寧:因為我, 你和哥哥才吵架的嗎?喜歡你是我的事,請你不要有負擔。

耿康寧: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但我可以保證,如果有機會的話, 我會好好照顧哥哥的!(堅強貓貓頭.jpg)

耿康寧:求你考慮考慮我好不好(流淚貓貓頭.jpg)你怎麽不理我(貓貓冒頭.jpg)

耿康寧:榮玄玉榮玄玉榮玄玉榮玄玉榮玄玉榮玄玉榮玄玉榮玄玉榮玄玉榮玄玉榮玄玉榮玄玉……我喜歡你呀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吶喊)

……

字字句句, 充斥著青年熱烈而不加掩飾的喜歡。

小腹一陣抽痛, 冷風絲絲縷縷地侵入關節,衛晉關閉通知提醒,靠著車窗,疲憊地闔上眼。

似醒非醒間,他感知到車子徐徐停下,而後微涼的氣息打過來, 身上倏地一暖,加棉外套攜著暖洋洋的體溫覆下來。

眼皮下暈染上溫熱, 衛晉小幅度動了動,轉向車窗,車窗上蜿蜒著城市靡麗的霓虹, 彩帶般環繞著身後挑瘦的身影。

她先是頓住,確認衛晉沒醒之後,重新系上安全帶,打火起步。

衛晉怔了怔,將口鼻縮進外套裏,輕輕嗅聞。

白開水般溫暖的味道瞬間湧入口鼻,無色無味,卻莫名讓人安心。

衛晉感覺自己要瘋了。

他為什麽嫉妒?為什麽膽怯?為什麽不安?

為什麽不肯當眾戳破他與榮玄玉的關系?

衛晉捫心自問榮玄玉給夠了安全感。

可當他面對一個優秀而真摯的男孩時,還是選擇了退縮。

相比於一段健康的戀愛,他與榮玄玉的關系稱作‘不//倫’,‘失序’,甚至還會被打上未婚先孕的醜陋標簽。

世俗的眼光太沈重,衛晉在意的太多。

兜兜轉轉,他一廂情願的好,化作一柄尖刀,刺在他最在意的人身上。

車子穩穩停住,榮玄玉下了車,繞到副駕的位置。

車門輕輕拉開,熟悉的溫度靠近,衛晉身體僵硬,莫名不敢睜開眼睛。

他想,榮玄玉一定很失望吧。

隱約有目光落在臉上,衣服摩擦的聲音響在耳畔,她扶著男人的下頜,在他臉上印下一吻。

緊接著衣領被拉到頭頂,只留一絲縫隙供他呼吸。

衛晉只感覺身體一輕,被人勾住腿彎攔腰抱起來。

“叮!”

電梯門緩緩拉開。

電梯上行,逼仄的鐵盒子裏,衛晉伏在榮玄玉心口。

“咚,咚,咚。”

僅看外表,她大概是個急性子。

只有衛晉知道,她和她的心跳一樣:慢吞吞的,對什麽都不太感興趣。

又是‘叮’的一聲,轎廂外響起窸窸窣窣的塑料袋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有人進來了。

大概因為不清楚衛晉的狀態,他輕聲細語地同榮玄玉寒暄著。

普通話裏帶著些親切的鄉音:“哎呦這不是小玉嘛!這麽晚才回家?”

“伯伯好,今晚出去吃了個飯,忘記時間了。”

或許是夜色太靜,太深沈,又或者是年老獨居的寂寞,激起了老一輩八卦的欲望。

他將手中的袋子換到另一邊,局促搓了搓手,看了眼榮玄玉懷裏的男人。

“小玉啊,這位俊後生是你什麽人呀……嗨,街坊鄰居的早就想和你們親近親近,就是年輕人都忙得很,要麽出門工作,要麽窩在家裏。特別是這後生懷孕後,就更見不著人影了,原本你嬸娘還想給你們介紹朋友哩!”

話茬子一打開,大叔說話更加漫無邊際:

“孩子幾個月了?妻家對他好吧?伯伯跟你說,孕期可得仔細著哩,忌諱可多了……”

說著說著,話頭又拐回來:“對了,小玉,這是你哥哥嗎?”

豎著耳朵偷聽的衛晉心頭一緊,空氣瞬間遲滯不通,他臉色煞白,心臟好似被一張大手攥緊。

就在他不知所措時,耳畔沈穩的心跳悄然加快,榮玄玉心口震動,克制地悶笑幾聲。

“欸?你這孩子怪喜人的,樂滋滋的笑起來了。”老人不禁有些納罕。

“沒,沒什麽”,榮玄玉止了笑,眼睛又黑又亮,她平靜得好像說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伯伯,看不出來嗎?我們是一對,孩子當然也是我的。”

一句話,砸的衛晉暈頭轉向。

老人頓時了悟,驚奇地瞪大眼睛:“哎呦呦真了不得,男大三抱金磚,挺好挺好……我還以為這是你哥哥哩!”

榮玄玉也一本正經地點頭附和:“伯伯說的也沒錯,我是被哥養大的,哥哥怎麽不能做伴侶?”

“哎呦餵還是你這孩子做事敞亮,幹得漂亮!在一起!怎麽不能在一起?!知根知底的娃娃都抱上了,這可比我家那光棍孩子強多了!”

伯伯越看榮玄玉越喜歡,臨走還拉著榮玄玉胳膊說:等孩子生下來了去他家拿紅包。

世界重歸寧靜,榮玄玉用後背抵開房門,又把門反腳踹上。

寂靜的房間裏悄然響起溫潤的嗓音:

“小玉。”

“嗯?哥醒了?”陰影中,榮玄玉目光黯淡,唇角緩緩拉平。

衛晉默不作聲地踢了踢腳,示意榮玄玉放他下來。

榮玄玉抿緊唇,眉頭緊鎖,順著他掙動的力道彎下腰。

皮鞋應聲落地,隨之響起的是沈悶的碰撞聲。

“砰!”榮玄玉一個趔趄撞上房門,肩胛骨發出一聲脆響。

“哥?!”榮玄玉駭然。

衛晉一個手抵著她的頸側,將她牢牢壓在門上,另一只探到身後,疼惜地摸索著她的後背。

榮玄玉以為衛晉還在為告別會而生氣,倏然紅了眼,豎起一身尖刺:

“哥這是做什麽?還是說你想以這種方式告訴我,孩子不是我的?我們之間什麽都沒發生過?”

“你想告訴我這個嗎?!”

衛晉懷著孩子,榮玄玉本不想沖他發脾氣的,可積壓一路的委屈,因為他的動作,驀地被點燃,一發不可收拾。

夜色如墨,衛晉不說話,像小時候一樣,指尖插進她濃密的發絲,摸小狗般揉了揉。

榮玄玉抹了把臉,迅速調整好情緒,嗓音夾雜著幾不可察的沙啞,她深吸一口氣,垂下頭:

“哥,對不起,你先睡好不好?”

指針無聲無息地指向十二點,在黑暗中待久了,弱光的敏感度逐漸提高,借著城市的燈光,衛晉擡手摸向她的臉頰。

榮玄玉怔了怔,唰地扭過頭,幾乎急切地躲開他的觸碰。

可衛晉手中動作不停,趁她沒反應過來,直接貼上去。

觸手一片冰涼,衛晉也啞了嗓子:“哭了?”

榮玄玉不答。

他便踮起腳尖,緊緊貼近,用指腹一點點地揩去她頰邊的眼淚。

“是哥不好。”

衛晉第一次見到榮玄玉的時候,她還叫榮海安。

站起來還沒成年人腰高的一個小孩,骨瘦伶仃的,一個人躺在大雪泥濘裏。

衛晉一眼便看出她快死了,至少活不過這場初雪。

道路兩旁人流如織,迎新年辭舊年,人們都樂呵呵的,無人在意這個小乞丐的死活。當然,小乞丐也不在意。

她在等死。

那是一種完全能逼瘋成年人的絕望,她卻睜著大得嚇人,不哭也不笑。

但此時此刻,榮玄玉卻哭了。僅僅因為衛晉頭腦一熱的幾句氣話。

腹直肌一陣收縮,衛晉托著肚子抱住榮玄玉,仰頭淺吻住她的唇角。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小玉不哭,哥鉆牛角尖了。”

榮玄玉吸了吸鼻子,蹭著他的唇瓣一寸寸廝磨,恢覆了慢吞吞的個性,只是氣還沒消,回吻的動作不冷不熱的。

譬如舌尖頂著齒縫,齒關大開卻不肯主動六出擊,而是垂著眼睫等著衛晉舔進來。

兩人身高差不多,她又存心不好好配合,親著親著便卸力,故意將全身的重量壓過去。

衛晉索性彎腰扛起榮玄玉走進臥室。榮玄玉也像個大號布娃娃般,任由他搬來搬去。

“咕咚”一聲,榮玄玉砸在被子上,巨大的沖擊使床墊上下彈了彈。

她平攤著手,眼睛半闔著,垂在床側的鞋尖翹了翹。

衛晉任勞任怨地脫掉她的鞋襪,又打了盆水,用濕毛巾擦洗。

榮玄玉故意踩了踩他的手背,挑眉問:“臭不臭?”

“香著呢。”幹毛巾吸盡水分,衛晉毫無心理負擔地捏住她的腳,親了一口,丟在床上,又拿被子捂住。

榮玄玉一臉踢開,大喇喇地露在外面,見衛晉看過來,一臉得逞:“哥,你失去了和我親嘴的機會。”

“……”

衛晉端著盆子走進洗漱間,洗凈毛巾,又扭幹水分晾到陽臺上。

等他再回來時,榮玄玉抱著他的枕頭,已經快要睡著了。

白色polo衫卷了個邊,露出小片覆著簿肌的腰腹,深色牛仔褲包裹著筆直的雙腿,一無所知地躺在床上,一副任人擺布的乖順模樣。

衛晉把她翻過來,兀自抽出腰帶,握住頂端向下一拽,無意間小指勾帶住更為輕薄的布料,向下扯了一段。

牛仔褲絲滑落地,可眼前的一幕卻讓榮衛晉犯了難。

潔白的襯衫偏長,此刻半遮半掩地垂下來,搭配著扯歪的內褲,以及其下白皙的肌膚紋理,頗有些欲蓋彌彰的情//色意味。

衛晉目光下移,頓住,定定地觀察半晌,得出一個結論。

——長身體的時候,貼身衣物還是要買大一些。

榮玄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看床尾的衛晉:“哥,還不睡麽?”

“……”衛晉又不說話了。

腰上疊了厚厚的被子,看不清床尾的狀況。此時此刻,榮玄玉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片刻後,她揉眼的動作一頓,一個激靈差點沒跳起來:

“哥哥哥哥哥!”

榮玄玉‘嘩’地掀開被子,眼睜睜看著衛晉垂下頸子。

“呃……哥。”她瑟縮。

衛晉輔以手部動作,一本正經地問:“衣服小了,怎麽不跟哥說?”

榮玄玉大囧:“……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有需要我可以自己買。”

“嗯?”他尾音微翹,側過去親了親,“怎麽就成你自己的事情了?”

“難道哥不需要用嗎?”

榮玄玉頓時噎住,被堵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哥,你先等等……”她拱起腰躲避,“不要這樣。”

榮玄玉欲哭無淚,心道衛晉是想折騰廢她嗎?他還穿著內褲呢……

這就好比把一個巨大的生面團,放進與之體型並不匹配的狹小蒸籠裏煮。

手機閃光燈頻繁閃爍起來,榮玄玉擡起手,習以為常地擋住自己的眼睛。

衛晉那個私密相冊她也看過,從一開始的生活照,逐漸發展到始料未及的角度。

裏面有衛晉拍的,也有他要求榮玄玉拍的。每當榮玄玉發現他偷偷回顧的時候,就會陰陽怪氣地叫他假正經。

事實也是如此。

榮玄玉是他唯一的模特,也是無可替代的繆斯。

作為最優秀的野生動物攝影師,衛晉切了個特寫,鏡頭順著腹股溝逐漸推近,完美地拍攝到‘靈蛇出洞’的全過程。

榮玄玉心死如灰:

“衛晉,你不是人。”

衛晉小心翼翼地放下相機,安撫地揉了揉她的恥骨。

或許因為憋了太長時間,剛起了個頭,她便像個沒經驗的家夥般,草草結束了。

衛晉笑得一抽一抽的,拍著榮玄玉的肩替她找補:“年輕人有無限可能。”

榮玄玉笑了笑,猛的挺腰,熟稔地壓住男人的脊椎,不準他弓背。

衛晉登時便去了。

男人的好處便體現在這裏,耐不住寂寞,但扛得住槍,怎麽刺激也不會暈過去。

衛晉至今方才意識到,以前的榮玄玉還是手下留情了。

他躲一分,她便亦步亦趨地貼上去,潮熱的氣息,是她為他織就的一張天羅地網。

避不開,躲不掉。

衛晉再也不敢隨便挑釁了,十八歲的年輕人一旦嘗到甜頭,就像破了戒的和尚般,時時刻刻想著燉肉。

高考出分那天,榮玄玉陪著衛晉做完大排畸,被醫生勒令三個月內不準觸碰孕夫,最後,還被熱情推薦了一系列醫用級性輔助用具。

她郁悶地推開房門,衛晉捏了捏她的耳垂:“我們小玉真厲害,都過重本線了。”

“……”榮玄玉怨氣沖天地看了他一眼。

衛晉笑嘻嘻地湊過去,有一下沒一下地撩她的下頜:“打算去哪個大學?”

“隨便,留在涇川本地就行。”

“那怎麽行?”衛晉皺眉反對。

涇川本地師資一般,只有幾個普本院校,榮玄玉這麽高的分數斷然不能留在本地。

榮玄玉對上學的事不怎麽熱衷,況且報了外省,衛晉必然也要跟著去,一來二去月份大了折騰不得。

開學都快九月份了,那時候衛晉差不多也到預產期了,她打算偷偷改掉志願,等孩子生下來再找衛晉攤牌。

因此,面對衛晉的追問,榮玄玉只好敷衍過去。

“都聽你的,到了報志願的時間,交給哥填好不好?”

“……我也不是讓你非要聽我的,也要選你喜歡的。”衛晉頓時愧疚起來。

榮玄玉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抱住他的腰, “我明白我明白。”

說著說著,她突然頓住:“你偷吃小蛋糕了?”

“沒有!”衛晉瞪大眼睛。

“還說沒有?”榮玄玉掰住他的下頜撬開齒關,湊近聞了聞,一臉了然:“我都聞到了。”

“……你是狗鼻子嗎?我就舔了一點奶油。”

“哥,醫生說了要控糖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別說了。”

“呵,明天的小蛋糕沒了。”

“???”衛晉不可置信:“榮玄玉!”

榮玄玉一錘定音:“叫什麽也沒用。”

大概是孩子比較喜歡甜食,因此整整個孕期,衛晉想盡千方百計地吸入甜食。

被榮玄玉發現後,才被迫節制起來。

每當他提出抗議時,榮玄玉總會幽幽地拉開抽屜,向衛晉展示那一整排的性輔助用具。

衛晉:好吧,還是榮玄玉那個看起來更嚴重一點。

雖說如此,每次遇到這個話題,依舊免不了一場拉鋸戰。

肚子裏的小崽子也醒了,肚皮上印上深深淺淺的弧度,衛晉托著肚子沖鋒。

榮玄玉秉持著‘風緊扯呼’的觀念,被強大的攻勢下節節敗退。

“欸不……你小心點,吃吃吃吃吃,給你吃還不行嗎?”

戰局頃刻間已見分曉,榮玄玉被衛晉反手扭在沙發上,動彈不得。

不知何時,窗外明媚的天色快速蔓延上深沈的陰翳。

空氣中響起一陣低沈的嗡鳴聲,周遭的光線陡然黯淡,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迅速彌漫開來。

榮玄玉面色突變。

剎那間,那團濃稠如墨的黑霧,以一種瘋狂的姿態洶湧翻湧,誕結出一顆可怖的眼球。

眼球毫無規律地轉動著,發出“嘶嘶啦啦”的聲響,仿佛古老邪物蘇醒時的低吟。倏然,它猛地停頓下來,隨後緩緩將幽深的瞳孔對準了榮玄玉二人,那冰冷的註視,幾乎能將人的靈魂凍結。

「滴,副本《夢魘迷宮》加載中——」

「等級:S+」

「玩家人數:3」

「確認完畢,即將開啟!」

榮玄玉臉白得像死人,她從內兜裏抽出一張道具卡,塞進衛晉手裏。

“哥,你拿著它……你拿著它。”

衛晉反手緊緊握住榮玄玉,掌心的溫度帶著眷戀與不舍。

他擡眸望向她,眼中滿是溫柔,緩緩擡起手,想要輕輕摸摸她的頭。

這時,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如洶湧的潮水般猛地襲來,好似有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的意識,用力拉扯。

衛晉眼前一黑,雙腿發軟,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隨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第一時間,衛晉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榮玄玉的蹤跡。

目力所及之處,皆是無邊無際的灰白迷宮,墻體由粗糙厚重的石塊堆砌而成,每一塊都棱角分明,像是被歲月隨意拼湊在一起。

置身其中,一種強烈的錯覺撲面而來,仿佛踏入了一個由像素構建的奇異沙盒世界,一切都透著簡潔又荒誕的質感。

擡頭看,墻體向著天際瘋狂延伸,仿佛要捅破蒼穹。頂部被濃稠的雲霧所籠罩,隱隱約約,看不真切,越發增添了幾分詭譎的氣息。

“小玉?”衛晉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小玉小玉小玉——”他的呼喊在空蕩蕩的迷宮裏回蕩,一聲接著一聲。

副本加載時,衛晉沒有絲毫懼意,隨機到S級副本時,衛晉依舊無動於衷。可當他睜開眼睛,發現榮玄玉消失在身邊時,內心的恐懼瞬間被點燃。

他不能死,他死了榮玄玉怎麽辦?孩子怎麽辦?

衛晉摸了摸肚子,溫柔地安撫道:“寶寶乖,帶你去找媽媽好不好?”

小崽子果然安靜下來。

衛晉在原點做了出個標記,一邊記憶,一邊謹慎地向前探索。

外面的空間顯然不太一樣。

大迷宮的包含著小迷宮,衛晉要想找到出路,只能用笨辦法一個一個試過去。

然而每處迷宮入口都全然不同。入口處隱約籠罩著一層色澤各異的水膜,忽明忽暗的,好似怪物噴灑的呼吸,時而收縮,時而鼓脹。

衛晉的手不自覺攥緊,指尖用力到發白。他盯著這些入口,腦袋裏一團亂麻,一時之間竟難以抉擇。

每一個入口都像是通往未知的深淵,選錯一步,就可能萬劫不覆。

衛晉心中默念榮玄玉的名字,深吸一口氣後,挺直脊背,迎著那詭譎的光,一步一步,毅然決然地邁進藍色入口。

一陣狂風刮過,他下意識擋住自己的肚子,可就在下一秒,呼嘯的風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溫暖柔和的日光,洋洋灑灑地落在額際。

突如其來的溫暖讓衛晉一怔,他緩緩放下手臂,雙手微微顫抖。

眼前像是做夢般,直接跳轉了一個時空。再回首,幽藍的迷宮入口消失不見,他竟置身於一處熱鬧非凡的綠蔭道裏。

此時正值放學時分,校門口被擠得水洩不通,密密麻麻的人群好似一鍋煮沸的餃子。

家長們伸長脖子,在人群中急切地尋找自家孩子。

小攤小販們推著車子,在人群的縫隙中靈活穿梭,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混合著烤腸、爆米花的香氣,充斥在每一寸空氣裏,令人食指大動。

這是……幾年前的涇川?

副本將他帶到這裏的理由是?

腦子裏剛升起這個疑問,幾個小孩便冒冒失失地撞過來。

衛晉心裏“咯噔”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下意識雙手護住肚子,側身避讓。可周圍人挨人人擠人,大家都在往校門口湧動,根本沒有給他足夠的空間。

千鈞一發之際,空氣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層層水紋般的抖動 。緊接著,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小孩徑直從他身體裏穿了過去,好似他只是一團無形的空氣。

衛晉先是一怔,大腦空白片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別人根本看不見自己。

面對匱乏的線索,他只好選擇見機行事。

夕陽西下,暖橙色的光在地面鋪灑開來。放學高峰漸漸過去,車輛暢行,校門口的人群潮水般慢慢退去。

只剩下幾盞路燈,靜靜佇立在原地,靜待著夜晚的到來。

校門對面的鋪面陸續關門了,衛晉托著渾圓的肚子,錘了錘僵麻的小腿。

榮玄玉在做什麽?有沒有遇到危險?找不到他會不會哭?

衛晉嘆了口氣,打算找個旅館的空房間歇歇腳。副本既然重現了校門口的場景,從一定程度上來說,線索最大可能也會出自這裏。

剛擡起步子,餘光瞥見校門柵柵欄頂端冒出一個黑影。它的肢體動作異常僵硬,像是關節被銹死的木偶,手腳並用地順著柵欄縫隙裏往外爬。

伴隨著“咕咚”一聲悶響,黑影重重砸在綠化帶裏。

緊接著,還沒等衛晉反應過來,那黑影竟以一種非人的姿態,四肢著地,關節扭曲,緩慢而又遲滯地朝著他的方向爬來。

每挪動一下,都帶起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

終究還是來了嗎?

衛晉呼吸陡然一滯,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他的目光直直地釘在前方那不斷逼近的黑影上。

右手緩緩向後探去,動作慢得如同電影裏的慢鏡頭,指尖觸碰到刀柄的瞬間,一陣涼意從掌心傳來,讓他微微顫抖的手瞬間有了著力點。

隨著一聲細微卻又在這死寂氛圍中格外清晰的“噌”聲,刀刃被緩緩抽出,慘白的燈光毫無保留地灑在鋒利的刃面上,折射出一道森冷的光。

越來越近了,‘它’竭力移動到空蕩蕩的車道旁,倚著路燈根部,發出幼貓般孱弱的抽氣聲。

怪物會這麽脆弱嗎?衛晉按耐下來,保守起見,選擇站在原地觀望。

恰在這時,百米開外的商超外墻毫無征兆地陡然亮起,巨幅的LED屏幕上開始循環播放廣告。

強烈而明熾的光線洶湧投射過來,瞬間將路口這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衛晉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強烈的不安感瞬間攥緊了他,他下意識地瞇起眼。

光線清晰勾勒出黑影輪廓的剎那,衛晉瞳孔急劇收縮,倏地意識到——那根本不是什麽怪物,而是一個傷痕累累的小孩。

她長得有點像……

榮玄玉。

衛晉驚疑不定的同時,人行道綠燈亮起,小孩又動了,她迅速往四周觀望幾眼,確定沒有其他車輛後,生怕趕不上綠燈似的,連滾帶爬地來到道路對面。

——距離衛晉僅有幾步之遙。

衛晉原以為這是副本利用玩家心理,特意塑造的陷阱,他紮根般站在原地,‘榮玄玉’果然也送上門來。

可當他嚴陣以待之時,那小孩卻低垂著頭,提線木偶般機械地向前挪動。

她徑直經過衛晉身邊,餘光都未向他投來分毫,拖著沈重的步子,艱難地爬到一家敞亮的店面屋檐下,蜷縮起來不動了。

天空像是被誰撕開了一道口子,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飄落,帶著徹骨的寒意,將世界染成一片蒼白。

不遠處的居民樓裏,遠遠傳來小孩子興奮的呼喊:

“媽——媽——,下雪了耶,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稚嫩的童聲落在衛晉耳中,他猛的打了個哆嗦,心涼得如墜冰窖。

初雪,衛晉第一次遇見榮玄玉的時候,也是那一年的初雪。

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密密匝匝的藤蔓般悄然滋生於心底深處。心臟莫名加速跳動,每一下都敲打得胸腔發悶。

如果時間對得上,那麽在迷宮裏,‘衛晉’還會出現嗎?

衛晉一夜未睡,翌日,雪停天晴,日光穿透雲層,屋檐下的冰錐滴答落水。

街邊的店鋪便陸續開始營業。“嘩啦”一聲,銹跡斑斑的卷簾門被用力拉起,發出一陣尖銳的聲響。

老板哼著小曲搬蒸籠,冷不丁被角落裏的榮玄玉絆住,險些摔了個狗啃泥。

“去,小叫花子離遠點,別耽誤了爺做生意!”

小孩驚恐地瞪大眼睛,恐懼在眼底翻湧,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一股蠻力狠狠踢中,瘦小的身軀如破布娃娃般飛了出去。

‘咚’的一聲滾進雪裏。

衛晉目睹這一幕,無能為力的酸澀從心底直往上湧,眼眶瞬間滾燙,滿心都是無處宣洩的憤懣與心疼 。

榮玄玉爬過幾處偏僻的巷弄,來到一處寬闊的廣場。

她躺在衛晉記憶力的位置,再也不肯挪動了。

日頭高懸,暖烘烘的光線毫無保留地傾灑而下,融化了暄軟的雪花,連帶著也將她融化在泥濘裏。

衛晉焦灼地等待著,無數次試圖抱起榮玄玉,然而每一次嘗試,他的手都毫無阻礙地穿過她的身體,徒然觸摸到一片濕冷的地面。

滿心的無力與絕望如潮水般翻湧。他緊咬著牙,只好寄希望於‘衛晉’的出現。

日光一寸寸地從廣場上抽離,太陽拖著沈重的軌跡,朝著世界盡頭沈墜。廣場上的溫度迅速下降,寒意裹挾著死寂,一寸寸蔓延。

衛晉死死盯著那輪落日,瞳孔中倒映著殘陽,當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際,黑暗如潮水般瞬間將整個世界吞沒,廣場徹底陷入無盡的黑暗,也將衛晉心中最後的一絲希望徹底碾碎 。

微弱的呼吸徹底沒了動靜,榮玄玉最終也沒等來她的衛晉。

刺目的光線毫無征兆地湧入,充盈了衛晉的視線,眼前白茫茫一片,幾乎睜不開眼。恍惚間,一滴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在冰冷的肌膚上留下一道溫熱的痕跡。

待視覺逐漸恢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如墜冰窖。原本錯綜覆雜的迷宮此刻空蕩寂靜,沒有一絲聲響。

而在他的正前方,一條死路橫亙眼前。

副本為什麽要那麽做?眼前的路像迷宮一般渺茫,錯綜覆雜。

衛晉站在迷宮中央,大腦像是被塞進了無數亂麻,怎麽也理不清。每邁出一步,不安便在心底瘋長。

他不斷回憶走過的路,可記憶像被攪亂的拼圖,零散破碎,怎麽也拼湊不出完整路線。

焦慮與迷茫交織,讓他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不自覺急促起來。

到底該走哪條路?自己是不是在兜圈子?這個迷宮究竟有沒有出口?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湧,將他徹底淹沒,使他完全喪失了方向感,在這迷宮裏陷入無盡的糾結與掙紮 。

最終,他在紅色入口前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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