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念念 【你感覺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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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念念 【你感覺怎麽樣】
采蘑菇大賽最終以陸燾的15個為優勝落幕。
陸燾對消極應付比賽的葉明芙和季念很是氣惱, 娃娃臉皺成了小老頭，回程時更是為了懲罰他們，拉著李一凡上了另一輛車。
葉明芙擔憂道：“他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季念為她拉開副駕駛的門：“你覺得呢？”
葉明芙站在車門前左思右想, 遲疑地說：“要不，我去給他道個歉，讓他們回來坐？”
“……”
季念擡起手叩了叩車門頂部，順便擋在前面避免磕碰，“沒有, 他鬧著玩。”
“還是說，”他稍微朝葉明芙傾身，手還搭在高處, “你不想和我坐？”
五官完美的面容距離拉近，臉色卻又一次低沈，且比上回還要多些落寞。
葉明芙連忙搖頭：“沒有。”
唯恐季念感受不到她的真誠, 葉明芙咬字清晰地補充，“沒有不想和你坐。”
季念呼吸一滯, 護她上車後, 關門的動作有些急促, 發出不小聲響。
耳根開始發燙，隔著灰黑的玻璃車窗, 他深深看了眼葉明芙。
女孩旁邊的玻璃反光裏, 還有一個緊挨著的、不自然臉紅的倒影。
葉明芙發現季念還站在車外, 微偏過頭, 疑惑地朝他看來。季念喉結發緊, 清咳了一聲，匆匆去對面上車。
空調已經提前打開，車內暖風融融。
葉明芙剛有些困意, 聽見季念開口：“從昨天開始，就沒看見你的棉花娃娃。”
困意消失。
葉明芙一下子頭皮發麻，偏偏季念又幽然道：“它也是你的陰影了嗎？”
何止是陰影……
要不是季念語氣隨意，她幾乎都要以為他已經發現了娃娃味道的秘密。
葉明芙眼珠轉來轉去，一緊張，車窗緊閉的狹小空間，季念身上那種淡香越發不容忽視。
她屏息看向窗外，小聲說：“沒，沒有啊。”
“就是……”葉明芙脫口而出，“最近一陣子，感覺它和我不太親了。嗯，就是這樣。”
比如娃娃的冷臉上，嘴唇向下的弧線比從前更緊繃；她怎麽抱它，它也再沒有過回應。
這種事，季念自然是不可能領會到的，但葉明芙也不算騙人。
她底氣足了些，“所以我認為，我不能那麽依賴它。”
起碼把和季念共處這段時間熬過了再說……
季念挑了一下眉。
“不會。”
葉明芙：“嗯？”
“他是你的，怎麽會和你不親。”
季念竟然順著她在旁人聽起來異想天開的話往下說，“你再多感覺一下。”
…
回城時夜色已深，為了不打擾舍友休息，葉明芙拜托季念將她直接送回公寓。
上次一起經過這段路還是步行，如今已入秋許久，蟲唱不再，唯有灌葉洗樹般的晚來風，將繚亂的枝椏吹開，披露些許底下的路燈真容。
車輛開過夜間的便利店，很快就到了公寓樓下。
沒有停車位，SUV只好臨時停靠路邊，葉明芙低聲道謝，解開安全帶，卻發現車門還是上鎖狀態。
“等一下。”季念朝她面前的櫃子擡了擡下頦，“打開看看。”
橘黃色的路燈，穿過車窗映在他臉上，籠上一層昏昏的柔影。
啪。修長的手指觸碰按鍵，車內頂燈亦隨之亮起。
暖色光將一張本該冷淡的臉照得明亮溫和，季念又穿著那件黑色的高領打底，在頂光照射下線條起伏尤為明顯。
葉明芙和他對視，一只手被蠱惑般向前伸出，摳動一下，櫃門彈開。
透明材質的袋子裏儼然是幾盒沖調的蕓參膏，以及泡腳用的中藥包，前者配料表十分幹凈，除了蜂蜜和水，全是枸杞、無花果、雪蓮、人參等補品，包裝上清楚寫著可用以補養氣血；
後者更是保暖活血的良物，而且不知是在哪裏配的，從外觀上就有一種醫學機構的專業感。
葉明芙眼皮顫動了幾下，一時竟措手不及。
“這些……”她大腦有些空白，“學長，我不能收。”
“沒有什麽不能收的。”季念似早有預料，黑眸在燈下閃了閃，接話自然，語氣尋常，“我母親有朋友在中醫院工作，換季降溫送來這些，但家中女性長輩都恰好不在國內，且不大需要，你拿去用，也不必讓它們白白浪費。”
季念直接俯過來，把袋子貼到葉明芙手心，“畢竟除了你，我也沒有別的女生可以送。”
葉明芙突然想起送項鏈那天，在他辦公室門口遠遠聽見的、講話沒那麽客氣的沈穩女聲。
她在心裏說，那可不一定。
但不知為何，無措的手指還是有了許多力氣，葉明芙緊緊提著袋子下車，取了書包和行李箱，揮手道別後朝公寓的門禁走去。
大門前，她捏著門禁卡，還沒有刷，先回了一下頭。
黑夜下是濃黃深綠的樹，樹下有燈，燈光稀稀疏疏地落在銀白色的SUV上，車輛尚停留，紋絲不動。
看不清車窗裏的人，車燈閃了兩下。
回到公寓，葉明芙做了簡單的清理，收納好其餘物品，最後看向剛剛取出的棉花娃娃。
因為有和季念的那段對話，她仔細盯著娃娃看了一會，居然真的覺得，它嘴角的弧度有朝平直靠攏的趨勢。
葉明芙被自己的心理暗示逗笑了，嘆了口氣，忍不住按了按那一條嘴巴。
不過……這個棉花娃娃，還真是越看越像Q版的季念。
手指沿著嘴角，不自覺一路滑向娃娃軟乎乎的臉頰，手感很好，葉明芙捏了一下。
她揉揉捏捏，不舍得用力，鬼使神差下，把手心貼上去。
不可思議的事就此發生。
葉明芙好像、大概、也許感受到她的手掌心，被棉花娃娃那張看似冷酷的臉蹭了一下。
“叮！”
消息的提示音響起，葉明芙嚇了一跳，這才反應過來剛才在幹什麽，滿臉燒紅地找到手機。
季念：【到家了。】
他也沒有回宿舍，而是拍了張房間的照片來。沒有拿手機的、不小心入鏡的手還端著一杯檸檬水，玻璃杯在白皙染粉的手背投下光影，與凸顯的青筋交錯重疊。
季念：【你呢？】
葉明芙才想起忘記和他說一聲，忙打字：【我也早就到了呀，今晚多謝學長。】
她捧著手機靠在棉花娃娃身上，調整出一個最舒服的位置，頭發自然垂下。
季念：【嗯。】
季念：【我是問，你的娃娃，感覺到了嗎】
葉明芙：“？”
回憶浮現，她大腦“轟”的一聲，臉又一次紅起來。
季念喝完姜湯後沒有發燒，葉明芙反倒覺得，那些熱度都轉到了她此刻的身上。
剛想裝傻，季念像知道她已經迫不及待地碰了娃娃那樣：【你感覺怎麽樣】
【親你嗎】
葉明芙：“……！”
好在她很快穩住心神，仗著季念不會知情，回道：【就，還好。】
季念：【是嗎】
葉明芙：【嗯嗯！】
她心裏不太平靜，手指一下一下戳著棉花娃娃，還繞著頭發，用發尾在它身上掃來掃去。
季念那邊倒是一時間沒有再回覆，好半天才發來消息說晚安。
———
幾天後，葉明芙去老教學樓做實驗時，聽見同組成員議論季念的名字。
手上的導線一團亂麻，她停下動作，不由側耳傾聽，這才知道她們現在所在的實驗室歷史悠久，許多老教授都習慣在此處帶教，就在昨天早上，季念的導師才由他輔助，在此錄了一堂院士公開課。
不過，他的名字就像海面上掠過的飛鳥落影，驚鴻一瞥，就重歸神秘不再出現。
自從上次夜晚分別，葉明芙就沒再見過季念，這樣看來，他也很忙——和她一樣，她已經連續兩天從中午開始泡在實驗室，就連之前想的，去環球影城買項鏈，都沒有時間。
奇怪的是，之前還可以一個月左右都不聯系，這才一周沒有過半，葉明芙有些不適應。
她把這暫且歸咎於旅游後的戒斷反應，專心投入實驗中。
臨近結束，葉明芙提前收拾好包，出門給小導送了一趟表單，再回去時發現管理實驗室的老師正站在幾個同組的人前，面色嚴厲。
“什麽叫不知道儀器壞了？昨天下午就只有你們借了這臺儀器，登記表上都寫著呢。”
“抱歉老師，我們真的不知道，用的時候都是正常的。”
“啊，我記起來了！”一個女生忙看向剛好也在實驗室裏的另一組人，“昨天我們用完儀器，臨走的時候，他們組說要借用一下，用好了就放回去。”
葉明芙也對這件事很有印象，她走到組員身邊一起對老師解釋，老師很快對那組人招手。
為首的是個飛機頭男生，聽完老師的話，打量了一眼葉明芙等人，憨笑道：“同學，你們記錯了吧？”
“就是，那登記表上只寫了你們借用，我們要用的話，自己不會借啊？”另一人幫腔，“可別是弄壞了，在這裏推卸責任。”
“你們！”女生氣惱道，“明明就是你說申請借用要審批手續很麻煩，所以才讓我們行方便的，大家都是同年級的，擡頭不見低頭見，我有必要誣陷你嗎？”
“而且你還說，你已經和導師報備過了，他讓你們找我們互相借一下的——”
“欸欸，這可是實驗室，”飛機頭打斷她，一臉和事佬的樣子，“老師還在呢，不要大吵大鬧好嗎？”
反正現在登記表上只有葉明芙一組的借用簽名，老教學樓的實驗室裏沒有監控，她們拿不出證據，必然擔全責。
葉明芙看著飛機頭，又看向另一組附和或沈默的其餘人，蹙緊眉頭。
季念路過實驗室外走廊的時候，首先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這裏不像上次那個密閉的區域，落地玻璃窗完整顯露裏面的場景，一方氣盛，一方內斂，葉明芙像是有些呆住了，定定盯著對面的飛機頭男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麽，看上去很不開心。
季念停下腳步，問旁邊的組員：“老師有沒有讓研一來這邊回收昨天公開課的設備？”
組員點頭，季念說：“我順路去取吧，你先回去準備明早的匯報。”
“好啊，回去我就告訴他們，不用多跑一趟。”組員除了學術，很少和季念有交流，不由感慨對方並非傳言中那樣冷漠，“以前沒發現，你人真好呢，那幫小崽子估計要樂開花了。”
季念淡淡地勾了下唇，沒什麽溫度，轉頭向實驗室大步走去。
到門口的時候，飛機頭男生終於不再發出一些小人得志的刺耳聲音，季念擡起手，正要敲門，卻見葉明芙低頭解鎖手機。
她像是也等著男生閉嘴的時刻，季念瞇起眼，仔細留意她的動作，確認上下滑動的食指不緊不慢後，放下攥緊的手，安靜地站在原地。
不出十秒，葉明芙找到和小導的聊天記錄，把手機遞給管理儀器的老師。
“昨天借出儀器後，我向小導拍照報備過，這裏是對話的內容。”
“而且就像我同學說的那樣，他們組聲稱導師要求才直接向我們借用，不然我們也不會放心交給對方。”葉明芙聲音柔和，“為此，我還麻煩小導向他們的小導確認了一下，轉發的相關聊天記錄也在這裏。”
“剛才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麽這幾位同學會…忘記這件事，沒有及時反應過來拿給您，抱歉。”
老師其實不用怎麽看就能判斷她說的屬實，但還是負責地查看了一下，說了句沒事，把手機輕輕還給葉明芙，又轉向那幾個男生，劈頭蓋臉地教育起來。
周圍幾個組員給葉明芙比大拇指，她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臉上還有些泛粉。
季念低頭輕笑一聲，指尖動了動，等老師訓完，才叩響門。
葉明芙聞聲望過去，當即楞住。
季念的目光在人群中精準鎖定她，微微頷首，然後走向老師說明情況。
他睨了眼飛機頭等男生，隨口說：“昨天上午九點後，全角錄像設備一直都放在這裏，沒有關閉。因為是新技術，設備很隱蔽，大家可能發現不了，但請放心。”
季念頓了頓，似笑非笑，“如果沒有特殊情況需要證明，我們會刪掉記錄。”
幾個男生已經埋下頭不敢看他和老師，季念冷冷地最後看了他們一眼，按照記憶收好攝像頭。
身後傳來大門拉開的聲音，季念立刻回頭。
人流向門口慢慢匯攏，他沒看見熟悉的影子，略一側眸，便和還在原地的葉明芙四目相對。
葉明芙扶了一下單肩包的包袋，眨了眨眼，下意識舉起手心，慢慢地揮動。
季念錯開眼一瞬，又望回去，徑直朝她走去，二人也沒說什麽，一起出了門。
走廊上徐風穿堂，葉明芙聽見兩道疊在一起的腳步聲，張了張唇又合上。
季念突然開口：“你看。”
葉明芙：“？”
“你真的不需要改變什麽。”季念聲音偏低，有很篤定的愉意，“這不是很聰明的嗎。”
“……”
葉明芙抓緊包帶，小小聲說，“也算不上聰明吧，留個痕而已。”
季念薄唇微動，還沒再說話，葉明芙的另一側乍然冒出來一個很是眼熟的男生。
“筆記我看完了，謝謝哈！”
男生把葉明芙的幾本筆記還給她，“有學霸的手寫筆記，一周五門算什麽？嘿嘿，順帶說一下，你字還蠻好看的哦。”
他說完看了一眼季念，被對方眼裏的冷淡嚇到，也沒敢再起什麽搭線的心思，和葉明芙打了個招呼就走。
包裏放不下，葉明芙抱著幾本筆記接著走了幾步，才發現季念沒有跟上。
她回過頭：“學長？”
季念這才擡腳，眸光凝集在她的筆記本上：“不愧是說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人，再多一條互幫互助。”
葉明芙覺得他眉眼裏沁了些寒意，思考後心中一緊，忙把筆記本展示給他：“我沒有把學長給我的筆記借出去，這都是我自己的。”
“哦。”季念不鹹不淡地點頭，“這樣。”
“我的筆記不適合借給別人，會引發誤會，是麽？”
葉明芙僅聽懂了前半句，偏了偏頭，只好讚同說：“……是，是的吧？”
季念沒再答話，似是冷笑了一聲。
倒是很快就恢覆了正常的表情。他今天也要回一趟家，正好送葉明芙去公寓，下車時，葉明芙扣動車門的鎖止，沒有鎖。
她拉開門。
又輕緩合上。
季念掀起眼皮，淡淡地將眼球轉過去。
葉明芙從包裏取出一大罐維生素C，雙手遞給他。
季念的手條件反射地向前挪動幾毫米，沒有擡起來。
聲音淡淡：“給我的？”
葉明芙點頭：“這個可以預防感冒。”
她實在不知道季念還缺什麽，想來想去，只能想到這個。
“這是你自己吃的？”
“不是的，我家裏的還沒吃完。”
季念不知道是不是在懷疑：“那怎麽還隨身帶著。”
葉明芙向來實話實說：“那天我不是以為你要發燒嗎？幸好最後沒有，但我想平時還是註意一點為好。這也算是……小回禮，吧。”
“我就想著等下次見面，可以給你，隨手就裝進包裏了。”
季念深深註視著她，良久，手緩慢伸出，接過。
指尖在圓柱形罐的表面輕觸，短暫相貼，一碰即離。
安靜的車內，葉明芙聽見一聲同樣很短的，又很重的呼吸。
她猜測自己是不是送對了，舒了口氣，提醒道：“如果真的又感冒，學長記得不要在吃藥時吃柑橘類的水果，比如檸檬。”
季念手指收緊，手掌完全將VC包裹住，嗯了一聲。
他突然問：“記不住怎麽辦？”
季念低下眼：“我記憶力不是很好。”
“啊？”葉明芙疑惑，“可是你連別人說過多少次謝謝都記得很清楚呀。”
季念面色出現兩秒空白，一本正經道：“有時不是很好。”
葉明芙不疑有他，想了想說：“正好我之前保存過吃藥的註意事項，你有X書嗎？或者我直接發鏈接給你吧。”
季念搖頭，長指一揚，拉開車內的抽屜取出紙筆。
“可不可以請你幫我寫一下？”他問，“抱歉，我怕忘記，想直接貼在醫藥箱裏。”
葉明芙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她用筆記本墊著紙，認真地寫字。耳邊碎發垂下來，也註意不到。
季念的食指關節朝上跳動。
他盯著她的側影，尤其是耳朵，呼吸不自覺放輕，幾縷發絲隨不知哪裏來的風來回搖曳，晃得人眼花繚亂。
車是停止的。
季念有輕微暈眩。
葉明芙寫完，仍然雙手遞過去。
季念正望著窗外，好像在想事情，她只好用筆戳了戳他。
頭顱緩緩轉動，黑眸低下，凝見那支筆，薄唇兩端向下。
“謝謝。”他疊好紙，“字果然好看。”
被誇了，葉明芙有些臉紅，正想說季念的字才好看，聽他說：“不過要是每次都這樣有來有回，我們可能要送一輩子禮物了。”
葉明芙瞳孔搖晃：“什麽意思？”
季念對她彎了下唇角，解開安全帶下車。
後備箱緩緩打開，他從中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言簡意賅道：“考試加油，天天向上的葉同學。”
今天他還要趕時間，沒有多停留。
換葉明芙目送車輛遠去，她抱著禮盒和筆記本，慢吞吞地上樓，慢吞吞地開關門、去洗手，然後噠噠噠小跑回玄關拆禮盒。
暖黃色燈光下，粉色的絲帶流光溢彩。
蝴蝶結扯開，盒子裏整整齊齊地躺著全套的愛情魔藥官方周邊，項鏈、掛件、水壺，一應俱全。
渴望了許久、缺貨很長一段時間的魔藥項鏈近在眼前，項鏈旁邊有一張手寫的字條，和數學筆記本中的字跡如出一轍。
第一行和剛才在樓下說的那句話一樣。
第二行則只有一句話。
季念：陰影是用來被覆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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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大賽最終以陸燾的15個為優勝落幕。
陸燾對消極應付比賽的葉明芙和季念很是氣惱, 娃娃臉皺成了小老頭，回程時更是為了懲罰他們，拉著李一凡上了另一輛車。
葉明芙擔憂道：“他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季念為她拉開副駕駛的門：“你覺得呢？”
葉明芙站在車門前左思右想, 遲疑地說：“要不，我去給他道個歉，讓他們回來坐？”
“……”
季念擡起手叩了叩車門頂部，順便擋在前面避免磕碰，“沒有, 他鬧著玩。”
“還是說，”他稍微朝葉明芙傾身，手還搭在高處, “你不想和我坐？”
五官完美的面容距離拉近，臉色卻又一次低沈，且比上回還要多些落寞。
葉明芙連忙搖頭：“沒有。”
唯恐季念感受不到她的真誠, 葉明芙咬字清晰地補充，“沒有不想和你坐。”
季念呼吸一滯, 護她上車後, 關門的動作有些急促, 發出不小聲響。
耳根開始發燙，隔著灰黑的玻璃車窗, 他深深看了眼葉明芙。
女孩旁邊的玻璃反光裏, 還有一個緊挨著的、不自然臉紅的倒影。
葉明芙發現季念還站在車外, 微偏過頭, 疑惑地朝他看來。季念喉結發緊, 清咳了一聲，匆匆去對面上車。
空調已經提前打開，車內暖風融融。
葉明芙剛有些困意, 聽見季念開口：“從昨天開始，就沒看見你的棉花娃娃。”
困意消失。
葉明芙一下子頭皮發麻，偏偏季念又幽然道：“它也是你的陰影了嗎？”
何止是陰影……
要不是季念語氣隨意，她幾乎都要以為他已經發現了娃娃味道的秘密。
葉明芙眼珠轉來轉去，一緊張，車窗緊閉的狹小空間，季念身上那種淡香越發不容忽視。
她屏息看向窗外，小聲說：“沒，沒有啊。”
“就是……”葉明芙脫口而出，“最近一陣子，感覺它和我不太親了。嗯，就是這樣。”
比如娃娃的冷臉上，嘴唇向下的弧線比從前更緊繃；她怎麽抱它，它也再沒有過回應。
這種事，季念自然是不可能領會到的，但葉明芙也不算騙人。
她底氣足了些，“所以我認為，我不能那麽依賴它。”
起碼把和季念共處這段時間熬過了再說……
季念挑了一下眉。
“不會。”
葉明芙：“嗯？”
“他是你的，怎麽會和你不親。”
季念竟然順著她在旁人聽起來異想天開的話往下說，“你再多感覺一下。”
…
回城時夜色已深，為了不打擾舍友休息，葉明芙拜托季念將她直接送回公寓。
上次一起經過這段路還是步行，如今已入秋許久，蟲唱不再，唯有灌葉洗樹般的晚來風，將繚亂的枝椏吹開，披露些許底下的路燈真容。
車輛開過夜間的便利店，很快就到了公寓樓下。
沒有停車位，SUV只好臨時停靠路邊，葉明芙低聲道謝，解開安全帶，卻發現車門還是上鎖狀態。
“等一下。”季念朝她面前的櫃子擡了擡下頦，“打開看看。”
橘黃色的路燈，穿過車窗映在他臉上，籠上一層昏昏的柔影。
啪。修長的手指觸碰按鍵，車內頂燈亦隨之亮起。
暖色光將一張本該冷淡的臉照得明亮溫和，季念又穿著那件黑色的高領打底，在頂光照射下線條起伏尤為明顯。
葉明芙和他對視，一只手被蠱惑般向前伸出，摳動一下，櫃門彈開。
透明材質的袋子裏儼然是幾盒沖調的蕓參膏，以及泡腳用的中藥包，前者配料表十分幹凈，除了蜂蜜和水，全是枸杞、無花果、雪蓮、人參等補品，包裝上清楚寫著可用以補養氣血；
後者更是保暖活血的良物，而且不知是在哪裏配的，從外觀上就有一種醫學機構的專業感。
葉明芙眼皮顫動了幾下，一時竟措手不及。
“這些……”她大腦有些空白，“學長，我不能收。”
“沒有什麽不能收的。”季念似早有預料，黑眸在燈下閃了閃，接話自然，語氣尋常，“我母親有朋友在中醫院工作，換季降溫送來這些，但家中女性長輩都恰好不在國內，且不大需要，你拿去用，也不必讓它們白白浪費。”
季念直接俯過來，把袋子貼到葉明芙手心，“畢竟除了你，我也沒有別的女生可以送。”
葉明芙突然想起送項鏈那天，在他辦公室門口遠遠聽見的、講話沒那麽客氣的沈穩女聲。
她在心裏說，那可不一定。
但不知為何，無措的手指還是有了許多力氣，葉明芙緊緊提著袋子下車，取了書包和行李箱，揮手道別後朝公寓的門禁走去。
大門前，她捏著門禁卡，還沒有刷，先回了一下頭。
黑夜下是濃黃深綠的樹，樹下有燈，燈光稀稀疏疏地落在銀白色的SUV上，車輛尚停留，紋絲不動。
看不清車窗裏的人，車燈閃了兩下。
回到公寓，葉明芙做了簡單的清理，收納好其餘物品，最後看向剛剛取出的棉花娃娃。
因為有和季念的那段對話，她仔細盯著娃娃看了一會，居然真的覺得，它嘴角的弧度有朝平直靠攏的趨勢。
葉明芙被自己的心理暗示逗笑了，嘆了口氣，忍不住按了按那一條嘴巴。
不過……這個棉花娃娃，還真是越看越像Q版的季念。
手指沿著嘴角，不自覺一路滑向娃娃軟乎乎的臉頰，手感很好，葉明芙捏了一下。
她揉揉捏捏，不舍得用力，鬼使神差下，把手心貼上去。
不可思議的事就此發生。
葉明芙好像、大概、也許感受到她的手掌心，被棉花娃娃那張看似冷酷的臉蹭了一下。
“叮！”
消息的提示音響起，葉明芙嚇了一跳，這才反應過來剛才在幹什麽，滿臉燒紅地找到手機。
季念：【到家了。】
他也沒有回宿舍，而是拍了張房間的照片來。沒有拿手機的、不小心入鏡的手還端著一杯檸檬水，玻璃杯在白皙染粉的手背投下光影，與凸顯的青筋交錯重疊。
季念：【你呢？】
葉明芙才想起忘記和他說一聲，忙打字：【我也早就到了呀，今晚多謝學長。】
她捧著手機靠在棉花娃娃身上，調整出一個最舒服的位置，頭發自然垂下。
季念：【嗯。】
季念：【我是問，你的娃娃，感覺到了嗎】
葉明芙：“？”
回憶浮現，她大腦“轟”的一聲，臉又一次紅起來。
季念喝完姜湯後沒有發燒，葉明芙反倒覺得，那些熱度都轉到了她此刻的身上。
剛想裝傻，季念像知道她已經迫不及待地碰了娃娃那樣：【你感覺怎麽樣】
【親你嗎】
葉明芙：“……！”
好在她很快穩住心神，仗著季念不會知情，回道：【就，還好。】
季念：【是嗎】
葉明芙：【嗯嗯！】
她心裏不太平靜，手指一下一下戳著棉花娃娃，還繞著頭發，用發尾在它身上掃來掃去。
季念那邊倒是一時間沒有再回覆，好半天才發來消息說晚安。
———
幾天後，葉明芙去老教學樓做實驗時，聽見同組成員議論季念的名字。
手上的導線一團亂麻，她停下動作，不由側耳傾聽，這才知道她們現在所在的實驗室歷史悠久，許多老教授都習慣在此處帶教，就在昨天早上，季念的導師才由他輔助，在此錄了一堂院士公開課。
不過，他的名字就像海面上掠過的飛鳥落影，驚鴻一瞥，就重歸神秘不再出現。
自從上次夜晚分別，葉明芙就沒再見過季念，這樣看來，他也很忙——和她一樣，她已經連續兩天從中午開始泡在實驗室，就連之前想的，去環球影城買項鏈，都沒有時間。
奇怪的是，之前還可以一個月左右都不聯系，這才一周沒有過半，葉明芙有些不適應。
她把這暫且歸咎於旅游後的戒斷反應，專心投入實驗中。
臨近結束，葉明芙提前收拾好包，出門給小導送了一趟表單，再回去時發現管理實驗室的老師正站在幾個同組的人前，面色嚴厲。
“什麽叫不知道儀器壞了？昨天下午就只有你們借了這臺儀器，登記表上都寫著呢。”
“抱歉老師，我們真的不知道，用的時候都是正常的。”
“啊，我記起來了！”一個女生忙看向剛好也在實驗室裏的另一組人，“昨天我們用完儀器，臨走的時候，他們組說要借用一下，用好了就放回去。”
葉明芙也對這件事很有印象，她走到組員身邊一起對老師解釋，老師很快對那組人招手。
為首的是個飛機頭男生，聽完老師的話，打量了一眼葉明芙等人，憨笑道：“同學，你們記錯了吧？”
“就是，那登記表上只寫了你們借用，我們要用的話，自己不會借啊？”另一人幫腔，“可別是弄壞了，在這裏推卸責任。”
“你們！”女生氣惱道，“明明就是你說申請借用要審批手續很麻煩，所以才讓我們行方便的，大家都是同年級的，擡頭不見低頭見，我有必要誣陷你嗎？”
“而且你還說，你已經和導師報備過了，他讓你們找我們互相借一下的——”
“欸欸，這可是實驗室，”飛機頭打斷她，一臉和事佬的樣子，“老師還在呢，不要大吵大鬧好嗎？”
反正現在登記表上只有葉明芙一組的借用簽名，老教學樓的實驗室裏沒有監控，她們拿不出證據，必然擔全責。
葉明芙看著飛機頭，又看向另一組附和或沈默的其餘人，蹙緊眉頭。
季念路過實驗室外走廊的時候，首先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這裏不像上次那個密閉的區域，落地玻璃窗完整顯露裏面的場景，一方氣盛，一方內斂，葉明芙像是有些呆住了，定定盯著對面的飛機頭男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麽，看上去很不開心。
季念停下腳步，問旁邊的組員：“老師有沒有讓研一來這邊回收昨天公開課的設備？”
組員點頭，季念說：“我順路去取吧，你先回去準備明早的匯報。”
“好啊，回去我就告訴他們，不用多跑一趟。”組員除了學術，很少和季念有交流，不由感慨對方並非傳言中那樣冷漠，“以前沒發現，你人真好呢，那幫小崽子估計要樂開花了。”
季念淡淡地勾了下唇，沒什麽溫度，轉頭向實驗室大步走去。
到門口的時候，飛機頭男生終於不再發出一些小人得志的刺耳聲音，季念擡起手，正要敲門，卻見葉明芙低頭解鎖手機。
她像是也等著男生閉嘴的時刻，季念瞇起眼，仔細留意她的動作，確認上下滑動的食指不緊不慢後，放下攥緊的手，安靜地站在原地。
不出十秒，葉明芙找到和小導的聊天記錄，把手機遞給管理儀器的老師。
“昨天借出儀器後，我向小導拍照報備過，這裏是對話的內容。”
“而且就像我同學說的那樣，他們組聲稱導師要求才直接向我們借用，不然我們也不會放心交給對方。”葉明芙聲音柔和，“為此，我還麻煩小導向他們的小導確認了一下，轉發的相關聊天記錄也在這裏。”
“剛才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麽這幾位同學會…忘記這件事，沒有及時反應過來拿給您，抱歉。”
老師其實不用怎麽看就能判斷她說的屬實，但還是負責地查看了一下，說了句沒事，把手機輕輕還給葉明芙，又轉向那幾個男生，劈頭蓋臉地教育起來。
周圍幾個組員給葉明芙比大拇指，她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臉上還有些泛粉。
季念低頭輕笑一聲，指尖動了動，等老師訓完，才叩響門。
葉明芙聞聲望過去，當即楞住。
季念的目光在人群中精準鎖定她，微微頷首，然後走向老師說明情況。
他睨了眼飛機頭等男生，隨口說：“昨天上午九點後，全角錄像設備一直都放在這裏，沒有關閉。因為是新技術，設備很隱蔽，大家可能發現不了，但請放心。”
季念頓了頓，似笑非笑，“如果沒有特殊情況需要證明，我們會刪掉記錄。”
幾個男生已經埋下頭不敢看他和老師，季念冷冷地最後看了他們一眼，按照記憶收好攝像頭。
身後傳來大門拉開的聲音，季念立刻回頭。
人流向門口慢慢匯攏，他沒看見熟悉的影子，略一側眸，便和還在原地的葉明芙四目相對。
葉明芙扶了一下單肩包的包袋，眨了眨眼，下意識舉起手心，慢慢地揮動。
季念錯開眼一瞬，又望回去，徑直朝她走去，二人也沒說什麽，一起出了門。
走廊上徐風穿堂，葉明芙聽見兩道疊在一起的腳步聲，張了張唇又合上。
季念突然開口：“你看。”
葉明芙：“？”
“你真的不需要改變什麽。”季念聲音偏低，有很篤定的愉意，“這不是很聰明的嗎。”
“……”
葉明芙抓緊包帶，小小聲說，“也算不上聰明吧，留個痕而已。”
季念薄唇微動，還沒再說話，葉明芙的另一側乍然冒出來一個很是眼熟的男生。
“筆記我看完了，謝謝哈！”
男生把葉明芙的幾本筆記還給她，“有學霸的手寫筆記，一周五門算什麽？嘿嘿，順帶說一下，你字還蠻好看的哦。”
他說完看了一眼季念，被對方眼裏的冷淡嚇到，也沒敢再起什麽搭線的心思，和葉明芙打了個招呼就走。
包裏放不下，葉明芙抱著幾本筆記接著走了幾步，才發現季念沒有跟上。
她回過頭：“學長？”
季念這才擡腳，眸光凝集在她的筆記本上：“不愧是說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人，再多一條互幫互助。”
葉明芙覺得他眉眼裏沁了些寒意，思考後心中一緊，忙把筆記本展示給他：“我沒有把學長給我的筆記借出去，這都是我自己的。”
“哦。”季念不鹹不淡地點頭，“這樣。”
“我的筆記不適合借給別人，會引發誤會，是麽？”
葉明芙僅聽懂了前半句，偏了偏頭，只好讚同說：“……是，是的吧？”
季念沒再答話，似是冷笑了一聲。
倒是很快就恢覆了正常的表情。他今天也要回一趟家，正好送葉明芙去公寓，下車時，葉明芙扣動車門的鎖止，沒有鎖。
她拉開門。
又輕緩合上。
季念掀起眼皮，淡淡地將眼球轉過去。
葉明芙從包裏取出一大罐維生素C，雙手遞給他。
季念的手條件反射地向前挪動幾毫米，沒有擡起來。
聲音淡淡：“給我的？”
葉明芙點頭：“這個可以預防感冒。”
她實在不知道季念還缺什麽，想來想去，只能想到這個。
“這是你自己吃的？”
“不是的，我家裏的還沒吃完。”
季念不知道是不是在懷疑：“那怎麽還隨身帶著。”
葉明芙向來實話實說：“那天我不是以為你要發燒嗎？幸好最後沒有，但我想平時還是註意一點為好。這也算是……小回禮，吧。”
“我就想著等下次見面，可以給你，隨手就裝進包裏了。”
季念深深註視著她，良久，手緩慢伸出，接過。
指尖在圓柱形罐的表面輕觸，短暫相貼，一碰即離。
安靜的車內，葉明芙聽見一聲同樣很短的，又很重的呼吸。
她猜測自己是不是送對了，舒了口氣，提醒道：“如果真的又感冒，學長記得不要在吃藥時吃柑橘類的水果，比如檸檬。”
季念手指收緊，手掌完全將VC包裹住，嗯了一聲。
他突然問：“記不住怎麽辦？”
季念低下眼：“我記憶力不是很好。”
“啊？”葉明芙疑惑，“可是你連別人說過多少次謝謝都記得很清楚呀。”
季念面色出現兩秒空白，一本正經道：“有時不是很好。”
葉明芙不疑有他，想了想說：“正好我之前保存過吃藥的註意事項，你有X書嗎？或者我直接發鏈接給你吧。”
季念搖頭，長指一揚，拉開車內的抽屜取出紙筆。
“可不可以請你幫我寫一下？”他問，“抱歉，我怕忘記，想直接貼在醫藥箱裏。”
葉明芙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她用筆記本墊著紙，認真地寫字。耳邊碎發垂下來，也註意不到。
季念的食指關節朝上跳動。
他盯著她的側影，尤其是耳朵，呼吸不自覺放輕，幾縷發絲隨不知哪裏來的風來回搖曳，晃得人眼花繚亂。
車是停止的。
季念有輕微暈眩。
葉明芙寫完，仍然雙手遞過去。
季念正望著窗外，好像在想事情，她只好用筆戳了戳他。
頭顱緩緩轉動，黑眸低下，凝見那支筆，薄唇兩端向下。
“謝謝。”他疊好紙，“字果然好看。”
被誇了，葉明芙有些臉紅，正想說季念的字才好看，聽他說：“不過要是每次都這樣有來有回，我們可能要送一輩子禮物了。”
葉明芙瞳孔搖晃：“什麽意思？”
季念對她彎了下唇角，解開安全帶下車。
後備箱緩緩打開，他從中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言簡意賅道：“考試加油，天天向上的葉同學。”
今天他還要趕時間，沒有多停留。
換葉明芙目送車輛遠去，她抱著禮盒和筆記本，慢吞吞地上樓，慢吞吞地開關門、去洗手，然後噠噠噠小跑回玄關拆禮盒。
暖黃色燈光下，粉色的絲帶流光溢彩。
蝴蝶結扯開，盒子裏整整齊齊地躺著全套的愛情魔藥官方周邊，項鏈、掛件、水壺，一應俱全。
渴望了許久、缺貨很長一段時間的魔藥項鏈近在眼前，項鏈旁邊有一張手寫的字條，和數學筆記本中的字跡如出一轍。
第一行和剛才在樓下說的那句話一樣。
第二行則只有一句話。
季念：陰影是用來被覆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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