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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狗血宅鬥撕逼大戲之你愛我我愛你侯府家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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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狗血宅鬥撕逼大戲之你愛我我愛你侯府家門甜……

酉時末, 一輛奢華的四駕馬車行在路間,馬車高大,幾乎有常人的半個廂房一般大, 馬車門也不是簡單的車簾,而是兩扇外推的木門,其上半部分雕了牡丹花枝,空處以薄紗覆蓋, 遠遠一望,四馬並架,十分招搖, 馬車的車頂上雕刻飛檐, 飛檐上蹲脊獸,下掛玉鈴, 風一吹, 玉玲便叮叮當當的晃。

車輪軲轆軲轆,正碾過坊間齊整的青石板, 空留一巷整齊的餘韻聲。

夏日酉時, 天邊紅霞欲燃, 雲間落日熔金。

忠義侯府的馬車搖搖晃晃, 壓著揮灑在青石板間的赤金色的粘稠日光, 緩緩停到了侯府正門口。

門口早便立著了一個穿著褐色銅錢紋對交領長裙的老嬤嬤, 正是秦禪月的心腹趙嬤嬤。

趙嬤嬤見馬車來了, 連忙上前兩步去迎。

馬車剛一停下, 馬車夫便利落的從馬車上跳下來, 拿出腳凳來擺好,一旁的丫鬟飛快爬上馬車,推開了馬車的車門。

車門開了片刻後, 馬車緩緩走出來了一道高挑豐腴的身影,正是忠義侯夫人,秦禪月。

秦夫人今日穿了一身山青翠色的對交領長裙,這顏色艷而濃,像是一塊翡翠,頭頂上帶著金釵首飾,雍容華貴,舉止端莊。

她自馬車上下來,一張桃花尖俏般的面上瞧不出來什麽不安悲愴的神色,只神色淡淡的往府內走。

趙嬤嬤擡手去扶秦禪月的手臂,兩人自侯府門前行進,繞過照壁,行過蓮花湖上面的長廊的時候,趙嬤嬤便低聲與秦禪月說方才秦禪月不在府內的時候,府內發生了什麽。

“方姨娘與周問山那邊,似是已經發現了大少爺的所作所為,帶著侯爺便去質問了,侯爺本是不信的,但架不住方姨娘撒潑打滾,便隨著方姨娘而一道去了。”

“這一去,正好瞧見——”恰逢一陣風來,吹著長廊外的蓮花搖晃,趙嬤嬤瞪了一眼後面的丫鬟,等後面的丫鬟退後了些,便用更低的語氣輕聲道:“正好瞧見大少爺與白姑娘行茍且之事。”

秦禪月黛眉微挑,語句中帶著幾分譏誚:“他們如何茍且到一起去的?”

她傲了一輩子,最恨與旁人爭同一個男人,若她早幾年知道忠義侯幹的這種蠢事兒,忠義侯現在墳頭草都三丈高了,因此,她實在是無法想象,她那兩個優秀了一輩子兒子是被灌了什麽迷魂湯,分明知道白玉凝與旁人有染,還要上趕著去犯賤。

一旁的趙嬤嬤便低聲道:“老奴那時候並不在,所以不曾親眼所見,但是聽說,好似是大少爺強迫白姑娘,白姑娘不從,還被抽打了幾個耳光,形容頗為淒慘。”

“後來,侯爺與方姨娘一進門來,便來質問大少爺,大少爺自然不認,但白姑娘得了空,便撲上前去,說她有大少爺陷害三少爺的證據。”

說到此處時,趙嬤嬤的面上閃過幾分心疼,她道:“夫人,您回來的正好,現下侯爺將人都拘到了前廳去,正要審問呢,您這一趟回來,正好為大少爺撐腰,咱們大少爺對白姑娘只是一時糊塗,情有可原,但謀殺親弟弟這種事兒卻是絕不可能的,定是那白姑娘與方姨娘一道兒胡說八道的!”

趙嬤嬤一直留在府內處理府內的事情,並不曾知曉周淵渟在外面做的事,她是真的以為周淵渟是被陷害的。

雖然周淵渟做了很多錯事...但是那也是他們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啊,那是夫人的血脈,孩子做錯事,大人可不能跟孩子置氣,該保護的時候還是要保護一下,他們怎麽能眼睜睜的看著周淵渟就這麽被人冤枉死呢?

畢竟,那是從夫人身上掉下來的肉啊!趙嬤嬤也將他當成了半個親兒子來看待。

說話間,趙嬤嬤語句中也帶了幾分規勸:“夫人...世子爺還小,以後都會改的,只要您退上一步,以後世子爺定然處處以您為尊,咱們母子和睦,再將那個白姑娘打發出去,豈不是好事?”

當時她們正行下長廊,艷麗的織錦裙擺擦過木質臺階,繞過一道紅墻翠瓦,入目便是一條筆直的大道,正是前廳大院,趙嬤嬤的聲音飄滿了臨近前院的路上。

侯府待客的前廳大院極寬闊,地面鋪著漢白玉,前廳說是“廳”,但規格上與殿沒什麽區別,廳脊上蹲著琉璃獸,行近廳前時,頭頂上的夕陽落曬在脊獸上,將脊獸曬出七彩的色調,這是獨屬於夏日傍晚的顏色。

就在這瀲瀲夏色中,秦禪月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唇。

她知道,趙嬤嬤也犯了跟她上輩子一樣的錯誤。

為人母就是如此,哪怕孩子都已經爛到沒救了,她們也忍不住伸出手去撈一撈,孩子實在是上不來,她們甚至願意自己躺下來,讓孩子踩著她們的身子爬出去。

人啊,可以不信任何人,但一定信自己的孩子,他們不跌落一次谷底,就不肯信自己的孩子真的會拋下自己。

所以她也不曾去跟趙嬤嬤說什麽刺耳的、難聽的話,只輕聲道:“是,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我這就去救他。”

她只需要將周淵渟的假面揭穿,給這世上的所有人看,他們便會對他失望,然後不再給他任何的愛意。

說話間,她們已經行到了前廳門口。

前廳外的丫鬟們全都被肅清幹凈了,門口只守著幾個上了歲數的老私兵,一眼望去,全都是忠義侯的心腹。

之前跟了忠義侯多年的老嬤嬤們都在書海院伺候周淵渟,後來被秦禪月找了理由丟到了鄉下莊子裏去,現在還沒叫回來呢,等到了要用心腹的時候,忠義侯手裏竟是沒有一個人可用,幹脆用私兵來鎮守。

那些私兵瞧見秦禪月過來,便低頭行禮。

秦禪月由趙嬤嬤扶著行進前廳的時候,廳內正是一片劍拔弩張。

忠義侯周子恒拖著一身病體,坐在前廳的主位上,方姨娘哭哭啼啼的坐在次位上,周淵渟跪在前廳的地面上,而一旁則跪著已經換了一身衣裳的白玉凝。

秦禪月進前廳時,正聽見周淵渟跪在地上,語氣誠懇,擲地有聲道:“父親,您相信兒子,我絕對沒有對三弟下黑手,白玉凝背叛我在先,現下又聲稱有證據,定然是陷害於我,方姨娘莫要被誆騙了。”

說話間,周淵渟撇了一眼白玉凝。

他不知道白玉凝為什麽敢說“有他的證據”,但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承認的,而且——白玉凝怎麽會有他的證據呢?這些事他都是差遣心腹所做,句句不曾過人耳,白玉凝如何知曉?

所以他敢擲地有聲的說“誆騙”。

白玉凝知道周淵渟不信她有,但是...她真的有。

旁人瞧她,以為她是孤若無依,但其實,她背後藏著一股二皇子的勢力,府內的一些事情,她都知曉。

比如,那個柳煙黛就不是簡單貨色!她頂著一張蠢笨的臉,卻能在那一日,將周淵渟引到花閣中,恰好撞見她與周馳野偷歡,一看便知道是早有預謀,所有人都被她騙了!

再比如,周淵渟不甘心將世子之位拱手讓人,背地裏做了不少手段,他去找那群同圈子裏的公子哥兒們,拜托他們引周問山出去的事兒雖然隱蔽,但是瞞不了二皇子——這群公子哥兒們其中也有想討好二皇子的,自然願意將這消息送出去。

所以這消息兜兜轉轉,也落到了白玉凝的手裏。

雖然二皇子明面上沒辦法為她提供什麽助力,但暗地裏,她探聽到不少秘密。

在未曾被周淵渟強迫之前,白玉凝雖然知道這件事,但是卻並不打算摻和進這一場宅鬥風波中,二皇子要她留在侯府還有用,之間她要被留著想辦法找圖,現在鎮南王回來了,她留在侯府說不準能多打探些消息,二皇子對她寄予眾望,所以她要老老實實龜縮著,不去惹任何麻煩。

但偏生,周淵渟竟然敢來汙她的清白!

想到周淵渟抽她耳光,扒她衣服,騎在她身上的樣子,她便恨得直咬牙。

誆騙——待到她拿出證據來,周淵渟就知道她是不是在誆騙了!

“誆騙?”與此同時,方姨娘惡狠狠地嚼著這兩個字,刺人的目光從周淵渟的身上掃過,又落到了正行進門來的秦禪月的身上。

她身為妾室,現在應該從次位上站起來,因為那是主母的位置,她坐在那兒本就是逾矩。

但是她不肯讓,反而坐在椅子上高擡起下頜,目光從地上跪著的周淵渟的身上挪到一旁站著的秦禪月的身上,惡狠狠地盯著秦禪月,對著秦禪月指桑罵槐道:“你又不是我親生兒子!誰知道你肚子裏揣著什麽壞心思,人心隔肚皮,我憑什麽信你?定是你想要害我的兒子,奪我家的爵位!”

她高高在上,似乎從一個妾變成了主母,仿佛這侯府天生就應該是她的。

秦禪月當時剛從廳外走進來,聽見這話,神色淡淡的掃了一眼方姨娘,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周子恒。

周子恒抿著唇,神色冷漠的盯著她。

他這些時日蒼老了許多,原本俊美儒雅的美男子似是被抽幹了精氣,那白而細膩的面皮都耷拉下來了些許,顯得那雙眼陰鷙而冷沈,像是一條隱匿在暗處的蛇,獠牙中的毒液呼之欲出。

一瞧見周子恒的神色,秦禪月便明白了,周子恒這是信了方姨娘的話了。

他本就對方姨娘偏愛,再加上心中有愧,更是偏上加偏,他可以接受方姨娘比秦禪月低一些,來做個妾,因為秦禪月的後面是實打實的秦府,是硬過刀劍的秦家軍,所以他不得不退讓,但是他卻不能接受方姨娘和他們的孩子被秦禪月或者秦禪月的孩子害死。

若是走到了這一步,他定然不會對秦禪月有半分容情。

若事情當真如同白玉凝所說的那樣,那周子恒是不會對周淵渟和秦禪月留情的——雖然周淵渟是他的孩子,但他心底裏,周淵渟沒有周問山重要,就像是秦禪月沒有方姨娘重要一樣。

“方姨娘此言差矣。”秦禪月的目光環顧四周,一一看過所有人後,又落到方姨娘的面上,道:“什麽叫[不是親生的便是人心隔肚皮]呢?周問山也不是我的親生兒子,我不是也肯將世子之位讓給他了嗎?我對你兒子掏心掏肺,你卻說我兒子“不是親生”,這是什麽道理?”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喜怒,卻讓方姨娘一時語塞,面龐都漲紅,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地上跪著的周淵渟回過頭來,瞧見母親來的時候,頓時低下頭,做出來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道:“母親,兒子當真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周淵渟知道母親是個多護短的人,雖然母親因為他冷待柳煙黛、追慕白玉凝的事情而與他離心,但是在母親心底裏,他依舊是母親最重要的孩子!

周淵渟一時心喜,隱隱志得意滿。

父親病重快死了,母親那樣愛父親,為了父親不惜折辱自己,請妾室進門來,想來不過是被對父親的愛意蒙蔽了雙眼,現在瞧見自己的兒子受了欺辱,母親定然不會坐視不理的!

果然,母親聽見了他的話,便擰眉對父親說:“我今日得了鎮南王歸來的消息,才不在府中,不知府中生了何事,不過,既然說是淵渟對問山下了手,便拿出證據來,若是屬實,我定然嚴懲不貸。”

秦禪月提到了“鎮南王”,座上周子恒的眼皮子都跳了兩下,竟是失聲道:“楚珩回來了?”

他重病歇在府中後,少問朝政,每日都浸潤在方青青的柔情蜜意,和周問山的人倫之情中,很少關註長安的動向,且秦禪月有意無意的在剪裁他的羽翼,讓他的消息來的不是那麽及時,所以這麽大的事兒竟然都是剛剛才知曉。

聽著這個信兒的時候,周子恒的腦袋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楚珩該不會是來找他算賬的吧?

當初他娶秦禪月的時候,楚珩可是把話明明白白的撂在他面前,若是他敢對不起秦禪月,楚珩就會要了他的命。

他本以為自己這一回活不了幾日,楚珩又遠在邊疆,來不及與他算賬,誰料現在竟是楚珩回來了,他還沒死成,這不是等著楚珩找他麻煩嗎?

世人皆知,鎮南王楚珩一生鐵骨錚錚,唯有一個養妹是他的軟肋,他雖然是侯,但是只是在長安享清貴的人家,比不過楚珩手握重兵,要真是楚珩發起瘋來,他就真要死了!

“是啊。”那艷麗的夫人端端正正的站在前廳的大堂內,好似沒瞧見周子恒臉上的慌亂與震驚,神色淡然道:“我剛去瞧過,你可要去瞧瞧?”

周子恒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了:“自當是要去瞧的,我身子染病,竟是未曾出城相迎,實乃罪過,望大兄莫要見怪才是。”

他不止自己站起來了,連帶著還讓一旁的方青青站起來了,他甚至還低聲呵斥了一句方青青,道:“你一妾室,怎敢對夫人不敬?還不下去站著!”

方青青被他呵斥著懵懵的站起來,瞧著周子恒大變臉,略有些茫然。

她不明白為什麽她的夫君突然就對她不一樣了,明明剛才他還讓她坐的,而現在,她只能退後些,瞧著夫君一路走下去,迎著秦禪月上前廳的次坐上來。

秦禪月被迎上去的時候,沒有去看方青青一眼,但是方青青的目光卻一直緊盯著她,看著她神情自若的臉,看著她紅色的綢緞裙擺,一搖一晃,秦禪月便坐到了方才她坐過的位置。

當秦禪月被周子恒扶著坐下的時候,方青青頓覺一陣屈辱湧上心頭,臉也跟著漲紅來。

她之前自覺自己是周子恒心中最重要的,唯一愛的,是不是妾都無所謂,所以做了很多逾矩事,並以此自傲,認為這是自己獨有的,是周子恒愛她、是她超過秦禪月的證明。

之前秦禪月不曾發話,周子恒也就當自己看不見,但現在周子恒突然管起來了,這種落差上下一拉,便使方青青頭腦發熱,竟是跺著腳喊出來了:“夫君!不管是誰回來了,你都得給咱們兒子做主啊!”

周子恒被她喊的後背一緊,先呵斥了一聲“閉嘴”,隨後急急去瞧秦禪月的臉色。

秦禪月素來就是囂張跋扈的性子,只是因為太愛他而收斂了幾分,又因為他重病而退讓了幾分,並不代表秦禪月軟弱可欺,而方青青對此知之甚少,竟這般挑釁,他是真怕秦禪月翻臉。

平時秦禪月翻臉,他還能壓一壓,但楚珩現在回來了,除了龍椅上那個,誰都壓不住她啊!

但剛端坐在次座上的豐腴女人神色淡淡,瞧不出半分喜怒,只聲線平和道:“方姨娘說得對,不管誰來了,都阻不了今日之事,我秦禪月是非分明,從不曾做對不起旁人的事兒,這天底下的帳,都有清算的時候,現下,我們便來好好算算。”

說話間,秦禪月的目光落到了跪在地上的白玉凝的身上,問道:“白姑娘說有周淵渟陷害周問山的證據,便拿出來吧,無論你與周淵渟有什麽是非糾葛,只要將證據拿出來,我都會處置周淵渟,絕不偏袒。”

眾人的目光便隨之看向白玉凝。

方才他們所有的爭吵都是猜測,唯有口口聲聲說“有證據”的白玉凝,才是關鍵。

白玉凝跪在地上,身上穿了一套淡青色的圓頸抹胸長裙,發鬢以一根素凈的玉簪挽起,瞧著模樣淡雅出塵,但,她的面上卻駭然的印著幾個巴掌印,連脖頸上都有一淤紫青色的手掌印,瞧著可憐極了。

眾人的目光看過來,白玉凝面上便浮現出幾分惶惶來,她纖細白嫩的指甲局促的握著水袖,面上浮起幾分潮紅,隨後垂下頭來,與眾人娓娓道來:“三日前,我想去祠堂看一看二少爺,因為二少爺在禁足,所以我是偷偷去的,一路躲著人走。”

在場的眾人神色各異,面上難免都帶了幾分鄙夷。

女子深夜私會男子,這放在那家門戶裏,都是大罪,輕則對外稱養病,發配到莊子裏去,一輩子別想回來,活生生老死,重則直接沈塘溺死,換來個家風清明的名聲。

白玉凝自然也知道自己這話丟人,幾乎是將自己大家閨秀的顏面放在地上去踩,任由旁人去啐唾沫,但是不這麽說,她便圓不回去她為什麽知道周淵渟辛密的破綻,所以她只能這樣硬著頭皮來說。

“便是前些日,我為了躲避巡邏的私兵,經過了一條假山石景,旁邊有人走過來,我便趕緊躲開,恰好聽見來人,是周淵渟與他的小廝,我聽見,周淵渟與他的小廝說,要讓小廝想辦法在周問山的隨身香囊中加一種叫做[馬燥]的香料,這種香料可以讓馬匹暴動,騎在馬上的人便會被摔下去,輕則自此重殘,重則當場死亡。”

白玉凝說的一部分是假話,關於偷聽的這一部分,但是又有一部分是真話,關於馬燥這一部分,真假一疊加,便顯得格外真。

一旁的周淵渟最開始是譏誚的,用一種勝券在握,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她,想看她編出來什麽瞎話來,但當白玉凝說出“馬燥”來的時候,是真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因為他真的用了馬燥!

這種東西,是他花了高價,從西蠻那頭過來的商販的手中拿到的,在長安幾乎是只有那麽幾個,鮮少為人所知,白玉凝一個家宅女子,如何能得知這種東西?

這本該是天衣無縫的局,竟然硬生生被白玉凝撕了一個口子!

他面上的驚訝難以掩蓋,幾乎過了兩息,才回過神來,匆忙反駁道:“你,你胡說八道什麽!我從不曾與小廝說過這些話,更不曾聽說過什麽馬燥!你簡直胡言亂語!”

一旁的白玉凝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只直勾勾的盯著站在一旁的方姨娘,道:“有沒有這種東西,去搜一搜公子的身不就得了?找出來這香囊,瞧瞧裏面有沒有馬燥,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說話間,白玉凝終於緩緩的回過頭,一張帶著青腫巴掌印的臉直勾勾的看向額頭帶汗的周淵渟。

她一字一頓道:“若是這香囊恰好丟了便有趣了,怎的不偏不倚,就丟了個香囊呢?那方姨娘可以查查大少爺這段時日的開銷,馬燥昂貴,他需要支出大筆銀子,再看看出行,瞧他去了那個坊市,最後再將大少爺身邊的幾個小廝、三少爺身邊的幾個小廝全都嚴刑拷打一番,上些刑訊手段,定是能問的出來的。”

周淵渟身邊的小廝還算忠心,可能會為了周淵渟死扛,但是周問山呢?他身邊的那些小廝本就是臨時抽調過來的,對周問山不忠心,對周淵渟更沒什麽情誼,只要稍加手段,去了半條人命,一條臂膀,定然說實話。

白玉凝聰慧,狠辣,將條條框框的可能性都列了出來,只要有一個人吐露一點蛛絲馬跡,就足夠將周淵渟狠狠摁死。

而周淵渟也真的派人拿走了香囊——這是最簡單的邏輯,既然在香囊上下了手,那就將香囊拿走,毀掉,這樣就死無對證。

反正丟了一個香囊而已,誰會在意呢?

在白玉凝提出來之前,確實沒有人在意,但在白玉凝提出來之後,再突然說找不到這個香囊,那便顯得有鬼了,若是真按著白玉凝所說的這麽查過去——

周淵渟的後背隱隱滲出些刺熱的汗來,渾身上下都發癢,骨頭裏似是有一種急迫的催促感在叫囂,在他的血肉中迸發出一陣陣吶喊:說點什麽,說點什麽!

不能躺著等死,他必須說點什麽話來為自己辯駁!但是那些辯駁的話到了喉嚨口,卻又難以改變局勢。

正在周淵渟慌亂不安的時候,那坐在主位上的夫人終於開了口。

“去三公子的身上找一找。”秦禪月道:“瞧瞧有沒有什麽香囊。”

一旁的趙嬤嬤點頭應下,而方姨娘生怕他們做手腳,趕忙道:“我也去。”

周淵渟瞪了一眼方姨娘,但最終也沒有言語。

方姨娘便隨著趙嬤嬤出了前廳間。

她們離了前廳,這前廳內便只剩下一對貌合神離、互相算計的夫妻,和一對反目成仇,恨不得對方死的昔日愛侶。

四個人在這前廳裏,心裏都搓著一個小算盤,面上波瀾不驚,背地裏將算盤搓出火星子來了。

前廳上方主位,周子恒一直耐著性子與秦禪月打探,想知道這鎮南王為何而來,而在前廳下方木地板上,周淵渟也跪著身子,側咬著牙,低聲質問白玉凝:“你到底想怎麽樣!到底是誰跟你說馬燥的?是誰讓你出來找我的麻煩的?”

他不信白玉凝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女人會知道這些!

而白玉凝面無表情的跪著。

根本沒人讓她出來找周淵渟的麻煩,她本也無意惹麻煩,是周淵渟不肯給她活路,非來逼著她魚死網破。

那纖細清雅的姑娘回過頭來盯著周淵渟看了一會兒,隨後對周淵渟露出了一絲絲淡笑來,那雙眼瞧著是彎著,但看不出任何笑意,嘴角緩緩向上裂開,透著森然的,刺人的寒意。

像是一株美麗的花瓣悄然綻放,但那潔白的花瓣的最中心卻並不是花蕊,而是一只人面蜘蛛,腥口獠牙,用清雅的臉來迷惑所有人,然後吐出劇毒的絲線,無聲無息的將人包裹成繭,一點一點蠶食繭內人的生命,然後將她的卵蟲產在這個人的血肉裏,以血肉做巢穴,孵化出雪白的幼蟲,歡快的吞噬著敵人的屍體。

這樣的女人——何其可怕!

而那雙粉潤潤亮晶晶的唇瓣微微一抿,無聲的吐出來了一個字。

“死。”

周淵渟驚懼的看著她的臉,整個人都驟然一抖,那俊朗風清的公子像是突然被抽掉了脊梁,人都跟著佝僂了幾分。

而就在下一刻,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著腳步聲傳來,周淵渟的心口猛烈的撞著他的胸膛,一陣陣絕望隨之蔓延。

香囊早就被他毀了,根本找不到,如果按照白玉凝所說的去查,他就要完了!

悔恨如潮水般沖垮了他,他跪在原地,額頭上的冷汗密密麻麻的滲出來,他幾乎都不敢想自己的下場。

如果這件事被戳穿,父親不會放過他的,他將周問山弄成了殘廢,方姨娘又要如何報覆他?

他會是什麽樣?

他會是什麽樣!

兄弟鬩墻,自相殘殺,按著家法,他會被逐出家門!從家譜上除名!

到時候,到時候——他就什麽都不是了!

即將失去一切的恐懼湧上腦海,周淵渟的喉頭像是堵上了一塊石頭,將他柔軟的喉舌死死的塞住,他的身體有一種幹嘔的反應,但他卻不能吐。

他不能表現出異常,他死不能承認,就算是一切都被調查出來了,他也必須咬著牙說“都是被陷害的”,只有這樣,他才能有一條活路。

所以他死死的咬著唇舌,幾乎咬出血沫來,而這時候,門外的趙嬤嬤已經大跨步的走了進來。

除了趙嬤嬤以外,她身後還跟了一個府內的私兵長,進來之後,私兵長停留在門口低頭站著,趙嬤嬤則直往前頭走去。

趙嬤嬤年少時候是做女兵的,習過武,她可不像是秦禪月一樣只學了個花架子,她是真的能打,年輕時候提著刀能殺人,老了跟院裏的嬤嬤吵架,一耳光能把人抽暈過去,到了六十多歲,依舊是個健壯兇狠的老太太,走起路來的腳步聲沈甸甸的,一走進來,身上都帶著風。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向她看過去,便瞧趙嬤嬤高擡著下頜,從袖兜裏掏出來了一個帶著血的月華錦香囊。

這香囊被趙嬤嬤攥著、高高舉起,其上血跡斑斑,趙嬤嬤行進來後,在周淵渟與白玉凝身前兩步站停,行禮將此香囊呈上,道:“啟稟侯爺、夫人,老奴方才與方姨娘一起去了三公子的病榻前,三公子回來了已換洗了衣物,老奴便從洗衣房中的奴婢手中尋來了這香囊,打開看之後,香囊之中都是尋常香料,未曾找到什麽叫馬燥的東西,還請侯爺、夫人過目。”

隨著趙嬤嬤的聲音落下,四周的人面色各異。

一旁的丫鬟起身去拿香囊呈上,秦禪月神色淡淡,地上跪著的兩個人更是一瞬間天翻地覆。

周淵渟和白玉凝的目光都落向那香囊,前者驚懼的想:怎麽找到了?這東西他分明丟了!

而白玉凝則是想,周淵渟竟然沒丟掉嗎?

事情似乎往未知的方向發展過去了,周淵渟和白玉凝都有片刻的遲疑和不安。

今日這一場對峙是他們倆一手推動的,但是他們早已控制不了了,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他們兩個人只能被卷在其中,隨之翻滾。

而這時候,忠義侯周子恒環顧四周,問道:“方姨娘呢?”

出去的時候是趙嬤嬤帶著方姨娘一道兒去的,回來卻只有一個趙嬤嬤,難免讓人生疑。

“回侯爺的話。”趙嬤嬤回道:“奴才尋來香囊時,方姨娘不肯信這香囊沒問題,抓著洗衣房的奴婢在撒潑,不肯走,抽了洗衣房的奴婢幾個耳光來,現下還在洗衣房鬧著,奴婢只能先行回來,順道——”

趙嬤嬤的目光淩厲的刺向白玉凝,後又看向門口跟來的私兵長,道:“老奴將負責巡邏守衛的私兵長尋來了,之前白姑娘說,在外偷聽到了大公子與小廝的對話,那請白姑娘說一說是那一日,躲避了那一隊私兵,從那一處行走,又藏到了那一處假山後,等對完了,再辨認辨認是大公子身邊的那一個小廝,咱們樁樁件件都來過一過,看一看到底是誰說了謊話。”

因為這香囊被成功找到,而且沒有什麽馬燥,所以劇情反轉,矛頭轉而對準了白玉凝。

白玉凝的臉色驟然變了。

就如同周淵渟經不住查一樣,白玉凝也同樣是經不住查的,周淵渟是真的做了那些惡事兒,而白玉凝,也是真的扯了謊。

她說不出來到底是從侯府的那條道上來的,一會兒更辨認不出是那個小廝,一時間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話來,叫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她是在扯謊。

一旁站著的趙嬤嬤惡狠狠地瞧著白玉凝的臉,訓斥道:“我們家夫人憐你是舊友之女,對你百般疼愛,留你在府中多日,都當貴客捧著,而你呢?先與大少爺糾纏不清,使大少爺與大少奶奶分情,婚姻不順,後又與二少爺生情,使兄弟骨肉反目,現在,你又冤枉我家大少爺陷害三少爺,白姑娘到底想要做什麽?”

白玉凝一句反駁的話說不出。

她劣跡斑斑,已是走到死路了!

一時之間,所有人看白玉凝的模樣都十分鄙夷。

反倒是一旁的周淵渟絕處逢生,他從地上站起身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口吐出來一連串的話來:“父親,母親,此女用心歹毒,不可輕易放過她!兒子之心天地可鑒啊!”

他絕口不提自己去非禮強迫白玉凝的事,只咬準了白玉凝扯謊這件事道:“若是這香囊當時恰好丟了,兒子百口莫辯,只能以死謝罪了!”

白玉凝心知無話可說,只能咬著牙硬撐。

事已至此,似乎“真相大白”了,他們大少爺是無辜的,都是這個女人陷害他。

而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陣吵鬧聲,眾人擡頭過去一看,原來是方姨娘哭哭啼啼的跑進來,她面上的妝容已經哭花了,進來的時候還被門檻絆倒摔了一跤,竟是重重撲到了地上。

摔倒在地上後,她痛的一時站不起來,竟然哭著爬過來,一邊爬一邊喊:“夫君,夫君!你莫要聽信這群人的話,一定是他們將香囊裏的東西換了!咱們兒子是被他們害死的啊,夫君,你要為咱們兒子做主啊!”

方姨娘本來生的嬌弱纖細,似是惹人憐愛的月下白梨花,透著小家碧玉的溫婉與柔順,但當她撲倒在地上,像是瘋子一樣哭嚎的時候,那種靜美便全都被撕碎了,露出來了一張失態醜陋的臉。

她這樣嘶吼著喊起來的時候,很像是村頭巷尾裏那些潑婦,完全毀了她素日裏在周子恒心中的柔順模樣,叫周子恒頓覺面上發燥。

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竟是能丟人成這樣!全無半點體面!

“事情真相已然分明,不要在胡攪蠻纏了。”周子恒一揮手,道:“來人!將方姨娘帶走!”

外頭便有人行進來,去攙扶方姨娘,但方姨娘不肯起來,只撲在地上尖叫,一聲聲的喊:“夫君,夫君!那是我們的孩子啊!”

周子恒卻只覺得她丟人,不肯多看她,反倒是一旁的周淵渟做出來一副憐憫模樣,對著那拖拽方姨娘的人道:“輕一些,方姨娘初遇此事,難免心亂,不必過於苛責她。”

方姨娘被拖出去的時候,秦禪月高高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的瞧著這一幕。

她恍惚間想起來很久之前,養兄死了,她沒依靠了,周子恒立刻變臉將她趕出家門的事,那時候,方青青高高在上的被人簇擁著,她的兩個孩子也圍著方青青轉來轉去,她像是一只落魄的狗一樣從侯府中被趕出去,那畫面幾乎就在昨日。

而現在——

她的目光從方姨娘的身上收回來,緩緩落在了堂前的另外兩個人的身上。

周淵渟已經滿面紅光、神色自若的站起來了,而白玉凝卻面色蒼白的依舊跪著,這一站一跪,便可見誰贏誰輸。

方姨娘一走,整個前廳就靜下來了,戰鬥在這個時刻拉下了帷幕,已經沒有什麽可爭吵的了。

秦禪月站起身來,給今天這場鬧劇畫了個句號,她道:“將大少爺送回書海院歇息——給白姑娘收拾行李,今日請出府門吧。”

周淵渟聞言,立刻起身,悄無聲息的告退了。

走的時候,他小心地瞥了一眼白玉凝,卻也不敢多看,只趕忙走了。

他還有兩件事要琢磨,其一是那香囊他分明派人送出去了,但是又怎麽回來的呢?其二是白玉凝到底是如何知道那香囊的事情的呢?這兩件事堆積在他心頭上,他不想明白難以安心,第二件事好辦,白玉凝跑不了,等白玉凝出了侯府,他就派人跟著,到時候把白玉凝堵到一個無人處,他想怎麽審問就怎麽審問,定然能問出來,至於第一件事——這個香囊,他得仔細查查這群奴才,問問這群奴才們是怎麽出來的。

周淵渟心懷重事而走的時候,秦禪月一直觀察著白玉凝。

她其實一直有心留著白玉凝,因為她知道這人是一顆二皇子的棋子,留下來反而比趕出去更有用,但是沒想到周淵渟反倒比她先對白玉凝下手。

不過也好。

等白玉凝出了侯府,好戲才剛剛開始,真出了府,白玉凝能幹的反而更多了,她在暗處也才能看見更多。

而白玉凝聽了秦禪月要趕她出府的話,只覺得心中鈍痛,有失敗的屈辱,也有些許不舍。

她和周淵渟的這場戰役失敗了,她註定要離開這裏,只是,離開這裏之後,她不能再見到心愛的周馳野,更不能再替二皇子傳信了。

她難掩悲意,起身,強撐著行了一個禮,隨後從此處離開。

趙嬤嬤親自跟在她身後,一路防備著隨著她走——今日,趙嬤嬤是絕不會讓這個人再作出來半點妖的,就算是白玉凝現在暈倒了,趙嬤嬤也得拎著人的後脖頸將人甩出去!

待見白玉凝離開了,秦禪月便再也懶得搭理這群人,起身走下臺階,由著一旁的丫鬟攙扶著走出前廳。

周子恒本想追著她再問一些話,但是秦禪月只擺了擺手,道:“侯爺有空多去陪陪方姨娘吧,她愛子殘了,正心傷著呢。”

周子恒想到方姨娘那個瘋樣子,有一些心疼無奈,但卻沒那個寬慰人的心思與力氣,只低低的嘆了口氣。

方姨娘被拖下去了,白玉凝被趕出去了,秦禪月和周淵渟都走了,這前廳裏一時之間只剩下了周子恒一個人。

那面帶病氣的侯爺擰著眉想了一會兒,最終也沒有再去找方姨娘,只回了秋風堂歇息,順帶叫人送一些人參鹿茸過去補補身子。

他只期待方姨娘早日認清現狀,不要再發瘋了,縱然周問山是個殘廢,他依舊可以給周問山許多許多的銀錢,讓周問山當個富貴閑人,好好過好這一生。

但周子恒認命了,方姨娘卻不認啊。

周子恒有三個孩子,方姨娘卻只有這麽一個,周子恒能接受自己折一個兒子,是因為他還有兩個兒子,但方姨娘沒有了。

她每時每刻都守在榻前,看著自己的兒子。

她生下來的肉,她養大的心尖尖兒,她這一輩子一部分是周子恒的,剩下的所有都是她兒子的,她怎麽能接受自己兒子變成殘廢,一輩子躺在床榻上呢?

更讓方姨娘生恨的是,周問山醒來後,反覆的說,他是被害的,他親耳聽見了那群人說的話。

方姨娘相信自己的兒子不會說謊,問山絕不會去故意陷害誰,所以一定是周淵渟做的!

至於這香囊為什麽沒查出來...那一定是秦禪月替周淵渟善後了!

她兒子被人害死了,可所有人都說是意外,所有人都當看不見!一想到這群人在背地裏笑話她和她的兒子,她就覺得心口都要被人嚼碎了。

方姨娘恨得牙都要咬出血,第一次對周子恒沒了好臉色,周子恒送去的所有補品都被方姨娘扔了,扔了還不算,她還每日去找周子恒,大吵大鬧要周子恒去重新查,去繼續算賬。

周子恒從最開始的安慰,到中間的無奈,最後的厭煩,僅僅只用了三日。

他瞧著是對方姨娘愛的深沈,但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愛順從他自己的方姨娘,一旦方姨娘不順從了,甚至給他添麻煩了,他就沒那麽愛了。

之前秦禪月壓著他打著他不讓他找妾室,他就覺得方姨娘這裏也好那裏也好,現在秦禪月放松了手,叫他真將妾室帶進這府門裏來了,他又覺得方姨娘也不怎麽樣了。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但是真吃到了嘴兒裏,也沒那麽香甜。

偏方姨娘沒感覺到,她是真切的認為周子恒愛著她,也真切的認為這侯府的所有人都被秦禪月騙了,她以為自己只要找出真相,就能為自己的兒子覆仇,所以她一直折騰個沒完。

這陷入了仇恨之中的姨娘日日夜夜對周子恒糾纏不清,使周子恒漸漸對方姨娘生了嫌隙,便不愛再多見方姨娘,而這侯府裏的人又都是人精,個個都是踩地捧高、跟紅頂白的性子,之前方姨娘受寵的時候,他們百般討好,一個個兒都將方姨娘吹上了天,現在方姨娘沒那麽受寵了,便沒有人搭理方姨娘,使方姨娘越發怨天尤人。

方姨娘和周子恒這邊鬧得分崩離析,侯府裏面也沒安生著,接二連三的生了不少事。

一是周馳野,他一直在祠堂裏關著,消息受阻,不曾知道祠堂外面的事情,等他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白玉凝已經被趕出府了!

前廳對峙的所有細節都被死死瞞下,趙嬤嬤一個接一個的敲打過去,這府裏面的當事奴才們一個個兒嘴巴閉的死緊,誰都不能撬出來一句話來,周馳野一直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白玉凝到底為何會被趕出府?

周馳野急的在祠堂裏團團轉,卻沒人給他一個答案。

這位身負武功的少年郎一時情急,竟然直接沖開了祠堂包圍他的私兵,一路闖到了秦禪月的賞月園去。

那時候,秦禪月正在對鏡描妝,準備出一趟坊間,去青天坊看一看她的養兄。

這幾日間,她日日去探望她的養兄,周子恒也想去,但是秦禪月不帶他,他自己也不敢去,倒是柳煙黛一直丟在王府裏,柳煙黛自己也樂得自在。

此時正是辰時。

夏日辰時,天光明亮,遠處天邊浮了一層白雲,金光躍於其上,熙色出天山,蒼茫雲海間,正是好時候。

燦爛的陽光透過檐角,暖融融的從窗外落進來,正落到木窗內,經過窗旁高木架上的琉璃窄口花瓶,照到秦禪月的面上。

窗外種了一排爭奇鬥艷的花,夏日間開的正好,擡眸一望,全是鮮麗的顏色,但窗外的這些花卻沒有窗內的夫人鮮麗。

夫人生的好,艷艷明明,似芙蕖烈焰,身上穿著一身浮光錦明藍色圓領過肩水袖裙,頭戴同色繡團明花——花是真花。

大陳人愛花,經常會以真花妝點在發鬢間,墨黑光潤的鬢發間插上奇花,以花香引蝶為傲,官宦人家常年會在府中豢養花奴,越是奇異的花,越受追捧,這一朵真花價值百金,今日正嬌嬌,明日便腐爛,比之尋常金器更貴。

戴了真花,便不再做其他裝飾,只在耳中墜上一對同色的瓷花。

藍的瓷,白的頸,豐腴的胸脯與圓滾滾的腰肢被明藍色的錦緞一裹,便蕩出來熟透了的韻味來,再一瞧鏡中那張美人面,活生生要勾掉人的魂兒去。

她這頭才剛妝點完,正將將起身,便聽外頭一陣吵鬧,夫人的目光才剛看過去,丫鬟甚至還沒動身走過去詢問,外頭的人已經沖進來了。

秦禪月便沒起身,而是坐在椅上側首望去。

隔著一層珠簾,她瞧見了簾子外闖進來的人,正是她的二兒子周馳野。

周馳野在祠堂跪了這些時日,瞧著是受苦了,但實際上,沒人敢少他一口飯吃,且,他背地裏卻與白玉凝偷歡竊玉,初嘗雲雨,那日子過的滋潤著呢,祠堂簡直成了他的另一方天地。

也不知道這侯府的祖宗在天之靈瞧見了,是什麽心思——棺材板兒都快壓不住了吧。

“母親!”而珠簾外的周馳野卻全然不覺得自己何處做錯了,他沖過來的時候猛地甩開珠簾,珠簾碰撞中,他大喊著問:“你到底為何趕走白玉凝?你不是答應我要留下她嗎!”

那高亢的質問聲如利劍出鞘,帶著少年人身上獨有的鋒銳,直直的刺向秦禪月。

秦禪月突兀的想起來上輩子她將白玉凝趕出去的時候。

那時候,周淵渟和周馳野都愛上了白玉凝,為白玉凝打生打死,她強行趕走白玉凝之後,兩個兒子也是這樣來質問她的。

他們說她“冤枉了白玉凝”,說這一切都不怪白玉凝,說她“心狠”。

“白玉凝那樣一個弱女子,離了侯府如何能活?”

“母親全然不顧昔日舊情,太過心狠了!”

想起來上輩子的那些事,秦禪月就覺得想笑,趕走了白玉凝,竟然是她的錯了。

現在,周淵渟醒悟過來了,周馳野卻還是這個德行。

聽著周馳野這一聲聲的質問,秦禪月回過頭來望著他,道:“既然你要問,我便與你說個分明。”

說話間,秦禪月用下頜點了點一旁伺候的小丫頭,道:“說與二公子聽,在二公子禁足的時候,白玉凝做了什麽。”

這跪著的小丫鬟便語句流利的將之前在祠堂的事情講了一遍——說白玉凝陷害周淵渟的事情。

周馳野聽的大驚,一張鋒銳俊朗的面上滿是震驚,隨後立即搖頭反駁道:“不可能,白玉凝不是這樣的姑娘!”

這段時日裏,周馳野與白玉凝相處,自然是知曉白玉凝一直在躲避周淵渟,她不願意與周淵渟再沾染上任何關系,既然如此,白玉凝又怎麽會去陷害周馳野呢?

所以這其中定然有旁的事牽扯!玉凝那樣好的一個姑娘,定然是被誰給害了,說不準就是被方姨娘給害了!

“你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問你父,問問你兄。”秦禪月卻已經懶得與他多說,那艷麗的夫人自圓凳上站起身來,丟下這麽一句話後,起身便往外走。

她還要去瞧她的養兄,沒空陪周馳野這個白眼狼辯駁,反正自然會有人來收拾周馳野。

只見那英姿勃發的少年郎失魂落魄的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去叫來了自己的心腹小廝,一番威逼利誘,終於讓那些小廝說了兩句別人不敢說的話。

“奴才們真不知道前廳裏生了什麽事,當時奴才們這些年歲小的都被趕出去了,只有些心腹嬤嬤守在裏面,但是,奴才們聽說了一點旁的。”

下面跪著的小廝們支支吾吾的,將前廳之前的事情說了一通。

前廳的對峙之前,就是侯爺帶著方姨娘去客廂房找周淵渟的事,正撞見周淵渟對白玉凝圖謀不軌,那門一開,許多隨身的丫鬟和小廝都瞧見了,雖說時候下了封口令,但是也難□□傳在彼此口中。

周馳野本來就覺得白玉凝定是受了委屈被逼的,現下聽了這些,只覺得一股怒火直頂心口。

果然如此!

白玉凝若不是受了委屈,怎麽會胡亂攀咬周淵渟?母親定然也是為了維護大兄,才將所有罪責都怪到白玉凝的身上!

就因為白玉凝柔弱無依,他們就這般欺辱她!大兄這樣,母親也這樣!心痛與難過堆積在一起,讓他突然生出一股怨恨來。

分明他們都知道他有多愛白玉凝,為什麽還要這樣欺負白玉凝呢?

他想,這樣的親人,怎麽還能做他的親人呢?

他們對他如此,就別怪他也對他們如此!

那高大的少年郎一言不發的便去直撲書海院。

他像是一道爆裂的風,沖出賞月園,行過花園,掠過一道寶瓶門,繞過長廊,行過蓮花湖,如風一般,不過片刻便刮進了書海院。

周馳野到書海院的時候,周淵渟正坐在矮塌上,手裏拿著一卷書在看。

書是用上好的雲煙紙裝訂而成,其上以徽墨書寫了一些朝政的舉措,再覆以事例,叫人融會貫通,他需要熟讀背下,日後進了科考,在卷子上碰上朝政方面的問題也不會不知如何回答。

這就是世家子的底氣,尋常人一輩子不知道的事情,他們自小學來,自然也比旁人更長三分本事。

尋常時候,周淵渟最愛讀這些東西,以開拓見識,但今日,他瞧著是在看書,但目光卻不曾真的入到書中,一兩個時辰也不曾翻上一頁紙張。

他的心中,正在想那一日前廳中出現的香囊。

——

自那一日他從前廳回來了之後,開始讓手下的人親自去查問香囊的來路,當晚,他安排去負責銷毀香囊的小廝就被他叫回來,仔細審問了一番。

那小廝跪在地上,比他還慌亂,一張臉蒼白的像是看不見血色,如篩糠一般抖著,道:“奴才當真不知。”

當時世子爺安排他去將香囊裏放上馬燥,他一一照做,事後他又將香囊偷偷拿走燒毀,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他親手所做,誰又能知道,這香囊為什麽就莫名其妙的回來了!

他都將那香囊燒毀了!可是,趙嬤嬤又是從何處尋來了一模一樣的香囊來?

簡直跟鬧鬼一樣!

小廝跪在地上,哪怕是夏日間,後背也滲出了一層冷汗來,他也不敢擦,只顫巍巍的道:“這件事...怕是還要問夫人。”

趙嬤嬤是夫人的人,趙嬤嬤的所作所為都是夫人下了指使,既然心中有疑惑,不如去問問夫人。

一個小廝都能想明白的事兒,周淵渟如何想不懂呢?

可是周淵渟不敢去。

那俊美的公子坐在窗畔,盯著手裏的書卷來看,面上瞧著鎮定自若,但心底裏一片惶惶然,手指肚無意識的摩擦著手裏的雲煙紙,將那一小塊潔白的紙張摩擦的起皺。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的母親。

他在母親面前一直堅稱他沒有陷害三弟,結果卻被母親抓到了證據,按著母親非黑即白、急公近義的性子,應當將他五花大綁,丟到祠堂裏,狀告侯府祖先,然後重罰他才對。

但是母親什麽都沒做,甚至替他善了後。

這與母親尋常的做法完全不同。

若是放到了旁人的家宅裏,可能會想,他的親生母親站在他這邊替他善後難道有什麽不對嗎?母子本是一體,在府中有旁的妾室在的時候,就是應該一起上陣爭奪利益的,這世子之位可是實打實的爵位啊!

但母親從來不是這樣的。

周淵渟了解他母親的性子,母親是個光明磊落的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與外人在一起的時候可能會用些手段,但對自家人,她從不曾如此。

不管家裏人生了什麽矛盾,她都會公平端正的將一切都處置妥當,從不曾偏向誰,而母親現在卻變成另外一個模樣,讓他覺得有些...可怕。

周淵渟自己做了錯事,不覺得自己可怕,他只覺得他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而做,但當母親和他做出來一樣的事的時候,他突然就害怕起來了。

母親已經不是原先那個光明磊落的母親了,母親已經用上了手段了!他覺得恐慌。

別管他做了什麽壞事,變成了一個多壞的人,他都覺得沒關系,無所謂,但是母親不行,他想要母親依舊是個那個光明磊落的母親,對他坦率直爽,說罰就罰說打就打,而不是在背後害人。

這種恐慌大概來自於一種“感同身受”,母親能這樣對三弟,這樣對方青青,是不是也能這樣對他呢?以後他不聽話,母親是不是也要讓他變成三弟一樣?

他不知道是害怕母親變了,還是害怕母親用那樣的手段對他,反正這種不安像是一條冰冷的蛇一樣纏繞在他身上,讓他午夜都為之驚醒。

所以周淵渟坐立難安,根本不敢去問他的母親,更不敢出去找白玉凝生事,只能自己一個人縮在書海院裏看書。

他看書的時候,突然間有點思念柳煙黛。

前些日子,自從鎮南王突然從邊疆回來的之後,柳煙黛便去了鎮南王府,一直不曾回到侯府中來,周淵渟已經很久沒見到柳煙黛了。

當然,他並不是喜愛柳煙黛,他只是覺得,母親那麽偏向柳煙黛,柳煙黛又愛他愛的要死要活,如果柳煙黛在這裏的話,他可以讓柳煙黛去母親面前走兩圈,刺探刺探母親的態度,柳煙黛那個蠢得掛相的女人,也騙不了他什麽。

但柳煙黛不在。

周淵渟思索著,想,不如他去鎮南王府裏走一趟?

他素來學文,與舅父雖然少見,但既然娶了舅父的養女,那也是親上加親,見上一面應該也不難。

他正想到此處,才剛將手中的書放下,便聽外面一陣吵鬧,似是有人闖了進來。

周淵渟才剛從矮塌上站下來,還不曾走出去,便見一道玄色身影風一樣刮進來,先當頭給了他一拳。

只一拳,周淵渟便站不直身子了,但這並沒結束,對方一拳又一拳的打在他的臉上,身上,周淵渟很快便倒在了地上。

這一倒,他艱難昂著脖子,瞧見了壓著他的人。

是他的二弟周馳野。

周馳野一言不發,鋒銳冷冽的面龐鐵青著,用力的掐著他的脖子,用力之大,不過轉瞬間便將周淵渟的臉掐的泛出青紫漲紅的顏色!

他要被他親弟弟活生生掐死了!

周淵渟倒在地上,努力的伸出手去掰開周馳野的手,但那雙手鐵鉗一樣死死的掐著他,他想要說一句話,但嗓子卻一點音調都冒不出來。

他只能用震驚、憤恨,隱隱還帶著一點求饒的目光去看周馳野。

周馳野面無表情的看著周淵渟,那雙微微上挑的狐眼中只有沈甸甸的、黑漆漆的寒意,在這一刻,他的腦海一片空白,似是只有一個念頭。

殺了周淵渟,為白玉凝報仇。

他看著周淵渟,像是看著一個死人。

這是他的親哥哥,但是,從今天開始,周淵渟再也不是他的親哥哥了!

“二少爺!”外頭的小廝與丫鬟姍姍來遲,撲上來撕扯周馳野的手臂。

一陣陣的尖叫聲與阻攔聲一起響起,混成一曲嘈雜的音調,在耳畔呼嘯著炸開,震著周馳野的耳膜,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白姑娘現在住在城郊百合坊呢”,使周馳野猛地回過神來。

他瞧著周淵渟青紫到幾乎吐舌頭的臉,心中一驚,手掌也隨之一松——說是恨不得殺了周淵渟,但是真的要下手去殺的時候,他又難免手軟。

周淵渟冒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而周馳野就在這種咳嗽聲裏,漸漸回過神來。

他居高臨下,甩開一旁的小廝和丫鬟,丟下一句“如果再敢碰她,我就殺了你”,後,周馳野轉身,決然從此處離開。

他要去找白玉凝。

而周馳野離開的時候,周淵渟還在地上咳,公子風度全無,一旁的丫鬟們匆忙要去找秦禪月報信,又被周淵渟一把摁下。

“站住。”周淵渟咬著牙,看著自己弟弟離去的背影,聲線嘶啞的道:“今日之事,不準告知任何人!”

他現在連香囊的事情都沒弄清楚,也不敢去弄清楚,自然也不願意將事情鬧大——真要把母親逼急了,誰知道母親會做什麽?

所以他寧可吃這個虧,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以此來息事寧人。

只是吃了這麽個虧,心裏難免憋屈!

周淵渟重重錘了一把地面,咬著牙想,等他爹死了,他繼承了世子,這些仇再報不遲。

眼下當務之急,還是試探一下母親那邊。

周淵渟由著丫鬟扶著、慢慢爬起來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去膳堂弄些吃的小點心來,叫人一路送到鎮南王府去,給柳煙黛用。

他本是打算親自去的,但是他現在被打成這樣,是出不了門了,只能送個信去。

——

而周馳野從書海院出來後,先回了自己的劍鳴院,留下血書一封,控訴了母親和大兄的行徑後,立下誓言。

[母親偏心,所做事情都偏袒大兄,我替玉凝不值!若是母親不肯向玉凝賠禮,日後我也不肯再回侯府!]

他寫了這麽一封信後,丟下跟著他的小廝,一路從侯府奔出來,頭也不曾回的去了百合坊。

小廝們嚇的昏天黑地,匆忙拿著信封去找了秦禪月。

秦禪月都不在府裏——她直接去鎮南王府看養兄了,小廝沒法子,只能把信封送到了忠義侯的面前。

——

秋風堂內,忠義侯正在由大夫診脈。

忠義侯這幾日一直被方姨娘鬧得厲害,一直臥榻休息,他本來以為自己這身子骨要完了,離死不遠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這幾日身子反倒越來越好,甚至隱隱有恢覆康健的趨勢——主要還是秦禪月覺得這府裏熱鬧,不想讓他死的太早,就沒有日日來送湯。

“侯爺身子骨大好了!”那毫不知情的大夫一臉喜意的說道:“真是上天保佑,侯爺福澤深厚啊!”

忠義侯也一陣大喜,他這病來的莫名其妙,走的也莫名其妙,但是撿回來一條命總是好的!

他前腳剛得了好消息,後腳便又得了壞消息,門外有丫鬟求見,隨後說了一件讓他氣的心口疼的事兒。

他那兩個兒子又因為白玉凝打起來了,甚至二公子還留了一封血書,走了!

周子恒一時大怒,喊道:“去,來人將二公子抓回來!使家法!”

在侯府裏當公子當上天了!再不聽話就直接關起來丟到軍中去,給鎮南王好好訓一訓吧!

丫鬟們應聲而下。

周馳野這邊的事兒才剛安排完,周子恒剛消停了不過片刻功夫,外頭便有人來傳道。

“方姨娘在外頭鬧著要見您,說要為三公子伸冤。”

周子恒聽了這話,面上閃過了幾分難以壓抑的厭惡——這三日來,方青青一直反覆吵鬧,怎麽哄都沒辦法,輕則哭哭啼啼,重則摔碗砸筷,簡直沒完沒了,如市井潑婦一般丟人!

他真不知道方青青怎麽變成了現在這樣!若能早知道,他定然不會將這個人帶回到侯府的!

一想到方青青那張臉,他就無比煩悶。

在方青青帶給他的煩悶中,他突然開始懷念起秦禪月。

秦禪月從不曾失態,她是大氣又端正的人,不管什麽時候,都是最拿得出手的。

而且,禪月還那麽愛他,不像是方姨娘,自己不中用就罷了,還總是胡亂吵鬧,簡直丟盡他的顏面。

他當初真是病重上了頭,竟然帶方姨娘回了侯府!惹出來這麽多事端來!

這兩個女人越比較,他越覺得秦禪月好。

周子恒便坐不住了。

他覺得他這病也好的差不多了,也沒必要再在秋風堂住著了,不若搬回到賞月園去。

想到賞月園,他便想到秦禪月那豐腴飽滿的身子,柔軟的腰肢,能掐出水來的白嫩腿肉,和那一雙盈盈潤潤的狐眼。

他自病重後到現在,一直都不曾嘗過秦禪月的味道,現下想起來,他竟有些思念來。

我見青山多想念,青山見我應如是,他這段時間一直養在秋風堂,不曾去陪著秦禪月,這樣想來,秦禪月不知道多想念他呢!

興許是身子好了,周子恒竟然覺得他憑空冒出來一股子氣力,人都顯得輕巧了些,他起身,與一旁的丫鬟道:“將東西搬回至賞月園,我身子歇好了,今夜與夫人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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