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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她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養兄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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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她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養兄的愛

此時, 秦禪月正在鎮南王府。

巳時初,天光大亮。

大片大片的綠松紮根在鎮南王府中,將整個王府都蒙上一層濃翠的綠色, 松木的香氣飄散在整個鎮南王府中。

長安的夏熱而長,樹葉間的蟬鳴聲聲不熄,秦禪月行過一條綠蔭長廊,走到鎮南王所住的廂房門口的時候, 遠遠便瞧見柳煙黛在廂房門前守著。

當時天色明媚,陽光灼灼的燙燒著大地,柳煙黛穿了一身羊奶色的對交領長裙, 上面繡了蓮花, 這衣裳色澤好,熠熠的泛著光, 但這衣裳仙氣飄飄, 應當是身量纖長的人來穿的,穿在柳煙黛身上反倒顯得局促, 幾乎能瞧見她勒出來的肉。

柳煙黛平日裏在侯府還好, 秦禪月安排給她的嬤嬤會給她按著身量搭配衣裳, 來了王府, 卻沒個人給她挑選, 只知道拿最好的來, 好是好了, 卻不適合她, 但柳煙黛也不會說。

她就真像是個兔子, 能忍的很,除非痛到要死了,否則一個音調都不會冒出來的。

她應是熱極了, 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一直往下掉,將發鬢都浸潤濕了,衣襟前頭也潤了汗,貼在皮膚上,頗為不雅,秦禪月一瞧見她就直嘆氣。

她這孩子死心眼兒,說是守在門口,就真的守在門口,秦禪月說了旁人不準進,她就真的不準任何一個人進去,連個椅子都不搬一個來坐,就這麽死站著,看得人心焦。

秦禪月快步行過去。

她一過去,遠遠便瞧見柳煙黛向她走過來,一低頭便俯身行禮:“見過婆母。”

秦禪月擺了擺手,一邊往鎮南王的廂房去,一邊道:“你回你的廂房去換身衣裳——罷了,別穿你自己的衣裳,我去給你尋一套去。”

柳煙黛像是一顆長的亂七八糟的小草,要想讓她長成枝丫繁茂、花苞艷麗的花,就得對她上下修剪,細心雕琢,不能放任柳煙黛自己亂七八糟的來。

柳煙黛諾諾應下,順著長廊便回了她自己的廂房。

她從侯府來的時候,身邊只有兩個秦禪月分給她的伺候她的小丫鬟,現下到了王府中,也就這兩個小丫鬟伺候她。

王府分給她的是一處客廂房,算不上極大,其內擺滿了冰盆,一進來,她便叫丫鬟去備上水來沐浴,待到她洗漱出來後,正瞧見秦禪月身邊的嬤嬤送來了一套衣裳。

衣裳是淡粉色的圓領裹胸款,束胸但不束腰,外襯一個嫩綠色的外衫,再配一個薄如蟬翼的綾羅絲襪,及一雙珍珠履。

因著是淡粉色的衣裳,所以還配了一支嫩粉色的繡球花,此花花枝嫩綠,花瓣上還沾著一點淡淡的雨露,瞧著便知是被人精心照料的。

柳煙黛換上這套衣裳,往古鏡前面一站,頓時羞紅了半張臉。

這裹胸款的衣裳根本裹不住她的胸,被粉色的束胸一裹,能露出來一點深深的白溝來,偏她還白,日頭一曬,明晃晃的刺著人的眼。

這,這等衣裳,怎麽是為人正妻能穿的!

她羞得佝僂下胸去,又被嬤嬤摁直了肩膀,道:“世子夫人躲什麽?”

這位嬤嬤姓李,以前也同是武將,但性子並不似趙嬤嬤那樣兇狠,反而透著一股子爽朗勁兒,她摁著柳煙黛的肩膀,將她內扣的肩膀打開,道:“站直了,您穿這套衣裳好看。”

松了腰線,便瞧不見腰間的肉,反而能若隱若現的瞧見一點臀線,胸口又鼓,渾身白的像是瓷器,泛著泠泠的潤光,關節處又泛著淡淡的粉,發間插一支繡球花,粉嫩白皙間,瞧著就像是顆水潤潤的蜜桃。

她生的並不纖細,反而骨肉飽滿,透著點色氣勁兒,這樣的顏色,便不能穿的素,應當配上點俏麗的顏色,發鬢也不能綁的緊繃,要蓬松些,她臉圓,便該畫上長長彎彎的新月眉,再抹上艷麗的口脂。

李嬤嬤將她妝點完了,再往鏡前一推,滿意的頷首道:“世子夫人像夫人。”

雖不如夫人姿色濃艷氣勢逼人,但卻是一樣的骨肉飽滿,再加上柳煙黛這見人便垂眸低頜的姿態,別有一種嬌羞惹憐的風姿。

柳煙黛瞧見自己這模樣,總覺得她這樣子與原先大不一樣,瞧著太顯眼了,讓她有一種被眾人凝視的感覺,她的唇瓣抖了又抖,半晌才擠出來一句:“不,不好看。”

“怎的不好看?”李嬤嬤挑眉道:“您且出去轉一圈,好看著呢。”

大陳人素來愛柔弱,喜清雅,要美人兒靜而不爭,最好薄若柳枝,可看游龍倩影,所以衣裳偏纖細,又因為世家子都愛溫順的女子,所以每個人都打扮的素凈清雅,要女子規矩,不能張揚,但秦禪月可不管這個,她是獨一份兒的好看,什麽衣裳都得隨著她的心意來,她穿什麽,旁人都不敢說,輪到柳煙黛這兒,也當如是。

她的兒媳婦,不是最拔尖兒出眾的沒關系,但不能是碌碌無為隨著旁人走的,就算是不秀於林,也當有自己的風采才是。

天下女子十六七都是花骨朵兒,哪有不好看的?只是她自己覺著不好看,便叫旁人也覺得她不好看了。

但柳煙黛畏畏縮縮的性子變不了,被打扮成這樣,便也不敢出去了,只留在了廂房裏。

偏這時,外頭來了信,說是王府外頭來了侯府的小廝,是世子爺派來的,說世子爺給世子夫人帶了糕點,據說世子爺還親寫了信來——之前忠義侯想另立旁人做世子爺的時候,這侯府裏的人便都不喚周淵渟做世子,現在周問山廢了,這群人便又喚起了世子了。

這小小一個稱呼,背地裏不知道藏了多少權勢博弈,只是遲鈍些的人聽不出來,聰明人也從不提醒。

這鎮南王府的大門由親兵把守,不讓旁人進來,小廝只能在外面將東西一並交給親兵,親兵再轉送到柳煙黛這裏。

柳煙黛聽了這話,便乖乖拿了信來瞧。

這還是周淵渟第一回給她寫信呢。

信封拆開,裏面是雲煙紙,雲煙紙上寫滿了周淵渟的字。

周淵渟在信上先問候她在鎮南王府過的如何,隨後又在信上直白的道:“這幾日你不在府中,府中生了不少亂子,我做了不少錯事,惹了母親,不敢來與母親相見,你且替我去母親那邊打探打探,瞧瞧母親可有生我的氣。”

“與母親打探時說話小心些,莫要直接問,不要被母親察覺到是我想來問,只說是你自己關切便是。”

信上,周淵渟恨不得直接教會柳煙黛每句話都怎麽問,隔著一張信紙,那些字裏行間裏都漫出來一種急促。

倒不是周淵渟不委婉,只是他若是委婉些,柳煙黛那顆榆木腦袋怕是看不懂,還不如直接挑明來說。

柳煙黛拿著那信上上下下瞧了一遍,卻遲疑著,不大願意去照著夫君的話去做。

若是以前,她自然是要處處聽夫君的話的,那時候她覺得,只有她聽夫君的話,夫君才會喜歡她,夫君喜歡她,她才會有孩子,有一個孩子,上敬婆母,下養小兒,做一個端莊的世子夫人,婆母才會喜歡她,但是...

但是,自從瞧了婆母下毒的手藝之後,柳煙黛驚覺這夫君好像也沒那麽重要,婆母似乎並不真的將“夫君”這兩個字當成天來侍奉,更不在乎“兒子”的地位,在婆母眼裏,沒人比婆母自己更重要,背叛的夫君可以下藥,不孝順的兒子可以直接丟掉。

婆母和這天底下的女人都不太一樣,柳煙黛想,在婆母這裏,她學了那麽多年的男尊女卑可能都是錯的,婆母有自己的一套規矩。

所以她討好周淵渟沒什麽用,還不如直接討好婆母。

去掉一個沒用的夫君,沒有中間人賺差價,她直接抱上最粗的腿!

那這封信——

柳煙黛揪著下頜上的肉肉想了一會兒,拿著信,雄赳赳的就去尋了婆母。

耍心眼的事兒煙黛不懂,但煙黛會告狀!她要將這封信去遞給婆母!不管周淵渟想做什麽壞事,只要這封信到了婆母手裏,婆母都會看出來的!

柳煙黛驕傲的擡起了下頜。

她有一種“幫上婆母忙”了的感覺,一時間興奮極了,急匆匆的出了門。

柳煙黛從廂房裏走出來的時候,正趕上太子陳鋒也來了鎮南王府。

前些日子,鎮南王負傷歸來的消息震驚了半個朝堂,不過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鎮南王是怎麽傷的,只有其中幾個人清楚。

比如太子。

鎮南王負傷的事已經涉及到了一場政鬥,而太子,就是這場政鬥的一方博弈者。

鎮南王是太子的黨羽,先後當年與秦家有姻親,換句話說,秦家是當年先後的黨羽,所以後來鎮南王會選擇輔佐太子,二皇子想要搶太子的位置,就要先弄死鎮南王,所以二皇子借細作的手暗害鎮南王,鎮南王負傷後,抓到了人證,還拿了物證,一路送回了長安。

現下,太子正將這些證據一一呈現給老皇帝永昌帝,逼著永昌帝處置二皇子。

永昌帝一向不愛太子——太子為先皇後所出,先皇後臨死前與老皇帝鬧得幾乎是此生不覆相見,連帶著永昌帝便也厭惡了太子,轉而愛上了貴妃。

貴妃偏又生了個天資不弱於太子的二皇子,所以永昌帝更愛二皇子,因為偏愛,永昌帝也想將皇位傳給二皇子,上有皇帝偏心,後有寵妃坐鎮,這才是二皇子敢對太子黨羽下手的緣由。

現下,永昌帝舍不得處置二皇子,朝堂正僵持著。

這寂靜的朝堂之中無聲地刮起了一場風暴,處於其中的人一句話都不敢說,置身事外的人也看不懂這風暴裏的一切,還在笑呵呵的賞著夏雨飲著酒,渾然不知道一把大刀已經懸在了所有人的頭頂,至於什麽時候落下來,又落到誰的腦袋上,那就各憑手段了。

從某種角度上來講,這皇宮裏的爭鬥與忠義侯府的爭鬥沒什麽不同,皇宮裏的人想要爭的是皇位,忠義侯府的人想要爭的是世子位,都是奔著自己能碰到的、最高的位置而去的,只不過前者失敗了,全族必死無疑罷了。

太子這趟來鎮南王府,就是為了與鎮南王說些朝政——前些時日,他已經偷偷見過鎮南王了。

鎮南王對外稱昏迷,是為了讓眾人以為他重傷不治,以此來逼迫永昌帝,但他本人實則醒著,私下裏鎮南王在政鬥上給了他不少建議,所以他總來取經。

但是,遇見兩個人的話,他就不能進去了。

一是柳煙黛,二是秦禪月,前者是後者的耳目,後者卻是鎮南王的心肉。

這兩個人都不知道鎮南王還在假做昏迷,旁人也不能將她們倆堵在王府之外,所以做戲做全套,她們把守著門,就算是太子來了,也得想辦法翻個窗繞個道。

今日太子遠遠行來,瞧見綠蔭廊檐處有一道粉色影子行走來的時候,下意識的瞟了一下。

當時太子正在拐角處,借由一道廊柱擋住了身子,對方沒瞧見他,依舊在歡快的蹦過來。

當時整個長廊都被綠蔭覆蓋住,一陣涼爽之意蔓延,快步行走在其中的姑娘渾然沒察覺不遠處有人,珍珠履在長廊中快步行進,那飽滿的胸口便也隨之一上一下,太子一眼望過去,頓覺被刺了一瞬的眼。

大陳人愛竹,女子多清瘦,如鶴般飄逸有力,以掌中起舞聞名,但柳煙黛不同,她滿身軟肉,略顯笨拙,跑起來不讓人覺得優雅,反而讓人覺得——美味。

像是一道被擺在盤子上的豐腴白膏,一口下去,甜香順滑,筋肉彈食,肥美的氣息勾的人舌尖都溢出涎津來。

煙黛煙黛,當真是如美色如黛,直襲人眼。

一見到她的臉,太子便想到了之前他側耳路過時聽見的柳煙黛的話。

“婆母對我很好,給我找了八個男人呢!”

八個——

大陳中雖然是男尊女卑,但女人的地位一旦足夠高,也難免會滋生出一些惡習來,比如“豢養外室”,秦禪月武將之家,自幼便是個拘不住的囂張性子,背地裏養幾個男人也有可能。

但是婆母給自己的兒媳養男人,實在是太出格了些,而這個世子夫人竟然也敢去收用,實在是——

各個詞匯在腦海裏轉了一圈,太子的腦袋裏最終冒出來四個字:淫/亂至極。

而禍水對此一無所知,她正想到一會兒去跟婆母告狀的事兒,越想越高興。

以前周淵渟看不上她,處處說她不好,欺負她,她雖然不敢反抗,但是心底裏也記著呢,現在好啦,周淵渟要來求她了,她不僅不幫,還要跟婆母告狀!

婆母肯定會收拾他的!

一想到此,那張圓嘟嘟的小臉上昂起了一臉燦爛的笑。

她鮮少這樣高興,又四下無人,所以露出了一點尋常時候都瞧不見的快樂模樣,蹦蹦跶跶的往前跑。

太子的步伐便莫名的頓了一瞬。

而此時,柳煙黛已經跑到了廊柱旁邊,正轉身繞過廊柱。

她一貫遲鈍,冒失,不靈光,耳不聰眼不明,轉角的時候自然也就沒瞧見廊檐後面站著的人影,一頭便撞了上去。

太子比她高出一頭來,肩背寬闊,胸膛高壯,她一頭撞上去,跟撞在一堵墻上一樣。

站在她面前的太子當然可以躲開,他是習武之人,步伐穩健有力,就算是走在山崖上也不會摔倒,更何況沖過來的只是一個柔弱的女人。

但不知道為什麽,太子的足下像是生了根,竟是沒有挪開,眼睜睜的瞧見她撞了上來。

她身上的肉很軟,不似習武之人一樣堅硬,一撞上他,她周身的肉都顫了一瞬,白嫩嫩的、圓滾滾的羊脂玉上蕩起了一層水波。

太子的目光都為之一燙。

下一刻,那跑來的世子夫人“哎呦”一聲便往後摔去。

太子的手顫了顫,在扶與不扶之間有了一絲絲的遲疑,但最終,他那只手還是伸出去,一把將她撈到了懷中。

入手的一剎那,他想,果然很軟。

柳煙黛腰間並不纖細,反而肉肉的,手臂一攬,像是要陷入到她的肉裏面去一般,入手一抓,都是軟乎乎的觸感,除了軟,還有些涼,不知是不是女子體溫偏低的緣故,摸上去很像是一塊低溫的玉。

她是軟的,但太子卻是硬的,他周身都是肌肉都堅硬極了,且,男子身上血氣滾熱,一靠近,就像是一塊燒紅了的鐵,他的鐵掌攥在她的腰上,一只手緊緊地掐著她的腰肉!

柳煙黛何曾被男人這樣碰過?她嫁給周淵渟之後,周淵渟都不曾碰過她,婆母給她的八個男人她看都不敢看一眼,而現在,她與一個男人緊緊貼著,他的手還這般掐著她的腰!

柳煙黛的面瞬間漲燒,一張白嫩嫩的面燒成潮潤的粉色,她驚叫一聲,忙伸手推開此人,隨後踉蹌著退開兩步,腦袋都不敢擡起來,只低著頭匆忙行了個禮,道:“小女子失儀。”

講完這一句話,她還是不敢擡頭——她也不認得太子的臉,只能盯著對方的足靴,惶惶的站著。

太子的足靴上繡金龍,這可不是尋常人能穿戴的東西,就連鎮南王的資格都不夠,她定是沖撞到不一般的人了!

站在她對面的太子慢慢收回手,冷著眉眼看她。

她那張臉上倒是寫滿了慌亂,站在他面前行禮,雖然不曾擡頭,但俯身行禮時,不知是有意無意,那柔軟的身姿擰成了一個格外引人的曲線,明晃晃的落到他眼前來。

都養過八個外室,現下竟然還做出如此模樣,面上賠著禮,身子反倒格外誠懇,恨不得將那點姿色都塞到他的眼眸裏去,真是...不老實。

太子殿下的眉頭緊緊擰起來,審視一般看過她的面,冷聲道:“無礙,下去吧。”

柳煙黛依舊腦袋都不擡,低著頭一路又走回去了——她生怕跟對方說一句話,都不敢越過這個人去繼續找婆母,而是選擇了背對著他離開,準備縮回到她的廂房裏。

她轉身的時候,恨不得直接跑起來離開此處,但是又不敢跑,怕失儀,所以只能用小碎步盡快倒騰。

太子擡眼一望,便瞧見她的腰臀扭來扭去,足腕間的裙擺一蕩又一蕩,像是某種邀約。

而就在太子凝望她的時候,那人竟恰好回過頭來,含羞帶怯的掃了太子一眼,風情搖曳,一眼看去便知,這女人心懷不正,碰見個男人便開始賣弄姿色!

太子眉頭蹙的更緊,心想,聽聞這忠義侯府的世子夫人是從遙遠的南疆戰事之地帶回來的,蠻夷之人,果真毫無規矩。

隨後,他冷冷收回目光,轉而環顧了一圈四周,便走向了客廂房。

他得等著秦禪月走了,再想辦法繞開柳煙黛,進入鎮南王的廂房間。

——

而此時,秦禪月對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

她來了鎮南王的廂房之後,如往常一般行向床榻,去瞧床榻上的鎮南王。

鎮南王還昏睡著。

掀開墨綠色的絲綢被褥,其下便是古銅色的健壯身子,高大的鎮南王躺在床榻上,閉著眼,似是陷入了一場深深的夢境中。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秦禪月一瞧見他,心頭就一陣陣發軟,想起上輩子的事來,越發覺得愧對這個養兄,她緩慢地坐在床榻邊緣上,低著頭去看養兄的傷。

養兄的傷在胸膛間,這幾日間已經好了大半,較之尋常人好得更快——這是秦家軍的特征。

秦家軍吃過藥效猛烈的毒藥,這種毒藥類似於有毒的仙丹,抗不過去就死了,扛過去了體質便會發生變化,比尋常人力氣更大,不畏蠱毒,重傷之後也能快速恢覆,常人一刀捅下去就會死,秦家軍的人可以抗十來刀。

據說,曾經有秦家軍的人吃了藥,扛過去之後竟是憑空拔長了兩寸之高呢。

秦禪月瞧見胸膛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便伸出手輕輕地上去摸了摸。

柔嫩纖細的脂膚擦過粗糙的血痂,帶來一種奇異的癢意,使躺在床榻間的楚珩身體有片刻的緊繃。

廂房內擺著冰缸,門窗都掩著,不讓冷氣飄出去。

門窗一關,暑氣與夏躁聲便都被阻攔到了外頭,這廂房之中便顯得十分寂靜,只有秦禪月坐在榻旁邊的聲音。

她細細的查過他的身子,偶爾還會伸手摸一摸傷口附近,碰見陳年老疤,還會輕輕地嘆一口氣。

柔軟的綢緞輕輕動一下,他的心就也跟著動一下,她身上的那樣輕那樣柔的氣息彌漫開來,落到他的身上,引來他一陣顫栗,他強大的、堅硬的身體突然間變成了一灘軟泥,任由秦禪月來如何擺弄,他沒有反抗的力氣,只能癱軟著,由著她來。

他是那樣的愛著她,如果她願意剝開他這一層盔甲,就能看到他為她澎湃的心臟,他因為她的每一次靠近而雀躍,就連呼吸都不爭氣的更快上兩分。

但秦禪月絲毫沒有發現。

她照常檢查過楚珩的身子後,發覺傷勢都快好了,可這人還不醒。

她將柔軟的蠶絲被重新給楚珩蓋上,輕輕地拍著他的被,想,上天憐她,叫她莫名其妙的重活了一世,也望她的大兄能安然醒來。

待到查過傷勢,她便叫外頭的人拿了肉粥過來,她要親自餵楚珩食水。

楚珩昏迷,不能主動進食,只能以直通喉管的食勺餵一些軟爛的肉粥,吃定然也是吃不了多少,不過幾口便夠了。

用過食水,便沒什麽可做的了,養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她就只能這麽幹巴巴的守著。

秦禪月百無聊賴,便去叫人尋來些供人消遣的話本和點心,往矮榻上一擺,她挑兩個順眼的軟枕來倚上去,靠著矮塌看看話本打發時間。

她就這樣守著養兄,等養兄醒來了,她也能第一個知道。

——

廂房裏的冰氣十足,沁到人身上十分舒服,秦禪月脫了珍珠履,舒展身子,半斜倚靠在矮榻上瞧話本,瞧著瞧著,人便漸漸有了幾分睡意。

那時候正是午後時候。

門窗雖然關著,但依舊有淡淡的一層日光從窗外落進來,將房內的一切照的分毫畢現。

鎮南王向來簡樸,這屋子裏都沒有多餘的裝飾,進門正對大床,臨窗擺著一個矮榻,矮榻對面貼墻放著一個辦公用的書案,連個屏風都沒有,一眼看去毫無裝飾,更別提什麽香爐高腳架波斯地毯了。

這屋子裏唯一算的上奢華的,只有矮榻上的夫人。

夫人今日穿了一身明藍色的衣裙,裙擺瀲灩的垂在矮榻上,四周的一切都顯得黯淡,唯有她明媚濃艷,淡淡的光華落到她的身上,像是為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她一動,裙擺上的褶皺便如水光一樣活了起來,當她微微昂起頭時,光影在她的面上雀躍,像是一場會動的畫,歲月勾勒的每一筆,都有神的偏愛。

當她靜默時,那艷麗中便又生出淡淡的靜美,像是成了精的花妖,將艷麗與天真雜糅在一張臉上,兇狠起來也那樣可愛,讓人挪不開目光。

花妖並不愛讀書,翻過手中的書頁,不過兩頁,便晃了晃腦袋,漸漸便倒在了榻上。

四周太靜了,沒有任何聲響,那纖細的指甲輕輕一松,手中的話本子便“啪嗒”一聲從她的手中滑落,跌到了地上去。

隨著“啪嗒”一聲響,床榻間的男人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睜開眼時,屋內一片寂靜,只有一道淺淺的呼吸聲響起,他慢慢坐起身來,目光便落向了矮榻上躺著的秦禪月的身上。

秦禪月睡得毫不設防,在矮榻上隨心所欲的滾,那烏黑的鬢發早都散開,發鬢間插著的藍色繡球花一半淹沒在流水一樣的墨發中,只隱隱綽綽的露出幾朵花瓣,正映在她的臉蛋旁。

她睡得熟極了,淡淡的陽光落到她的面上,使她看起來像是發著光的,高大挺拔的鎮南王站在她的面前,竟挪不開目光,生怕看一眼,她便突然消失了。

他很久很久沒有這樣近的看過她了。

在這樣一個寧靜的午後,她不與他吵鬧,不嫌他煩人,就躺在這裏靜靜地守著他,他的記憶突然間被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們幼時,也曾有過很多很多個這樣的午後。

在很久之前,秦家人還不曾都戰死在沙場上的時候,楚珩被秦府收養,養在秦府中。

那時候秦禪月還小,因為在府中沒什麽有意思的東西玩兒,就會跑過來找他這個哥哥,興許是因為他是新來的,她對他還有點興趣。

他那時候剛失去所有親人——他的父親是秦家軍,母親死於戰亂,幾乎與柳煙黛相差無幾。

戰亂之下,這樣的孩童很多,秦將軍都會在軍中收留,將他們養大,男的養大了去當兵,女的養大了給她們一塊地安置,總之不能叫他們沒有依靠,因他是親兵之子,他父又替秦將軍以命相抵,所以他才被秦將軍親自收留,定為養子。

那時候的他剛受重創,尚還不能接受親人離去的悲痛,故而沈默寡言,每日渾渾噩噩,不與人言談,只一日又一日的坐在屋中看兵書。

他身上背著與南疆的仇,所以他汲取著每一絲力量,迫不及待的想讓他自己成長,想去進入秦家軍,想去砍下南疆人的頭顱。

他親人的離去帶走了他的魂魄,只剩下仇恨撐著他空洞洞的皮囊,腳下是由恨意堆積出來的,腥臭的淤泥,淹沒著他。

他就像是一顆早已經死去多年的木,留在沼澤裏,樹芯早已經被蟲子蛀空,從外面看還立著,外人以為他明年春天還會發芽,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從裏到外都死了。

那時候,偌大的秦府有很多人,很多事,沒什麽人來顧得上他,只要吃得飽穿得暖就行,大多數人都習慣了他的沈默少言,他也靜默的死著,從不曾去與外界開口。

在他死著的時候,只有秦禪月會來找他。

她吵吵嚷嚷,要跟每一個人說上很多話,他不擅長應對比他小很多的小姑娘,所以多數依舊是坐在案後看書,秦禪月最開始見他還有些拘謹,後來漸漸便壓不住性子,總與他說話。

他是個悶葫蘆,不說話,但也不影響她,她很能說,常常是他跪在案後讀書,她躺在矮榻上說話,她也有很多有趣的事兒說,說誰家的公子哥兒騎馬被馬踢了,誰家的嫡女與次女爭頭花沒爭過,誰家的庶子讀書好,日後說不準能做官,還說誰家與誰家定了親。

說到“定親”的時候,那年歲還小的姑娘面上浮起幾絲紅暈,手掌托著自己的臉頰,呢喃著說:“我要找一個全長安最好的男子。”

那時候還是少年的楚珩跪坐在案後,單薄的脊背緊緊地挺著,手裏捧著書,還是不說話,只是卻在心裏想,全長安最好的男子是什麽樣呢?

是文能提筆上官場,還是武能拿槍下南疆?是應該長一張水月觀音的臉,還是應該會筆墨丹青?

這世間的男子千千萬,她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呢?

他不知道,所以他等著秦禪月來說,可偏生,秦禪月那頭沒了聲息。

他按捺不住,只覺得身上像是有螞蟻在爬,心口有一股奇怪的癢意在蔓延,手指摩擦著手中的書頁,他不敢擡頭,不敢看她,只死死的盯著自己面前的書。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了口,問:“是什麽樣的男子?”

廂房內一片寂靜,沒有任何聲音,秦禪月沒有說話,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怦怦”的跳著,撞著,像是要將他的胸膛撞開,跳到秦禪月的身上,問一問她:“是什麽樣的男子?”

她太久沒說話,楚珩終於轉過頭來看她。

那時候,他好怕看到一雙清冽的、直勾勾的看著他的眼,他期待看到她,又不敢看到她。

而她也並沒有看他,那沒心沒肺的小姑娘說完這麽一句話之後,倒在矮榻上便睡著了,如現在一樣四仰八叉的擰著身子趴在矮榻上,窗外的光落到她的身上,將她的眉眼照的那樣明媚。

他站在矮榻前看著她,就覺得他這顆死掉的樹又活過來了。

他人還深陷在沼澤裏,但枝丫卻沐浴到了她的光芒,那些溫暖的氣息包裹著他,讓他咬著牙,硬生生一路走到了現在,從秦家一個默默無聞的養子,一路走到大權在握的鎮南王。

他跨過堅硬的土地,走過深不見底的沼澤,長安的薄雪模糊了他的眉眼,豐沛的雨風淹沒了他的足靴,當敵人的利刃劃開他的胸膛的時候,他回頭看,就看到了長安明亮的花燈和她的眼睛。

停步回望,初心不改。

面前橫臥的夫人與記憶之中那個唇紅齒白刁蠻任性的小姑娘疊加在一起,讓他突兀的想起了那一年問她的、但她根本沒聽見的話。

秦禪月,全長安最好的男子,到底是什麽樣的男子呢?

困擾他多年的問題在這一刻重新翻湧上來,連同壓抑了多年的欲念一起,在這寂靜的夏日之間喧囂而起,不由分說的,全都撲向了矮榻上的秦禪月。

秦禪月還陷在沈沈的夢境中,並不知道她的養兄已經從床榻間走來,行到了她的榻前。

他像是受到了什麽蠱惑,一只手緩緩伸過去,伸過去,似是想輕輕的拂一拂她的發,摸一摸她白嫩的臉蛋,問一問她,為何不能是我呢?

因我粗鄙嗎?

因我少言嗎?

他不知道。

他那只手顫顫的接近她,而就在他即將觸碰到她的時候,那躺在矮榻上的夫人突然動了動臉頰。

她要醒了。

楚珩的手竟是一顫,那張硬朗堅毅的面上隱隱浮現出幾分慌亂來,方才的那點貪欲全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龜縮回心底下,半點不敢冒出來,他人也隨之退了又退,一路退回到床榻間,悄無聲息的躺下了。

矮榻上的秦禪月則混沌的睜開眼。

她醒來時,腦子不大清醒,有些不知今夕何夕,未時和熙的陽光透過紗窗曬在她的臉上,在她的面上刻下了窗戶形狀的花影,渾身都被曬得暖洋洋的,她偏過頭,就能看到養兄躺在榻上的身影。

這樣好的日頭,讓她突然記起當年未嫁時。

她未嫁時,是整個長安最風光的姑娘,父母疼愛,家世顯赫,縱然是見了當年長公主也從不虛上半分。

關於過去的回憶在腦海中飛快閃過,隨後又被秦禪月摁下去——她的成長伴隨著很多傷痕,失去親人的痛苦她不願多想,只迅速將記憶拉回到很多年以後。

很多年以後——

她慢慢坐起來,想,很多年以後是什麽樣呢?養兄成了鎮南王,接替父親繼續鎮守南疆,她嫁給了一個溫潤守禮的夫君,生了一雙兒子,再後來,大兒子也成了婚。

然後嘛——

秦禪月捏了捏眉心,心想,然後,這幫賤人一個都別想活!她秦禪月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她慢騰騰的從矮榻上行下來,白嫩的足腕踩上了珍珠履,站起身來,準備回侯府內瞧上一瞧。

憑她對她那兩個兒子的了解,幾乎能猜想到,府內定是出了事兒了。

臨走之前,秦禪月又去床榻前瞧了一眼養兄。

養兄還安安靜靜的躺在榻間,與她睡著之前別無二致,她撩開被子細細的瞧著養兄的身子,又上手去摸了摸傷口上的血痂。

養兄身上好燙,傷疤幾乎都快要愈合了,憑著養兄的身子,要不了一兩日,便可好全了,若是大兄還不醒來,她就去尋一點方士道長和尚來,瞧瞧有沒有用。

她上輩子其實不信鬼神,若是這世間真有鬼神,她們幾萬秦家軍那麽深的執念,早都該成聖了,到了陰曹地府也得是一行大軍,可是她從沒見過,那便該是沒有。

但自從重生一世之後,她是不信也得信了,不僅花了大筆錢財去捐香火,甚至還打算去山裏面潛心靜修——若非是這滿府的亂事兒沒弄完,她早便過去磕兩個頭了。

她思索這些的時候,手指無意識的在大兄的胸膛上繞過,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大兄的身子似是微微緊繃了些。

秦禪月狐疑的低下頭來看。

大兄還是如往常一般躺著,古銅色的肌膚上遍布疤痕,伸手摸上去又十分粗糙,她摸了摸,覺得應該是錯覺。

大兄還昏睡著,沒有任何要醒來的跡象。

摸過後,秦禪月將被褥重新蓋好,最後從廂房中離開。

她離開時,也未曾派人去叫柳煙黛,只留下了她的心腹李嬤嬤,跟柳煙黛一起在王府中待著,好看守柳煙黛。

不然秦禪月實在是放心不下——養兄雖然貴為鎮南王,在軍事方面強橫,但到了教養孩子這一塊實在是沒什麽天賦,男孩兒便罷了,丟到軍裏一樣管,軍隊是個天然的磨礪場,不管什麽樣的男孩,只要丟進去了,都能修剪出差不多的形狀來,再丟出來,穿上鎧甲,軍令震懾,便是個人了,但女兒卻是養不好的,瞧瞧柳煙黛被他養成了什麽樣的性子!

秦禪月看的犯愁,只能留下個人來日日陪著柳煙黛,否則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又被人欺負了去。

秦禪月走的時候心裏還揣著一肚子壞水兒,算計這個算計那個,渾然沒瞧見在她走之後,床榻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

他定定地望著秦禪月離去之後,空蕩蕩的窗邊矮榻,像是用眼眸在描摹她離去之前的身影。

半晌過後,他慢慢的閉上了眼。

有她在的時候,整個廂房都是滿的,但她走了,這廂房就空了,讓人留在這裏只覺得無趣,壓抑,好似全天底下的東西都變得沒滋味兒了。

但還好,他擅長忍耐這種無趣。

——

秦禪月從鎮南王府離開後,坐著馬車回了忠義侯府。

她前腳到了忠義侯府下了馬車,行進門檻不過百步,便瞧見趙嬤嬤喜氣洋洋的來,攙著她往回走,喜氣洋洋的說了一件大好事兒:“夫人,侯爺今兒叫了大夫,查了身子,說是身子大好了,現下正回了賞月園,在您院兒裏歇著,等著您回去呢,想來是這幾日沒與夫人親近,心裏想著夫人呢。”

“噢,對了!”趙嬤嬤想了想,又道:“秋風堂那對母子最近鬧得厲害,侯爺都懶得看了呢,估摸著也是嫌他們煩啦!”

趙嬤嬤是真覺得這是好事兒。

侯爺病好了,不會死了,這是其一,以後他們侯府還有男人撐著臺柱子呢,走出去也被人高看一眼。

侯爺不喜那對母子了,更是好事,好與他們夫人和和美美!此不是大喜嘛!

瞧瞧,夫人這段時日做的端正,誰看了不誇一句賢惠?侯爺最終還是回心轉意啦,這世間的女人求的,不就是個和睦嘛!

思索間,趙嬤嬤一邊扶著秦禪月的手臂,一邊笑瞇瞇的說道:“待到日後世子即位,若是夫人還瞧不慣那一對母子,尋個由頭打發出去便是啦,日後這侯府後院啊,還是夫人說了算。”

秦禪月在一旁走著,神色淡淡的聽著。

她聽不慣趙嬤嬤這話,但是卻知道,趙嬤嬤並非是特意給她添堵,只是趙嬤嬤也跟柳煙黛一樣,學了些這樣的規矩,深深地烙印在骨頭裏,洗不幹凈罷了,在大陳,向來都是夫為妻綱,夫君一句話,便能要妻子半條命,伺候夫君,打理府務,是妻子的本分。

這些話,秦禪月聽了都惡心。

她一輩子愛潔,傲氣,絕不肯去吃什麽夾生飯,如果她碰不到一輩子只要她一個的男人,她寧可不成婚,在她眼裏,周子恒已經是個腳底流膿口裏生瘡的死人了,她看一眼都覺得反胃,更不可能再去與周子恒親親蜜蜜的倒在一張床上。

像是秦禪月這般不妥協,傲的沒邊兒,非要壓在男人腦袋上的女人實在是少,且,這世間也薄待女子,分明當初他們在一起前立過山盟海誓,絕不背棄,但是忠義侯叛誓,世間人都不覺得如何,反而認為她揪著個誓言當真很胡鬧,就算是忠義侯做過多少對不起她的事兒,現在只要忠義侯肯回過頭來找她,旁人便覺得“迷途知返,甚是難得”。

男人,特別是有權有勢有地位的男人,不管做了多少錯事,只要肯回頭,肯認錯,像模像樣的求個繞,這就算是“好男人”了,畢竟誰家的爺們不犯個錯呢?這不比那些流連花叢,泡在青樓楚館、在賭坊大殺四方的男人強?

而女人呢,生來就得聽這個的,聽那個的,婆母磋磨要受著,丈夫納妾要點頭,府裏的事物都要操心,不然就是不恭不敬,所以就算她是大將軍的女兒,就算她養兄是鎮南王,就算是她是被愧對的那個,她也依舊被困在這個框架裏,不能對忠義侯露出什麽厭惡神色來,最起碼,現在不能,再惡心,她都得忍一忍。

她要忍到這群人自相殘殺,她來坐收漁翁之利。

想起來方姨娘這幾日的悲痛,秦禪月想,這一天應該不遠了。

而趙嬤嬤並不知道她還在想什麽,還在與她說忠義侯。

秦禪月那張艷麗的面上瞧不出什麽喜怒來,只平淡道:“這幾日鎮南王病重,我需去佛塔為鎮南王祈福,怕是不能侍奉,等過幾日,侯爺身子好了我在過去吧。”

趙嬤嬤只能點頭應是,而秦禪月連賞月園都不回了,直接往佛塔而去,期間問道:“府內還有什麽旁的事?”

她往佛塔的方向行去時,一旁的趙嬤嬤便換了個話題,繼續稟報了府內今日生的事。

“今日夫人走了,二少爺回去向一些小廝們打探了些事情,便問到了昨日前廳之事之前的[那件事]上。”

當時他們正行在一處寶瓶門碎石路附近,不遠處是葳蕤草木,花木搖曳間,趙嬤嬤的聲量放低了些:“因得知了[那件事],二公子便去世子的書海院中,將世子暴打一頓,隨後離去了,也不知道是去了何處,世子也不曾鬧大,只吃了這個暗虧。”

秦禪月聽了這來龍去脈,譏誚的扯了扯嘴角。

還能是去何處呢?周馳野現在滿心滿眼都是白玉凝,肯定是去找白玉凝了。

而周淵渟自知理虧,不會鬧出來的。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佛塔前。

佛塔極高,共有三層樓,其外飛檐龍爪,其內沿著墻壁鑿出來一個個橢圓形空處,裏面擺放上各種佛像,進入到佛塔內部後,最裏面供著秦禪月歷代長輩的牌位,這裏的人都是秦禪月的先祖,放在大陳,每一個都是立下汗馬功勞的將領,他們死在沙場上,戾氣太重,不得往生,要日日供奉才是。

以往秦禪月每個月都會過來住上幾日,所以這佛塔旁的客廂房中有一間專門是她的,每日都有人打掃,進去便可以住。

佛塔常年燒著香,香火鼎盛之處,飄著一股獨屬於寺廟的檀香氣息,落到人身上,能帶來一股靜心的禪意。

秦禪月行進廂房中休憩下的消息傳到賞月園時,忠義侯周子恒正在涼亭中作畫。

他這些時候身子越來越好,瞧著已經與常人無異,現在出來轉轉也不錯。

他本是在涼亭這裏等秦禪月的,結果等著等著,秦禪月去祈福,不過來了,周子恒一時失落,竟打算起身,也去一趟佛塔,跟著去祈福。

他好似已經許久沒跟秦禪月說過話了。

可是就在周子恒離開賞月園的時候,偏又遇到了方姨娘。

方姨娘發鬢亂糟糟的,穿的衣服上還沾著塵土,看樣子像是在竈臺裏打過滾兒似得,現在正恍恍惚惚的在石子路上,身後跟著丫鬟一路伺候他。

她這幾日將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日糾纏著周子恒說什麽“我們兒子是被害的”,周子恒聽了都厭惡十分,遠遠見了她,便問一旁的丫鬟:“這是怎麽回事?”

一旁的丫鬟便道:“回侯爺的話,方姨娘從鄉下郎中手裏買來的偏方,說是要挖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花泥土來煎藥,方姨娘這是親自給三少爺煎藥呢。”

周子恒頓覺丟臉十分。

周問山腰傷了之後,他遍尋名醫來,都不曾治好,那就是真的治不好了,可方青青卻死活不信,一遍遍的搞這種醜事!

他頓時連走過去的心情都沒有了,因為方青青見了他,一定會撲上前來說個沒完,他煩,不願意再聽那一聲聲嘶吼的話,所以直接折返回了賞月園。

因著半路折返,他也沒有心情再去尋秦禪月,而是自己一個人坐在廂房中飲酒。

當時已是申時末,酉時初,天邊掛了一點淡淡的彩霞,周子恒因為心裏不爽飲了些酒,漸漸便有了醉意。

期間,有一伺候的丫鬟來上酒,行動間不知是有意無意,竟是手腕一顫,將酒水撒在了周子恒的衣袍上。

周子恒擰眉呵斥,便見那丫鬟跪下來,昂起臉,露出一張嬌俏可愛的圓面來,一邊跪下磕頭,一邊有意無意的往周子恒的膝前來蹭,軟著嗓音說道:“奴婢知錯,求侯爺莫要責罰。”

她的下頜已經蹭到了周子恒的膝蓋上,柔軟的面頰帶來溫熱的觸感,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衣,落到了周子恒的身上。

周子恒瞇著眼睛看著她,一眼便瞧出了她的打算來。

這小丫鬟是想攀上他。

侯府的丫鬟可不少,個個兒都是十五六歲鮮嫩的丫鬟,她們多是貧苦人家所出,自幼賣身給侯府,每個月拿月錢,待到年歲大了,可以求主人給放奴契,出去嫁人,也可以幹脆便嫁了府內的管家,繼續留下來做奶娘,做嬤嬤——一般人家的主子都不會死扣著一個丫鬟的契不放。

當然,若是主子願意,隨時也可以收了她們做姨娘。

她們本就是賣身進來的奴才,能做高門大戶的姨娘也是造化,以後就是主子,若是能生個孩兒,那後半生都風光了。

只是這種事兒以前秦禪月看的很緊,這群小丫鬟們都怕被秦禪月打死,所以誰都沒敢上前,但是這段時間,秦禪月根本不管這些事,且方姨娘都進了門,這些丫鬟們便又生了心思,期期艾艾的把自己送到了周子恒的膝前。

這要是以前,周子恒肯定一腳就踢開了,他怕惹秦禪月生氣,但是這段時間,秦禪月對他縱容了許多,叫他的膽子也跟著越來越大。

人的胃口是不會變小的,只要有一次縱容,下一次就一定要更多。

就像是開過葷的畜生,就算是面上照樣吃素,背地裏也要偷腥。

他既然能有一個方姨娘,為什麽不能有第二個呢?秦禪月是好,但是這個丫鬟瞧著更年輕,更水潤。

所以他沒說話,只定定地看著那丫鬟,瞧著那丫鬟越爬越高,最後蹭到了他的腰間。

桌案上的酒壺搖搖晃晃,最終“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廂房外的人聽不到這點細微的動靜,而廂房內正逢初春。

當夜,春色正濃。

——

這一夜,似乎是個平常的夏夜。

周馳野外出去找白玉凝一夜未歸,周淵渟還躺在床上養傷,柳煙黛在鎮南王府睡得呼呼的,秦禪月在侯府佛塔下為養兄祈福,鎮南王私下裏與太子見了一面,共同商議之後的事情該如何做。

明月高懸夜空,靜靜地瞧著每一個人的篇章。

故事中的每一筆,都是由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這偌大的長安,便是一個巨大的話本,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主角。

——

次日,清晨。

侯爺幸了一個小丫鬟的事借著早上送水的丫鬟的嘴傳遍了整個侯府。

這個消息先是傳到了佛塔,送到了秦禪月的耳朵裏,而這位夫人只是頓了頓用膳的手,隨後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竟是沒有絲毫動怒。

再往後,這消息傳到了秋風堂,落到了方姨娘的院兒裏去。

那時候方姨娘正在給自己的兒子餵藥,聽見這消息的時候,恍惚了一瞬,竟是有些不敢相信。

“怎麽可能呢?”她看著來報信的小丫鬟,一張枯黃的面上擠出來了一個僵硬的笑容,聲線嘶啞的笑著,說:“怎麽可能呢?我們的兒子還在病重,他怎麽能找別的女人呢?定是你聽錯了,他最愛我了,他說過,只愛我的!”

小丫鬟訥訥不能言。

而方姨娘已經撥開了小丫鬟,跌跌撞撞跑向了賞月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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